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提要“韻”為中國藝術的一個重要審美特質和中國美學的重要范疇。本文立足中國藝術的生命本體,以“韻”的線型律動為基本形式,對中國藝術之“韻”的時間表現形態進行分析。作者抓住“韻”在其時間運展過程中的四個重要環節——“遠”、“游”、“圓”和“轉折”,指出它們分別代表中國藝術中生命張力的四種不同形態:“遠”是生命張力所驅動的方向,是藝術引導人們去努力接近的目標;“游”是生命張力自我實現的過程,是引導人們去接近這一目標的方式;“圓”是生命張力結構的外現,是張力以游的方式實現自身時所留下的軌跡;而“轉折”則是生命張力如何運作,亦即如何去“游”、如何才“圓”的最重要的機制。
關鍵詞韻生命張力中國美學
作者簡介劉承華,1953年生,中國科學技術大學哲學社會科學部副教授。
“韻”作為中國藝術的一個極其重要的審美特質,筆者曾撰文對“韻”的構成問題作了嘗試性的論述,指出韻是“味”的旋律化和“氣”的節律化,這“味”是對生命信息的體認,“氣”則是生命活力的能量(注1)。這是一種本體論的分析。那么,“韻”的生成論如何,就是說,它是如何在中國藝術中被創造出來的?這就涉及到它的具體的表現形態。這表現形態主要包括三個方面:時間形態、空間形態和意義形態。本文擬就韻的時間表現形態加以論述,以對“遠”、“游”、“圓”和“轉折”這四個最關鍵環節的分析,來見出韻是如何在時間運展過程中產生的。由于中國藝術的“韻”本質上是人的內在生命張力的外現形式,因而,它的四個關鍵環節便分別代表著這生命張力的方向、方式、軌跡和機制。
一、遠:中國藝術的張力方向
如果說,西方藝術在思維上體現了空間化傾向,其作品是立體的,靜止的,可分析的,那么,中國藝術則體現了時間化傾向,其作品是線狀的,動態的,連續的;如果說,西方藝術在創作中突出地趨向于意義狀態,以理性化的“主題”為旨歸,那么,中國藝術則突出地趨向于生命狀態,以感官化的“韻律”為旨歸。注重空間,注重意義,則自然訴諸理性,訴諸分析,追求真實;而注重時間和生命,則自然是整體直覺的,是全身心的協調合作,自然著眼生命的氣勢、活力、節奏和脈動。中國藝術不追求“真”,不追求自然的必然和形象的逼真,不追求此在的豐富與切近,而是相反,它著意追求的是“遠”,是“虛”,是“玄”;它是著意要將空間時間化,要使靜態動態化。它的目的是要引發人們生起對永恒、無限的深深企盼和對生命獲得遠游、超升的深切渴念。
“遠”作為中國藝術的表現形態之一,它和“空”緊密地結合在一起,但同時又各有不同的旨趣。“空”主要在空間的闊大、岑寂,是兩維的“面”向三維的“體”轉化;“遠”則主要是空間的幽深、虛緲,是三維的“體”向一維的“線”轉化。清人賀貽孫在論“遠”時把它分為兩類:一為“幽遠”,一為“平遠”:“寒碧數疊,黛山一發,古洞無人,微泉獨響,若是者幽遠也;長尋高眺,惟水與空,人煙斷續,歸鴻滅沒,若是者平遠也。”賀所說的“平遠”相當于“空”,“幽遠”則相當于我們所要論及的“遠”。這種“遠”是以空間遵循著曲線的軌跡在移動中漸虛、漸希、漸淡、漸微的產物。
中國藝術的意境雖然既有“空”,也有“遠”,亦即既有“平遠”,也有“幽遠”,但最常見,最有代表性的還是“幽遠”。一般說來,西方人傾向于將時間的東西空間化,中國人則傾向于將空間的東西時間化。中國藝術的空間意境中離不開“遠”字,就是明證。中國詩歌很少僅僅表現空闊之境,而總是在空闊之外還著力表現幽深與渺遠。李白詩:“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送孟浩然之廣陵》)其空間形態是“碧空”和“長江”,它們都是固定的,靜止的。但作者用了“帆影”逐漸消失,“江水”不停地往天邊流去這兩個動態,便將單純的空間時間化了,使“空”中又生出“遠”來。另如“天門中斷楚江開,碧水東流至此回。兩岸青山相對出,孤帆一片日邊來”(《望天門山》);“渡遠荊門外,來從楚國游。山隨平野盡,江入大荒流”(《渡荊門送別》),等等,亦均為通過視點的移動、轉換表現出空間的幽遠、深邃。
