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德霖
去年深秋時節,我去波士頓參觀那里的建筑。第一件事自然是先買一本美國建筑師學會(AIA)編的《波士頓建筑導游》。書挺厚,對波士頓大大小小的重點建筑都有詳細的介紹。圖片也很多,使人可以按圖索驥。但翻了一遍,只看到一張建筑師肖像,是個胡須滿頰,體型肥碩的人,再一看名字,是亨利·霍布森·理查德森(HenryHobsonRichardson)。在國內曾經學習過外國近現代建筑史,現代著名的建筑大師的名字知道得不算太少,但理查德森,只隱約記得教科書在講到芝加哥學派的高層建筑時曾經提到過他,但據說他不是芝加哥學派的代表,他用磚石做承重結構的手法正是芝加哥學派所反對的。可是,偏偏只有他的肖像和設計手稿被收錄在這本美國建筑師學會的權威建筑介紹書中,似乎對他的重視程度要高于其他那些名重四海的大師,這使我感到很是奇怪。趕緊查書,才知道自己有眼不識泰山。原來理查德森在美國建筑史上的地位并不亞于路易斯·沙利文和弗郎克·勞埃德·賴特,他們一起被稱作是“三位最偉大的美國本土生建筑師”。
理查德森生于一八三八年,二十一歲時畢業于哈佛大學的土木工程專業,之后去法國巴黎留學,成為巴黎美術學院的第二位美國學生。一八六五年回到美國,開始了自己的建筑師生涯。一八八六年因病逝世,年僅四十七歲。
大家知道,美國是一個歐洲移民為主的國家,它的文化也受到歐洲,特別是英國和法國的影響。在理查德森生活的時代,美國流行著很多種外來的建筑式樣,如英國維多利亞哥特式、維多利亞意大利式、羅曼式、安妮女王式、法國第二帝國式、府邸式等等。然而理查德森卻在自己僅僅二十年的建筑師生涯中,把外來的羅曼式變成了既富有他個人特色,又不失建筑邏輯的新形式,為美國的建筑史留下了一個獨立的篇章,即以他的名字命名的“理查德森羅曼式”(RichardsonRo-manesque)。《美國建筑大百科全書》稱:“這是折衷時代的建筑中第一個由一位美國建筑師探索成功,而不是從歐洲的建筑師那里照搬過來的一種風格。”
羅曼式原是歐洲中世紀早于哥特式的一種建筑風格,主要的特征是采用半圓拱做門窗發券和墻面的裝飾。在十九世紀那個建筑的折衷主義時代,這種建筑形式和其他許多種建筑的歷史形式一樣重新“復興”。
理查德森早期的作品是維多利亞哥特式的。從一八七○年以后他開始了對羅曼式的探索,一直到他去世之前,在歐洲治病期間,他都在搜集羅曼式建筑的照片。他的成名作是一八七七年為波士頓設計的三一教堂。這是第一個充分表現他的新羅曼風格特征的作品,即外立面用毛石,顯得非常雄渾厚實,窗洞很深,表現出建筑的體積感,柱子細小,半圓券得到夸張和強調。這件作品在一八八五年被美國建筑界評選為美國最佳建筑。
在十九世紀的大部分時間里,美國建筑曾一直被歐洲視為“浪費土地”和“對英法當下建筑蒼白的模仿”。理查德森的創作使他成為第一位受到歐洲建筑界重視的美國建筑師。一八八八年,在他故去二年后,英國皇家建筑師學會在討論皇家金獎的候選人時,主席曾不無遺憾地說,理查德森的死“阻礙了他的名字進入有資格獲得皇家金獎的人名單之中”。但是,歷史卻沒有忘記這位創造者的名字。他的新羅曼式風格和獨特的建筑語言在他身后被許多建筑師采用,并繼續得到發展。其中最重要的人物還要說是路易斯·沙利文和弗·勞·賴特。
路易斯·沙利文比理查德森小十八歲。一八八九年他設計了著名的芝加哥大禮堂,這時候理查德森已故去三年,他的馬歇爾批發商場剛剛落成。沙利文大量借鑒了理查德森的手法,大禮堂立面四層以上部分幾乎就是馬歇爾批發商場的照搬,體形平直,并通過深凹的窗洞顯現出厚重的體量,底部三層的外表用的是毛塊石,入口開理查德森羅曼式的半圓券。在此后的許多建筑設計中,沙利文繼續采用了這一母題,但已顯現出自己的設計風格,最明顯的就是他大量用磚和自己設計的圖案陶磚做建筑材料。他的作品不再像理查德森的那樣粗獷,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新藝術運動裝飾風格的典雅和精致表現得很充分。
由于沙利文在芝加哥世界博覽會上的杰出設計,法國裝飾藝術中心聯盟在一八九四年授予他金、銀、銅三種獎牌。聯盟的一位委員認為,博覽會大多數的建筑都是仿制品,只有沙利文設計的世界博覽會火車站是“成功的和原創的”,“它具有歐洲建筑所沒有的特殊的品質。”
