綠繩衣

譚　易

那件綠繩衣是1958年志愿軍回國時，一個朝鮮阿媽妮送給父親的禮物。蔥綠的、像金達萊的葉子。

1959年的時候，父親把它披在了等候他多年的新娘的身上，就像飄蕩著《桔梗謠》的山崗上、再次飄蕩起金達萊一般的笑，和那些蔥綠的和平的顏色。

第二年，新娘變成母親。她把這件綠繩衣拆開，用多一半的繩線為丈夫織了一件背心，另外的一小半她用來妝扮兒子，編織著細細密密的花紋，像極了她的心，是一種甜蜜的寄托。

第五年，她的二兒子誕生了。這一年，丈夫沒了背心，兩個兒子卻每人一身蔥綠褲衫，上面都是寶石花和毛茸茸的棒球帽圖案，剩下一截繩線，她編了一只綠螞蚱，拴在丈夫的鑰匙鏈上。

第八年，她又有了老三，十年后再添了老四。那些綠繩線平均給四個孩子，竟讓母親作難，手心手背都是肉呵，臭小子們，每人織一條圍巾吧!

慢慢地，孩子都大了，像家養的小鳥，翅膀硬了，翩然飛去。丈夫也回到另一個世界去了。可憐的母親，孤苦著，漸漸老去。

突然有一天，那些小鳥們都回來了。

他們看著年邁的蒼悴的母親，看見她穿著一件蔥綠的繩衣。

噢，媽媽，我們的媽媽多漂亮!

噢，媽媽，什么時候添置了這樣一件，這樣一件漂亮的綠衣?

母親的眼睛濕潤了:我的孩子，難道你們真的忘了，忘記了小時候，忘記了那些記憶，那些綠色的、綠色的繩衣?

(蔣克勇摘自《女友》1996年第1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