中國山水畫是表現空間意境最直觀的藝術形式。從構圖上說,中國山水畫很少有封閉的格局,把鏡頭只對著一片近景(一座山的山腳、一個封閉的庭院等),把畫面局限在一個有限的范圍之內,而總是要在山的上面露出大片的天空,使其開闊;在山的一邊留下大片的,或一縷長長的白水,直通遼遠的天際,使其深遠。在密實的景中挪出空來,以顯其境界的“闊”與“遠”,是中國畫的基本法則。宋郭熙云:“山有三遠:自山下而仰山顛,謂之高遠;自山前而窺山后,謂之深遠;自近山而望遠山,謂之平遠。高遠之色清明,深遠之色重晦,平遠之色有明有晦。高遠之勢突兀,深遠之意重疊,平遠之意沖融而縹縹緲緲。”又說:“山欲高,盡出之則不高,煙霞鎖其腰,則高矣。水欲遠,盡出之則不遠,掩映斷其派,則遠矣。”(注2)這是對山水畫幾種不同的“遠”及如何致“遠”的深微的考辨。清蔣和亦云:“山峰有高下,山脈有勾連,樹木有參差,水口有遠近,及屋宇樓觀,布置各得其所,即是好章法。嘗論《玉版十三行》章法之妙,其行間空白處,俱覺有味,可以意會,不可言傳,與畫參合亦如此。大抵實處之妙,皆因虛處而生,故十分之三天地位置得宜,十分之七在云煙鎖斷。”(注3)實處是為“景”,有虛方能成“境”,有虛方才有“韻”。而虛處之妙,正在致“遠”。“遠”才會有“境”,才會有“韻”。
中國音樂也特別重視“遠”,通過“遠”來制造韻律和意境。就實質上說,中國音樂中的“遠”與詩歌、繪畫中的“遠”完全相同,詩是用語言概念喚起“遠”的空間感,繪畫是通過筆墨形跡展示“遠”的空間感,而音樂則是通過樂音的運動與節律喚起“遠”的空間感。這種“遠”的空間感,正是由樂音的“靜”、“虛”、“淡”所致。徐上瀛《谿山琴況》云:“遠以神行。……至于神游氣化,而意之所之,玄之又玄。”是說“遠”只是一種精神、意念、感覺的游行(神游)。這種游行或者趨向于靜謐,或者趨向于虛微。所以他接著又說:“時為岑寂也,若游峨嵋之雪;時為流逝也,若在洞庭之波。倏緩倏速,莫不有遠之微致。蓋音至于遠,境入希夷,非知音未易知,而中獨有悠悠不已之志。吾故曰:‘求之弦中如不足,得之弦外則有余也。’”(注4)
“遠”是由聲音漸虛、漸微、漸靜所產生的空間效果,然這空間效果之所以有“韻”,有“味”,則并不在這物理的希音本身,而在樂曲的曲情隨音響的漸漸岑寂之時,脫出了聲音載體,獨自在人的感覺的空間意境中盤旋。這就是韓娥雍門鬻歌,余音繞梁三日不絕的奧秘所在,就是“求之弦中如不足,得之弦外則有余”的真正含意。中國音樂在其結尾處,很少有像西洋音樂那樣在高潮處嘎然而止,而總是以悠長、舒緩的樂音漸漸趨向岑寂,將思緒、意念引向遠方,就是為了得其音外之味,弦外之韻。吳調公說:“神韻論的思想結構,走向無限伸延,為掘發心靈奧區和使潛在意識蘇醒提示突破口,達到‘以少總多’和生生不已的目的,恰是魏晉的余韻,也是‘會心處不必在遠’而其實又是極遠這一歷史意識在神韻詩人主體心靈中的積淀。”(注3)這話是針對文學與繪畫而言的,實則對任何中國藝術的幽遠和余韻,均可作如是觀。
中國藝術為什么傾向于向“遠”求其韻味和意境?這就要上溯到道家思想了。道家的目標是要脫棄具體的世俗形跡而歸于“道”的,這道就是“玄”,就是“遠”,從而也就是永恒和無限。只有“遠”,才能達道,因為“遠”就是超越,就是脫棄世俗的樊籬,超升到與道合一的真人境界。“遠”正好符合中國人的這樣一種深層愿望,所以它才會受到歷代中國文人士大夫的深深向往,中國人才會在這“遠”中體悟到動人的韻律、高超的意念和往復低徊的情味。
二、游:中國藝術的運展方式
