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實踐問題

楊鐵原

《罪犯、犯罪嫌疑人和政治正確》一文(載《讀書》今年第二期)，對新聞媒體將未被法庭判罪的“罪犯”稱為“犯罪嫌疑人”提出異議。作者認為，新聞工作者沒有任何理由必須按照司法術語來嚴格區分“罪犯”和“犯罪嫌疑人”，而“可以憑著自己的直覺、感情、思考和判斷甚至便利自由地使用他所愿意使用的任何一個詞語”。作者是在探討學理時談到這一問題的，然而，對于新聞工作者來說，在體現了無罪推定原則的新《刑事訴訟法》生效后，在報道中如何稱呼涉案者，首先是一個很實在的實踐問題。

曾聽到一位老報人極力稱贊國外記者現場報道警匪槍戰的措辭，“記者聽到一聲槍響，同時見到犯罪嫌疑人倒地”。較之“警員拔槍擊倒罪犯”(這在國內媒體幾成常規用語)，這種局外人看來似乎嗦的表述，至少兼容了兩種可能性：一、倒地者不是被警員開槍擊倒，而是失足跌倒之類；二、倒地的可能不是罪犯。前一種情況與警員是否濫用槍械有關，后一種情況則直接關系到倒地者的名譽權。但無論出現哪種情況，這位“嗦的”記者在法律上都處于無懈可擊的有利地位。

法律上的事，是不能想當然的。去年鬧得滿世界沸沸揚揚的亞特蘭大奧林匹克公園爆炸案和辛普森殺人案的“犯罪嫌疑人”，都被無罪開釋。如果有媒體輕易指認朱厄爾或辛普森為“兇犯”，事后人家要較真，打起官司來，還真是麻煩。

事實上，國內媒體諸如所謂“少年犯”犯罪(事涉《未成年人保護法》)，指名道姓地報道患者的疑難雜癥(事涉“公民隱私權”)，將“罪犯”和“犯罪嫌疑人”混為一談的報道屢見不鮮。新聞單位惹上官司的事也時有所聞。雖然，一些新聞單位可以憑借自身的“特殊身分”在法庭內外逢兇化吉，但可以斷言，隨著法制的健全和全社會法律意識的增強，這類美事會越來越少。因此，記者在寫報道時還是多用司法術語為妙。如果真的憑自己的感情、判斷，自由地使用任何詞語，沒準一不小心便惹上官司，稀里糊涂地成了“犯罪嫌疑人”(而不是“罪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