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 華
父親比母親大十幾歲,但身體卻明顯的比母親好,七十幾歲的人了,仍然是滿頭黑發,身板挺直,走起路來十分有勁。母親則不行,很胖,血壓高,心臟也不好。我常說,父親的身體好,得益于幾十年來母親對他的無微不至的照顧。父親是從不做家務的,一日三餐自然是母親做,就是父親的鞋帽衣襪也都是母親每日里替他收拾得整整齊齊。在我看來,母親對父親唯一的不好,就是太愛嘮叨,一天到晚嘮叨個沒完。我聽著都煩,真難為父親這么些年來是怎么忍下來的。
這真叫一輩傳一輩,有什么樣的爹就有什么樣的兒子,我偏偏也趕上了這么一個妻子。
我有個令人羨慕的妻子,年輕時漂亮,現在仍很有風韻,有體面的職業,又頗有持家的本領。我們都是工薪階層,生活只能說是小康而已,但在妻子的安排下,一家三口卻也穿得體面,吃得香甜。該有的電器基本上都有了,去年還為我添了一臺電腦。朋友們都說我福份不淺。
唐詩曰:“春江水暖鴨先知。”其實自家的事只有自家知道,我承認妻子不錯,但我卻沒有覺出那份令人羨慕的幸福,原因是我的這位老婆太愛嘮叨。
隨手就可以舉出幾個例子:
“下班脫了鞋就不能把鞋子放到鞋柜里?”
“先去洗洗腳再來吃飯。腳汗臭把人熏死了!”
“星期天就知道悶在家里,不能到領導、同事的家里去走動走動?多大官啊,那么大架子!”
“把你的書桌收拾收拾!書啊報啊擺一桌子,亂糟糟的,好像做多大學問似的,人家當教授的也未必都像你這個樣子!”
“今天的天氣這么好,你就不知道幫我把被子抱出去曬曬!我又不是你們家雇的老媽子!”
她的嘴就像只一刻都不肯閑著的鴨子,“嘎嘎”地叫個不停。說說也就罷了,我自己也確實懶了些,邋遢了些,但她的嘮叨里常常夾雜著些“酸棗刺”,又常常刺到了我的痛處,這就讓人受不了。
我常做些分辯:
“家就是個窩,舒適是最重要的,太干凈了,反而不舒服,手和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人不能成了家務的奴隸。”
“各人有各人處事的方法,單位的事你以后少叨叨……”
這些分辯實在是無力的,往往沒等我說完,就招來她的“猛烈反擊”,我只有趕快草草收兵。
打嘴仗,我的確不是妻子的對手。我常想,嘮叨就讓她嘮叨吧,“理”都讓她占了,家務活其實也都讓她干了,咱也就沒啥好說的。妻子的嘮叨倒也有限度,凡是我坐到電腦前的時候,她的“炮火”也就停止射擊了。所以每當抵擋不住她的“火力攻擊”的時候,逃避的最好辦法就是躲到我的書房里,趕快往電腦前一坐——哪怕是裝模作樣也很有效。
有時也躲到“單身貴族”的朋友那兒坐坐,真的很羨慕人家的那份自由和瀟灑。想玩的時候,玩個不分晝夜;想睡的時候。睡它個昏天黑地。沒有人嘮叨,沒有人給你套那么多枷鎖。可朋友們對我另眼相看,坐上一會兒,就會趕我走:“不在家陪老婆,跟我們混什么勁兒,快走,快走……”不管是真是假,都讓我覺得大丟面子。
我真想再過幾天單身日子。
夏天,岳父家捎信來說,小孩的舅舅要結婚了,希望我們能回去參加婚禮。我有事,去不了,妻子借暑假的機會帶兒子回去了,這就給了我一個重溫單身生活的機會。
妻子走的第二天是星期天,我美美地睡了一個懶覺,一直睡到日上三竿,睡到自己都覺得沒趣了才爬起來。
爬起來洗把臉,煮上兩包方便面,又打進兩只雞蛋。嘗嘗,味道不錯嘛!