中國藝術與西方藝術一個重要的區別,在于西方藝術是由塊面結構而成,中國藝術則是由線條連貫而成。西洋繪畫的基本手段是色塊,西洋雕塑的基本要素是體與面,西洋音樂的基本單元是和聲結構和大塊樂章,都具有塊面形態。中國繪畫的基本手段是線條,中國的雕塑雖為立體,但卻是對繪畫的模仿,仍以線的流動為主,中國音樂也不重和聲,不分單元,而專注橫向的線型旋律和全篇的貫通一體。因為以塊面為基礎,故西方藝術以物理空間的直觀展示為主,是靜止的、固定的,有邊界的。而以線條為基礎的中國藝術,則重以心理時間的延展為主,是游動的,不定的,沒有邊界的。所以,西方藝術主要是由塊面的疊置組合而成,中國藝術則以線條的游動貫穿而成。
“游”的運展方式在中國文學中表現得比較明顯。中國傳統小說的敘述方式是以時間順序為主的縱向追述,很少有如西方小說那種橫截面的塊面描寫;中國散文講究起、承、轉、合,屬于一線起伏游動而成的單線體式。中國詩歌更是講究連貫與通暢,即使是寫景狀物的詩,也沒有違背這一原則。西方意象主義詩人勞倫斯有一首名作,叫《沉思中的痛苦》。“全篇圍繞著一片黃葉而展開,從凝視黃葉到凝視一位故世的人,到凝視積雨的水坑,終于寫下了一片黃葉和路燈、車輛迷茫一片的情景。作者移步換形地、跳躍自如地展開感知的畫頁,并不直接抒情,而是深沉地呈現其所見的事物,從而冷靜地揭示其內心體驗。”中國古代也有一位詩人叫司空曙,寫過一首題材、意象都與之十分相似的詩《喜盧綸外弟見宿》,寫在他困頓潦倒時一個表兄弟來到他家,使他百般感慨的情狀。突出的也是黃葉的意象:“靜夜四無鄰,荒居舊業貧。雨中黃葉樹,燈下白頭人。以我獨沉久,愧君相見頻。平生自有分,況是霍家親。”全詩由四個意象構成:靜夜荒村,陋室貧士,雨中黃葉和燈下相對。這四個意象“構成了一幅形象整體,表現為一種特定境界的氣氛,表現了詩人的落拓,也表現了天涯睽隔,一朝在燈下聚敘的表兄弟情懷。情景相望,打成一片,儼然成為一個息息相通的意象群組合,體現了以‘表現’為主的‘詩中有人’的中國文學傳統特色,以‘氣脈’的暢適、流動取勝,不像意象派在‘物境’背后隱藏著斷斷續續的迭合、跳蕩的感覺復合,給人以撲朔迷離之感。”(注6)這兩首詩都以“意象”結篇,但勞倫斯的是以塊面場景的跳躍、疊置組合成篇,而司空曙的則以流動鏡頭的貫穿連絡成篇。前者是靜止的,塊面的,空間疊置型的,后者則是流動的,線條的,時間連續型的。
中國繪畫亦十分講究“游”。就繪畫本身來講,它特別宜于表現靜態事物,表現空間意象,西洋繪畫即滿足于這一點,至多也只在形態描畫上見出某種動作姿態,表示畫中所寫的情態是動的;整個畫幅仍然是由各個彼此獨立的塊面組合疊置而成。中國繪畫則傾向于將空間意象時間化,使整個畫面曲折流動起來。而使之曲折流動的動力就是“氣”,其物質的載體即為“筆墨”。筆墨的虛實、粗細、干濕、曲直、輕重、枯腴等等變化,使“氣”在隨筆墨運展中被賦予了節奏與律動,被賦予了生氣與活力,韻律便由此而生。清代畫家董棨說:“凡作花卉飛走,必先求筆。鉤勒旋轉,直中求曲,弱中求力,實中求虛,濕中求渴,枯中求腴。總之畫法皆從運筆中得來,故學者必以鉤稿為先聲。”(注7)正是不同的筆墨,方才造出不同的韻律。如松的蒼勁挺拔,竹的清直瀟灑,柳的柔婉纏綿,均由不同的筆墨形跡見其氣韻。山水畫之氣韻,除體現在筆墨中外,更重要的還在畫面的章法布置上見其節奏,使氣韻流動。清代畫家華琳說:“作畫唯以邱壑為難,過庸不可,過奇不可。古人作畫,于通幅之屈伸變換,穿插映帶,蜿蜒曲折,皆慘淡經營,然后落筆。故文心俶詭而不平,理境幽深而不晦。使人觀之,如入山陰道上,應接不暇,而又一氣婉轉,非堆砌成篇,乃得山川真正靈秀之氣。”(注8)使空間的畫面時間化,使其流動,使其由一氣貫穿,使觀者亦在心與目的游動中領略其中韻味,正是中國畫的至妙所在。