當然,僅僅說沙利文對理查德森羅曼式的繼承與發展是不足以全面認識這位現代建筑的先驅的,歷史讓沙利文降生在現代建筑發生的前夜,在他的名字背后是芝加哥學派的高層建筑探索和“形式服從功能”的現代主義理念。
在設計完芝加哥大禮堂之后,沙利文便開始探索新的高層建筑形式。起初他求諸古典的手法。在他一八九○年設計的圣·路易斯大樓中,底部兩層對立的是古典柱式的基座,中部七層則是柱身,其中窗下墻退后于窗間墻(壁柱),在立面上形成仿佛柱式凹槽的豎向劃分,頂層用圖案繁冗的陶磚做外飾材料,并做檐板封頂,使人聯想到柱頭。這種柱式般的構圖在他設計的一連串“大樓”和其他一些未實施的方案中繼續得到采用。
但是沙利文大概意識到這種構圖的不合理處,在實踐中不斷加以改進。一九○四年設計的芝加哥卡森百貨公司大廈,寬大的窗戶和細窄的窗間柱完全是框架結構的顯露。這棟建筑被史家們公認為他最好,也是最具現代化意味的作品,充分體現了他“形式服從功能”的建筑哲學。
一九四四年,美國建筑師學會授予沙利文金質獎章。但遺憾的是,這種理解和承認來得太晚了。沙利文的后半生極其失意潦倒。家庭破裂,事務所解體,更主要的是一八九三年以后,學院派古典主義在美國開始盛行,他的設計受到冷落,昔日芝加哥學派的許多同道也都紛紛激流勇退,轉入學院派的陣營。一九二四年四月,沙利文在一家三等旅店中孤寂地死去,那正是芝加哥風寒雨冷的季節。
然而,有一個人一生都在感念著沙利文,并尊敬地稱他作“師傅”,他就是弗郎克·勞埃德·賴特。
賴特在一八八六年到一八九二年間為沙利文的事務所工作,參加了許多建筑的設計。他和沙利文之間的關系曾像父子一樣的親密,他們經常在工作之后,坐在芝加哥大禮堂高塔頂層的事務所里,俯瞰著城市明亮的燈火和密西根湖浩瀚的水面,聊至夜深。對于賴特,大概沒有人比沙利文對他的影響更大。
就像任何天才在孩提時期的哭聲和別的嬰兒沒有什么不同一樣,在賴特最早期的設計中也沒有什么特別之處,大多是當時美國極為流行的建筑式樣。與眾不同的是,在從一八八九年到一九一一年建造的住宅和工作室中賴特采用了沙利文式的圖案陶板。不過,沙利文對于賴特的影響并不止于此,而是更深層次的設計方法和設計思想。
《弗·勞·賴特的原則與形式》一書(PaulLaseau和JamesTice著)認為,賴特的UnityTemple的設計過程與沙利文生成圖案的過程明顯地極為相似,“賴特在做設計處理不同尺度層次的問題時,都用與此相似的方法,以保持它們在藝術上的統一性。我們相信,賴特構思和發展他的建筑時,主要是通過對形的開發,他用以幾何形為基礎的布局體系使他的建筑具有必要的靈活性以適應并完善功能要求。他的建筑的品質來自他對形式和功能雙方面理解的深入和周密。”
一八九三年賴特脫離開沙利文事務所,開始了自己的獨立業務,也開始了他自己建筑道路的探索。在新的世紀開始之際,他的個人風格初步形成了,人們把以他為代表的一批建筑師統稱為“草原學派”(PrairieSchool),他們的住宅作品被稱為“草原住宅”。這種嶄新的住宅內部空間互相滲透流通,打破了隔斷墻造成的封閉感,外觀舒展平緩,出檐深遠,平臺、陽臺、門道或入口側圍都有平伸的矮墻,窗戶排列成水平的采光帶,有時延續至墻的轉角,外墻通常在白灰底色上用深色的木條裝飾,或在磚墻上砌放頂板。這些處理加強了建筑在水平方向的延伸效果,仿佛大地、草原舒展平緩的韻律的固化。
伴隨著這種新的建筑形式,一種新的裝飾風格也產生了。沙利文的裝飾特點是自然的植物紋樣和繁冗的曲線,與他在建筑上追求的幾何感和簡潔效果并不協調,賴特的裝飾設計則是純幾何體——點、線、面、方、圓、菱形的排列組合,完全是他總體設計思想的深入。
在繼承并超越沙利文的同時,賴特也繼承并超越了理查德森。最明顯的例證就是他對理查德森羅曼式拱所做的嶄新詮釋。在一九○一年設計的弗蘭克·托馬斯住宅、一九○二年設計的阿瑟·赫尤特里住宅和一九四四年設計的V.C.莫里斯禮品商店等建筑上,他都采用了這一母題。前一例是在白灰的墻面上用木做拱券,后兩個全部采用磚券。尤其是禮品商店的人口拱形完全仿自理查德森的約翰·格里斯納住宅,但賴特改換了材料,又對立面的構圖、虛實、肌理做了精心的設計,使它不僅具有嶄新的時代感,也帶上了賴特的個人風格。