也用不著疊被,很優閑地去找單身朋友,心里想著,這回可以好好地自由一下了。
幾個昔日好友正在打牌。我興致勃勃地搬了張椅子在旁邊看。誰知卻看不懂了。看了一陣,一位朋友說,你上來打幾把。看都看不懂,哪敢上啊!再呆下去似乎不太受歡迎。我只好悻悻地告辭了。
閑逛到另一個同事家,他的老婆收回曬好的一大堆衣服正埋頭于衣服和熨斗之間,他也在忙著給小孩洗澡。這時候到人家閑坐,實在是不相宜。略略寒暄幾句,便知趣地起身告辭,人家也沒表示挽留的意思。
忽然想起,一向沒有到領導家去過,今日無事,何不到主任家拜訪一下?
到了主任家樓下,又猶豫不決了。從來沒有到過主任家,初次登門,要不要帶些禮物?又想,貿然造訪,帶了禮物,會不會引起領導的誤解?
想來想去,終于沒有踏上樓梯。
還是回家吧。
閑逛了一天,出門的時候興致勃勃,回來的時候卻有些垂頭喪氣。
晚上吃什么?實在沒有做飯的興趣,于是又煮了兩包方便面,卻沒有了早上的好胃口。
房間里還是早上出門時的那番凌亂,不想收拾,坐到了電腦前,平時往電腦前一坐就會立即興奮起來,不說是才思泉涌吧,總歸是能坐得住。今天這是怎么了?心里生出許多煩躁,椅子上就像是長了刺,讓人坐立不安。心里空空的,總像是少了什么。
少了什么呢?想來想去,忽然開了竅:少了老婆的嘮叨!
有了老婆的嘮叨,家里就有了生氣。沒人嘮叨了,仿佛家里的空氣都停止了流動。
我笑自己沒出息,老婆才走了一天就這么六神無主。過上幾天也許會好些?哪知道以后的幾天是一天不如一天。
這對我是一次極好的教訓,但更深刻的意義卻是在父親去世以后才認識到的。
冬天的一個早晨,母親突發腦溢血,搶救無效。當天就不幸去世。母親的去世,我們幾個子女都非常難過,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生活,各人忙各人的工作和孩子。但父親卻一直沒能從母親去世的痛苦中解脫出來。
父親先是沒有了原先好體面的那份講究,頭發長了不知道去理,胡子長了也不知道去刮。白襯衣的領口、袖口不再是那么雪白,衣服也少了熨燙過的那份挺括。最讓我們替他難過的是他從此后不再愛講話。常常一天里也聽不到他說幾句話。多年來,一直是父親和母親單獨過,為了替父親解悶,我們兄弟姐妹商量著叫父親輪流到我們幾個家里住。我們一有時間,總是盡量陪父親聊聊天,常常是我們絞盡腦汁,說這又說那,都引不起父親的興趣。
想想母親在世的時候,父親和母親經常拌嘴,兩個人一天到晚嘰嘰咕咕,母親的嘮叨更是讓人不勝其煩,父親卻活得那么精神氣十足,如今少了一個挑刺的人,少了一個天天嘮叨他的人,他反而像是遭了霜打的秧苗一樣,完全蔫了。
父親明顯地衰老下來,我們想了多少辦法都沒能使他重新振作起來。情況的嚴重性讓我們非常吃驚,半年以后,父親竟一病不起。一個原本十分健康的老人就這么突然地徹底垮了下來。父親去世前十分清醒,似乎已不再感覺到痛苦。他平靜地說:“我想你們的母親,我這就要去和她做伴兒了……”
父親就這么帶著一絲可以覺察的急迫和興奮,去找我們的母親——他難以割舍的老伴兒去了。
于是我知道了什么叫“少年夫妻老來伴”,也知道了什么叫“相濡以沫”、“生死與共”。幾十年的夫妻生活,母親成了父親生命的一部分,其中既包括母親在生活上對他的種種照顧,也包括母親的嘮嘮叨叨,當母親離他而去的時候,支撐他生命的那一半倒塌了,他的生命之火也就很快熄滅了…·--
我無權說父親心理過于脆弱,少年時家境的艱難,文化大革命中的殘酷打擊,都不曾把父親擊垮。我只能說我們真的不曾深切地理解過父母之間的感情有多么的深厚!
年輕的夫妻們,你們不是想白頭偕老嗎,那就珍惜你們之間的感情吧,珍惜你們的健康吧。對自己負責,也是對他(她)負責,對他(她)負責也是對你自己負責。要知道,生命和健康并不只屬于你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