由中國文學和繪畫中的“游”,我們就不難理解中國音樂中的“游”了。乍一看,音樂本來就是時間藝術,流動的藝術,用“游”來標示中國音樂的特征,似乎不妥。其實不然。同樣是時間的、動態的藝術,但總體上,西洋音樂是將樂曲的音響(織體)塊面化、立體化,體現了西方文化將時間過程空間化的傾向。因其塊面(織體)化、立體化,故西方音樂多有“洶涌”之勢,而少“游行”之跡。因此,西方音樂體系在處理多聲部關系時,是傾向于縱向的線性思維,即特別注重主調旋律與其它聲部的和聲關系。在這種音樂織體中,一般說來,只有一個橫向的主要曲調具有旋律的或完整旋律的意義,其它各聲部的和聲音列都只對其主調起襯托作用,或者是突出其基調,或者是強化其節奏,或者是豐滿其音響效果,或者是渲染其情緒色彩,或者是加強形象的刻畫,或者是加強樂曲的氣氛等等。所以,在西方音樂體系中,音樂的織體主要是縱橫交叉、網狀鋪疊的,是塊狀的。而在中國音樂體系中,其織體思維則為單線的,即注重各聲部旋律自身的橫向性線型展開。在這類作品中,織體與旋律是重合的,其織體就是旋律僅僅作單聲部的橫向展開。這是單純的橫線性織體思維。中國音樂的韻律正由此產生,因為韻律首先是線條化、節律化的產物。中國音樂緊緊抓住韻的時間性、橫線性特征,并予以充分利用,來制造音樂的韻律。其最基本的手段即將其曲調單線化,使音樂以線型軌跡向前“游”動。這就是中國音樂最常用的橫線性的旋律思維。中國音樂的最高旨趣不在音響的渾厚、綿密、結實,而是旋律在線型游動時所作的起伏、強弱、虛實、遲速等方面的變化所生的節律感。中國音樂對旋律的要求是簡潔、單純,特別忌諱繁聲促節,密不透風。清人徐養沅論雅樂與俗樂時說:“夫雅樂者,非于俗樂之外別有一聲節也,就俗樂而去其繁聲即為雅音。”(注9)為什么俗樂去其繁聲即能成為雅音?原因就在,只有去其繁聲,才能使樂曲以線的軌跡游動起來,并在游動中體現虛實、疏密、遲速的節律性變化。雅、俗的區分,歸根到底,就看“韻”的有無:有韻則雅,無韻則俗。
三、圓:中國藝術的運展軌跡
中國美學中“圓”的概念來自文學理論。古代的詩論、文論家常常用“圓”評論作品。這方面,錢鐘書在《管錐編·圓喻之多義》及《談藝錄·說圓》等篇章中作了很詳盡而又精辟的論述。他說:“古希臘人言修詞,早謂句法當具圓相,然限于句……未擴而及于一章、一節、一篇以至全書也。”(注10)然在中國,“圓”幾乎涵蓋了一切。即在最能體現中國人的宇宙觀、人生觀的哲學來看,亦可見出中國人是如何推崇“圓”為和諧與美的極致的。你看,八卦的組合是圓的,太極圖式是圓的。《論語》即“輪語”,是“言此書義旨周備,圓轉無窮,如車之輪也”(注11),也是圓的。禪宗教義,首重“圓覺”,溈仰宗竟以九十七種圓相來喻其教義,更是重圓。至于在文學、美學方面,“圓”的意識就更為普遍、自覺,對“圓”的研究也更加深入,更加全面。蘇轍就說:“余少作文,要使心如旋床,大事大圓成,小事小圓轉,每句如圓珠。”(注12)張建亦說:“作詩不論長篇短韻,須要詞理具足,不欠不余。如荷上灑水,散為露珠,……一一看之,無不圓成。”(注13)清人何紹基所論更為深入,他說:“落筆要面面圓,字字圓。所謂圓者,非專講格調也。一在理,一在氣。理何以圓?文以載道,或大悖于理,或微礙于理,便于理不圓。氣何以圓?直起直落可也,旁起旁落可也,千回萬折可也,一戛即止亦可也,氣貫其中則圓。”(注14)然大體分來,詩文之“圓”約有聲圓、句圓、語圓、體圓四種。