賴特在一九○四至一九○六年完成UnityTemple和Robie住宅之后,他的個人風格就已經成熟,并奠定了他在美國建筑史上的地位。一九一○年,德國出版了一本精美的賴特建筑作品集和一本關于他的建筑的書,這不僅是賴特本人的成功,也是美國建筑在國際上的重要性得到承認的又一標志。然而,他并沒有固步自封,停步不前。對于他一生的創作來說,這些只不過是一個開端。此后他一系列的不朽之作,如流水別墅(一九三六年)、約翰遜制蠟公司大樓(一九三六年)、尤森尼住宅(一九三九年)、西塔里埃森(一九三八——一九五九年)、M.C.普賴斯大廈(一九五三年)、格根漢姆博物館(一九五九年),等等,又在不斷地向人們昭示著這位天才的大師一生從未停歇的奮斗和超越。他既超越了前人,也超越了自我。
《美國建筑師學會金獎》一書評價他說:“賴特是嘗試創造一種美國的建筑的最好代表。”“賴特的杰出成就在于,他創造了一種全套的建筑表述方式,而卻沒有直接參照任何歷史程式。他將各種建筑傳統的復雜體同化、改造,又將它們轉變成一種統一的語言,令人嘆為觀止。”
一九四九年美國建筑師學會授予賴特金獎。人們把他比作那位從奧林匹斯山上給人類盜取了火種的勇士普羅米修斯,稱贊他說:“賴特改變了人們的思想,全世界的人們認識到建筑內在的美來自需要,來自土地,來自材料的本性,他過去是,現在也是促成人們這一認識的強大動力。……賴特點燃了人們的心靈。今天崛起的一代熱情的建筑師就是他的活的豐碑。他用語言和作品給予他們實現建筑理想的勇氣,這些建筑師正在領導我們這個職業和他們自身,為創造秩序和美而奉獻。他們不是做模仿者,而是做真理的侍衛者。”
賴特一生創作了五百多件作品,建成了三百多件。他死于一九五九年,活了九十二歲。被后人稱為現代建筑運動的四大師之一,與德國的格魯皮烏斯、密斯·凡·德·羅和法國的柯布西耶齊名。
從理查德森到賴特,美國建筑經歷了三代人。對于美國建筑師來說,這是擺脫因襲歐洲風格,趕超世界先進水平的一場接力賽。理查德森、沙利文、賴特跑得最快,因此他們被稱作是“三位最偉大的美國本土生建筑師”。
其實,美國人創造自己的建筑的愿望并非始自理查德森時代。早在擺脫英國的控制,獲得獨立地位的初期,杰弗遜總統,也是一位杰出的建筑家,就試圖借鑒古羅馬的傳統,建造能夠表達共和理想的建筑。這樣說來,美國從一七七六年獨立開始,到一八八八年理查德森獲得歐洲建筑界的好評,其間經過了一百一十二年。
英國著名的建筑史家弗萊徹(SirBanisterFletcher)在他的《比較法世界建筑史》中曾畫過一張“建筑之樹”圖。它的主干是希臘、羅馬和羅曼建筑,其他中世紀的、文藝復興的以及以后的各國建筑是它繁茂的枝葉,主干的最上端是美國的現代建筑,顯然他已承認美國建筑是西方建筑體系的嫡傳和新的代表。而別的非歐洲體系的建筑則被畫在早于或低于希臘的幾個分枝上,包括中國和日本。這張圖帶有強烈的歐洲中心論的色彩,受到很多批評,所以在該書后來的版本(共有十九版)中已被刪除。雖然如此,我也希望中國人能夠多反省自己。從造型角度去看,中國建筑直到十九世紀還只是用屋頂、柱廊、基座作為造型要素,與二千五百年前的希臘建筑差不多。而用木梁柱的結構施工技術始終遠遜于希臘羅馬當年的石梁柱、拱券,以及混凝土。
自從西學東漸以來,中國建筑師也想走出具有民族特色的建筑之路,“融合東西方建筑學之特長,以發揚吾國建筑固有之色彩。”(一九三二年中國建筑師學會會長趙深語)很多人試圖用“嫁接”中國傳統形式與西方的結構技術和構圖法則的辦法創造新的建筑。然而,困守“千年一律”的固有建筑語匯到底比不過地球那半邊兩千多年來從沒有停止過的花樣翻新。如今日本已經趕上去了,一九六六年丹下健三就獲得了美國建筑師學會的金獎,接著又有文彥和安藤忠雄。從明治維新后的一八七二年創辦現代意義的“造家學科”(建筑系)開始,日本花了九十四年。那是全方位吸收和大踏步創新的結果。
中國是在一九○二年引入“建筑學”的概念的,到如今已經過了九十五年。……
子曰:“君子病無能焉,不病人之不己知也。”
“中國隊,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