聲圓是指詩文聲調的自然、流轉、清晰、響亮,劉勰《文心雕龍·聲律》云:“凡切韻之動,勢若轉圜;訛音之作,甚于枘方;免于枘方,則無大過矣。”“枘方”就是疙疙瘩瘩,就是不圓。句圓是指用詞造句、語氣、明意,要穩健妥貼,自然渾成。金人王若虛在《史記辨惑·雜辨》中分析《史記》有關章句說:“項羽對項梁云:‘劍,一人敵,不足學;學萬人敵。’此句不圓,《漢書》加‘耳’字,是也。”這是語氣上的圓。語圓是就作品的統一用語而言,它要求全篇用語既能風格統一,又能流利暢達,宛轉自如。曾國藩告誡其子:“以后舉止留心一‘重’字,行文留心一‘圓’字。”又說:“無論古今何等文人,其下筆造句,總以珠圓玉潤四字為主;無論古今何等書家,其落筆結體,亦以珠圓玉潤四字為主。”(注15)宋代《王直方詩話》中還提到許多詩人亦推崇詩之圓:“謝朓嘗語沈約曰:‘好詩圓美流轉如彈丸。’故東坡答王鞏云:‘新詩如彈丸。’又送歐陽秀弼云:‘中有清圓句,銅丸正柘彈。’蓋詩貴于圓熟也。”(注16)這里所論大致皆屬語圓。
體圓則指全篇結構(包括章節之間的聯絡)的圓。它要求整個作品由一氣貫穿,成為一個有生命的有機體;文中各段間的過渡、轉折均應自然渾成,有生發力。宋人陳善曾以兵家的“常山蛇勢”比喻文章的結構,實際上說的即為體圓之事。他說:“桓溫見八陣圖,曰:‘此常山蛇勢也。擊其首則尾應,擊其尾則首應,擊其中則首尾俱應。’予謂此非特兵法,亦文章法也。文章亦要宛轉回復,首尾俱應,乃為盡善。”(注17)“宛轉回復,首尾俱應”正是體圓的內在特征。劉勰所謂“首尾圓合,表里一體”、“環情節調,宛轉相騰”、“義明而詞凈,事圓而音澤,磊磊自轉”(注18)等,也是就體圓而言的。與體圓相對的是體方,它指創作時界定段落,團塊分明,條分縷析。雖然在實際創作中這兩種文體同時存在,如“韓文多圓,柳文多方。蘇文方者亦少(唯《上神宗萬言書》、《代張方平諫用兵書》數篇方),圓者多”(注19),但人們對“圓”的評價明顯比“方”要高。
“圓”在中國音樂中的表現亦十分明顯。在這里,“圓”是指在音與音、句與句、樂段與樂段及至樂曲的首尾等,其銜接自然而連貫,使全曲的旋律線光滑、柔和、婉轉,使樂曲形成一個封閉的圓,或形成一個個連續的小圓圈,將樂情向前推進,而不是像西樂那樣常用對比的方法結構全曲,使樂曲形成塊狀結構,段落分明。
與文學中的“圓”有四類相近,音樂中的“圓”約可分為三類:音圓、句圓和體圓。音圓主要得自吟猱、滑音等樂器演奏的特殊技巧。中國音樂在樂音構成上的特點是“聲腔性”,即樂器的出音模仿人聲。這是因為中國漢藏語系的特點是語調有四聲變化,這個變化影響到音樂,使得中國音樂的最小元素單音,往往在本身的音程上作上下輕微的滑動,造成“帶腔的音”。所謂“帶腔的音”,是指“音的過程有意運用的,與特殊的音樂表現意圖聯系的音成分(音高、力度、音色)的某種變化”,一種“包含有某些音高、力度、音色變化成分的音過程的特定樣式”。沈洽在其《音腔論》中對此作了系統的論述。在音樂表現中,這種“帶腔的音”是通過樂器演奏中的吟、猱、綽、注等和戲曲表演中的疊腔、擻音等技巧制造出來的各種顫音、滑音、打音等使音高、力度發生變化的效果。這帶腔的音的特點是它不僅是一個“點”,而是由“點”的移動而成一弧形,呈現出“圓”的軌跡。由于追求聲腔化,故中國樂器常用吟猱和滑音,使點狀的音變成圓弧形的音線,呈現出圓的動勢。徐上瀛《谿山琴況》云:“五音活潑之趣,半在吟猱。而吟猱之妙處,全在圓滿。宛轉動蕩,無滯無礙,不少不多,以至恰好,謂之圓。吟猱之巨細緩急,俱有圓音。……故琴之妙在取音。”而且,“不獨吟猱貴圓,而一彈一按一圍一折之間,亦自有圓音在焉。”清人蔣文勛亦云:“長吟但覺其流美可聽,不厭其多。短吟略略動搖,便已圓足,并不虧缺。要長不可截,短不可續,而初下手斷不能少,其要往來上下,先大后小,必至收心結頂而止謂之足。由足求圓,由圓求少。既能少,何愁不能長哉!”(注20)便也是對音圓的追求。其實,中國許多樂器的演奏風格和樂音構造,如琴、瑟、三弦、塤、簫、笛、胡琴等,都在音圓方面與西方同類樂器區別開來,形成自己的獨特樂音美感。
由音圓再進一步,便自然產生句圓。句圓首先是由演奏樂音時所用的綽注、大滑音、游移音等技巧形成。西洋音樂在演奏時音與音之間是跳進的,很少(只有小提琴等拉弦樂器偶爾用滑音)是滑進,這使得西樂中音與音之間界線分明,不以連貫為要。中國音樂則相反,它十分頻繁地使用音程滑進,使樂句乃至樂段連綿起伏,成一圓柔光滑的波浪形曲線。因此,中國音樂樂句中的樂情展示亦連綿宛轉,意圓韻滿。徐上瀛說:“故琴之妙在取音。取音宛轉則情聯,圓滿則意吐。其趣如水之興瀾,其體如珠之走盤,其聲如哦詠之有韻,斯可以名其圓矣。”(注21)然而,造成句圓的更為重要的方法還在旋律的處理上,它往往通過層遞模進、連鎖接句等特殊的方式,使樂句銜接圓轉,回旋反復,富有彈性。例如古箏曲《漁舟唱晚》中間和后半部分,就是以三種樂句為基本句型作模進獲得回旋反復,產生彈性效果的。圓到極致的《春江花月夜》第一段后半的主題呈示,其旋律則以連鎖接句的方式展開。連鎖接句使旋律在進行時不時地作一迂回反復,亦增加了樂曲的圓轉與彈性。
由句圓再進一步,則臻于體圓。體圓是整個樂曲中段與段之間的銜接天然渾成而又步步推進,步步推進而又前后照應,使全曲段段相聯,首尾相合,形成一個由無數小圓連續而成的大圓。中國音樂的曲式結構有單曲體和聯曲體兩種形式,但無論哪種形式,都體現出“圓”的規則。單曲體多由一個主題的重復或變奏構成。因為有連續的重復或變奏,便使樂曲形成連續的回旋,呈現出“圓”的線狀運動。例如古琴曲《酒狂》只有三個句型組成,分別描寫人醉后掙扎著站立、踉蹌著倒下和倒下后又作掙扎、內心不甘的情態。后面的曲調都或是這三句的重復、或是它們的變奏,形成連續上升、下降、稍作停頓然后又上升……這樣一個不斷循環的圓。聯曲體則常常通過循環原則、起承轉合原則和對比再現原則將各個段落連接成一個連貫的整體。例如古琴曲《流水》使用的是起、承、轉、合的結構原則。樂曲共九段外加一尾聲。一段為引子,展示背景、渲染氣氛。二、三段為起部,展示山泉奔跳而下的輕快節奏;四五段為承部,表現山泉蓄積,漸成汪洋之概;六、七段為轉部,寫水勢之浩大,奔騰咆哮,洶涌而出;八、九段為合部,是對四、六段中部分樂句的變化再現,轉向抒情。各個部分過渡銜接一氣呵氣,體態周圓,亦為中國音樂中“圓”的代表作之一。
中國藝術之所以重“圓”,是因為中國人一貫崇尚自然,反對人為。中國人認為自然界的事物本來就是圓的,故其藝術自然當以圓為最上。清人張英說:“天體至圓,萬物做到極精妙者,無有不圓。圣人之至德,古今之至文、法貼,乃至一藝一術,必極圓而后登峰造極。”(注22)現代美國作家歐·亨利有一篇小說叫《化圓為方》,其中亦說“自然界的事物都是圓形,人為的事物則都有棱角”;“美就是完善無缺的自然,而圓形是它的主要屬性”;“直線表示自然界的事物受到了歪曲”,“沿著直線行走、順著直角拐彎的時候,我們的天性就開始起變化了”。他認為現代的“大城市證明了化圓為方的問題”。自然為“圓”,人為則“方”。中國人崇尚自然,故其藝術重“圓”;西方人重人為,故其藝術不重“圓”而重“方”。西方的建筑、園林、繪畫、雕塑乃至音樂,均可作為“方”的例證。
四、轉折:中國藝術的運展機制
“轉”與“折”的概念亦來自中國文學理論。李涂在指出“韓文多圓,柳文多方”之后說:“文章有短而轉折多、氣長者,韓退之《送董邵南序》、王介甫《讀孟嘗君傳》是也。有長而轉折少且氣短者,盧裒《西征記》是也。”(注23)王安石《讀孟嘗君傳》與韓文并列,無疑是作為“圓”的文字對待的。清人沈德潛對這篇文章即評為“語語轉,筆筆轉”。由此可知,“圓”的文字由“轉折”而生。
文之所以要經轉、折使其“圓”,是因為文之根基是“氣”,若無轉折,通篇一氣貫通,平直坦蕩,了無韻味。只有將氣的運行節奏化、旋律化,才能見其韻味。而要想節律化,就必須使其產生強弱、抗墜、疾徐、疏密、斷續等等變化,使其變圓、變曲。而作成這一系列變化的最通常的方法,就是轉折。明代古文家唐順之曾用唱歌比喻寫作,其中對歌唱發音的分析倒深得“韻”之三昧。他說:“喉中以轉氣,管中以轉聲。氣有湮而復暢,聲有歇而復宣,闔之以助開,尾之以引首,此皆發于天機之自然,而凡為樂者,莫不能然也。最善為樂者則不然。其妙常在于喉管之交,而其用常潛乎聲氣之表。氣轉于氣之未湮,是以湮暢百變,而常若一氣;聲轉于聲之未歇,是以歇宣萬殊,而常若一聲。使喉管聲氣融而為一,而莫可以窺,蓋其機微矣。然而其聲與氣之必有所轉,而所謂開闔首尾之節,凡為樂者莫不皆然者,則不容異也。使不轉氣與聲,則何以為樂?使其轉氣與聲而可以窺也,則樂何以為神!有賤工者見夫善為樂者之若無所轉,而以為果無所轉也,于是直其氣與聲而出之,戛戛然一往而不復,是擊腐木濕鼓之音也。”(注24)這是說,歌唱光氣足不行,還須善于控制其氣,使其“轉”。“轉”即指通過自己的控制將氣予以強弱、輕重、暢滯、頓挫、起伏等節律性的變化。善歌者均靠“轉氣與聲”,才使直且壯的氣轉化為抑揚頓挫的韻的。所以,明陸時雍便竭力推崇“轉”,云“凡法妙在轉,轉入轉深,轉出轉顯,轉搏轉峻,轉敷轉平。知之者謂之至正,不知者謂之至奇。”(注25)清但明倫更是強調“轉”的妙處。他說:“文忌直,轉則曲;文忌弱,轉則健;文忌腐,轉則新;文忌平,轉則峭;文忌窘,轉則寬;文忌散,轉則聚;文忌松,轉則緊;文忌復,轉則開;文忌熟,轉則生;文忌板,轉則活;文忌硬,轉則圓;文忌淺,轉則深;文忌澀,轉則暢;文忌悶,轉則醒。”(注26)把“轉”幾乎當作點鐵成金的靈丹妙藥了。
與“轉”相比,“折”的含義有所不同。雖然兩者都是圓的標志,但其軌跡則明顯有別。這方面,清人唐彪分析得最為清楚。他說:“文章說到此,萬理已盡,似難再說,拙筆至此技窮矣。巧人一轉彎便已是一番境界,可以生出許多議論,理境無窮。若欲更進,未嘗不可再轉也。凡更進一層,另起一論者,皆轉之理也。至于折則微不同。折則有回環反復之致焉,從東而折西,或又從西折東也。其間有數十句中四五折者,有三四句一句一折者,大都四五折后即不可復折,其往復合離,抑揚高下之致,較之平敘無波者,自然意味不同也。此折之理也。”(注27)就是說,轉是指順著文章的思路轉出新的天地,其軌跡是一條光滑的曲線。折是指逆著文章的思路向后轉,回返到此前的一個點再重新向前行進,其軌跡是有棱角的。但雖有棱角,其意卻須圓融,從感覺上只是回旋往復,余意徘徊,故仍然是“圓”,仍然能夠制造韻味。在古代文學中,轉折的應用最成功的是在唐詩、宋詞、律賦和明清傳奇、小說,這正是中國文學史上最輝煌燦爛、最富有韻味的部分。
與文學相似,中國音樂中的“圓”亦多得自“轉”、“折”。“轉”的運用使樂曲在進行中不斷開辟出新的境界,推進樂意不斷地如游龍般地延伸、發展。我們前面所說《流水》,其結構為起承轉合,實際上環環均為轉,只不過有平轉、跳轉、回轉之分罷了。由起到承是平轉,由承到轉是跳轉,由轉到合則為回轉。這是《流水》一曲之所以“圓”的重要原因之一。《春江花月夜》之“圓”,亦由“轉”來。全曲十段,第一段是主題的呈示,其后八段均為這一主題的不同變奏,但并不覺得單調,原因就在于每一次變奏都為一轉,每一轉都能轉出新的意境。例如第三段“風回曲水”寫歡快、興奮而又溫柔沉靜的氣氛,到第四段“花影層疊”一轉而用急促的華彩音型樂句模進,描寫“風乍起,吹皺一江春水”,花影破碎,斑斕交疊的情狀,使境界為之一新。而到第五段則改用中低音樂器合奏。寫出水勢的深沉闊大和水面的深邃幽遠,使意境又為之一新。再到第六段又轉寫人的歌聲,增添了漁舟唱晚的樂意,使意境又為一新。段段推出新的樂意與境界,即全靠“轉”之相助。然而,由于每一轉又均為主題的變奏,故萬變又不離其宗,全曲仍以一氣貫穿,整體感強,亦即十分地“圓”。加上每段的結尾都直接對主題樂段結尾作重復性再現,不僅增加了全曲的整體感,而且使各段的進行自成一個回環,增強了全曲的“圓”。
“折”在中國音樂中用得亦十分普遍。有些樂曲的圓主要來自“轉”,有些則主要來自“折”。“折”是指在樂曲的進行中不時地“折”回以前的某處重復(或變化重復)一遍,造成回環往復、纏綿不舍的抒情效果。例如經張大森改編的琵琶與樂隊合奏曲《塞上曲》,刻畫蔡文姬歸漢與思親相矛盾的猶疑心情,便大量地運用了“折”。“折”的大量運用使樂曲回還往復,形成連續的圓環,鮮明地刻畫了主人公猶疑徘徊的兩難心情,增強了抒情的深度和韻味。阿炳的《二泉映月》則通篇運用“折”的手法連接而成。全曲六段,第一段為主題的呈示,其它五段均為折回第一段主題樂段的某一位置作變化再現,所以全曲樂情統一集中,但在進行中屢次折回作擴充或減縮型的變奏,再加之強弱的變化,故又使樂情在統一中作了迂回推進,形成連續回環的圓形運展軌跡。日本著名指揮家小澤征爾贊嘆此曲為“回腸蕩氣”。這“回腸蕩氣”主要即由“折”所造成的。另如《梅花三弄》,它屬于循環式的聯曲體結構。這循環式,實際上即為運用“折”的方法結構全曲的產物。
其實,不止是中國文學與音樂,中國其它藝術,如繪畫、園林、建筑、書法等,亦均以轉折求其圓曲。只不過繪畫、園林、建筑通常使用“隔”和“藏”來實現其“轉”、“折”,使空間彎曲變圓,在感覺上使其時間化、過程化。如繪畫中山頭的重疊遮掩,云霧的攔腰鎖斷,園林中蜿蜒曲折的回廊、水榭,層層疊疊的假山、臺閣,以及中國建筑室內放置的各種活動的屏風、簾幕等等,都是為了將空間彎曲化、時間化,使其能夠游動起來,以便引導我們向無限時空的幽深處、玄遠處企盼、超升,滿足生命中固有的自由運動和永恒創造的內在張力。宗白華說:“我們的空間意識的象征不是埃及的直線甬道,不是希臘的立體雕像,也不是歐洲近代人的無盡空間,而是瀠洄委曲,綢繆往復,遙望著一個目標的行程(道)!我們的宇宙是時間率領著空間,因而成就了節奏化、音樂化了的‘時空合一體’。”“中國人于有限中見到無限,又于無限中回歸有限。他的意趣不是一往不返,而是回旋往復的。”“中國人撫愛萬物,與萬物同其節奏:靜而與陰同德,動而與陽同波。我們宇宙既是一陰一陽、一虛一實的生命節奏,所以它根本上是虛靈的時空合一體,是流蕩著的生動氣韻。”(注28)他的這些話,可為我們上面所講的內容提供一個根本性的解釋。
(注1)參見拙文《從與意、味、氣之關系看中國藝術中的韻》,《文藝研究》1996年第6期。
(注2)《林泉高致·山川訓》。
(注3)蔣和《學畫雜論》。
(注4)(注21)徐上瀛《谿山琴況》。
(注5)(注6)吳調公《神韻論》,人民文學出版社1991年版,第81、91頁。
(注7)董棨《養素居畫學鉤深》。
(注8)華琳《南宗抉秘》。
(注9)徐養沅《律呂臆說》。
(注10)錢鐘書《管錐編》第一冊,中華書局1979年版,第230頁。
(注11)皇侃《論語義疏·敘》。
(注12)蘇轍《欒城遺言》。
(注13)引自錢鐘書《談藝錄》,中華書局1984年版,第113頁。
(注14)何紹基《東洲草堂文鈔》卷五。
(注15)曾國藩《家訓·諭紀澤》。
(注16)引自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三十八。
(注17)陳善《捫虱新話下集》卷二。
(注18)劉勰《文心雕龍》“镕裁篇”、“章句篇”、“雜文篇”。
(注19)(注23)李涂《文章精義》。
(注20)蔣文勛《琴學粹言·左手紀要》。
(注22)張英《聰訓齋語》卷上。
(注24)唐順之《董中峰侍郎文集序》。
(注25)陸時雍《詩鏡總論》。
(注26)但明倫《聊齋志異新評》。
(注27)唐彪《讀書作文譜》卷七。
(注28)宗白華《空間藝術與空間美感》,《中國園林藝術概觀》,江蘇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15—1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