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學者肖鷹所著《形象與生存—審美時代的文化理論》(作家出版社1996年版)是國內出版的諸多文化理論著作中頗有份量的一部,它力圖站在時代的高度對當代文化中的一系列問題做出細致入微的剖析。
作者從對具有代表性的文學藝術現象的分析入手,十分詳盡地追溯了中國當代文化從先鋒主義的自我表現,經過明星崇拜的個人幻象而失落于形象消費的大眾文化市場的發展過程,并由此提出了對現時代進行文化批判的要求。當代文化的審美化使人們不再從“生存”的角度理解文化的意義,這意味著文化已經喪失了作為人類生存內在基礎的意義和深度,片面發展為“形象”的游戲。在大眾文化活動中,“形象”與“生存”之間是斷裂的,“形象”已經無法包容生存所具有的豐富內涵,而是徹底“物化”:“形象,在一切物之后,成為一種新的物;舊式的商品拜物教,轉化成新的拜物教:形象崇拜。”這種“形象拜物教”成為當代文化無法克服的流行病,它的一個重要表現就是“明星崇拜”,“明星崇拜”把當代文化所制造的大眾迷信推向頂峰。
大眾文化原本是西方后工業社會的產物。但是既然隨著信息時代的到來,中國不可避免地要納入世界一體化的潮流。十年以前,中國民眾對于大眾文化還是十分陌生的,但是短短的十年間,中國已經變成了一個大眾文化的巨大市場。同時,我們看到,與大眾文化的步步緊逼形成鮮明對照的是文化理論界對于這一現象的冷漠和束手無策。大眾文化的興起當然是與后工業社會的性質分不開的,按照《形象與生存》一書作者的分析,至少有三個原因值得注意,一是社會生活的商品經濟中心化;二是科學技術的高度發展和全面統治;三是作為現代主義反叛運動結果的平等主義烏托邦的文化意識作用下的大眾生態—無中心無個性的群聚現象。這三個方面的原因決定了生存于大眾文化中的當代人相應地具有三方面的屬性,即商品性、技術性和大眾性。隨著自我的喪失,審美活動割斷了與人的生存之間的深層關聯,變成了單純的“日常生活的表演儀式”。審美文化活動的表演性和儀式性對當代人具有雙重意義:一方面形象的生產和消費變成了審美活動的全部內容,審美的意義內涵已經不復存在;另一方面這種缺乏意義內涵的形象活動卻已經成為人們日常活動中不可或缺的生活儀式。
值得注意的是,《形象與生存》在對大眾文化的分析和批判中蘊含著作者深切的人文關懷,這也是此書一以貫之的主題。這種人文關懷集中表現在作者對“自我”之再生的表述之中。“自我的再生來自于悲劇之思的啟迪。悲劇之思包涵對人類現代生存困境的深刻體驗和對歷史苦難的深刻記憶。”按照作者的分析,“悲劇之思”之所以能使在大眾文化中迷失的“自我”重新得到確立,是因為“悲劇之思”最終指向人的終極關懷,在“悲劇之思”中,“自我”終究會超越現實文化的困境,展示出無限的可能性。“悲劇之思”把人從物化世界的確定性意識中提升出來,使人最大限度地接近自我生存的真實狀態。
但是,在筆者看來,沿著作者對于當代文化精彩而充分的分析走下去,他對于人文精神的核心問題即“自我”以及與之相關的“悲劇之思”應當做出更加具有說服力的表述和論證。這不僅是“形象”與“生存”的矛盾在邏輯上的要求,而且也是由當代中國特殊的政治—文化語境所決定的。由于這種特殊的政治—文化語境,以技術和商業社會為依托的大眾文化在中國比在西方更具虛偽性和迷惑性。“自我”的迷失和沉淪除了受技術—商業的影響外尚有更深層更直接的原因。所以,在中國當代文化的特殊語境中,能否把“自我的再生”當作一個文化學上的普遍命題呢?“自我”的確立是否已經是一個中國文化語境中業已解決了的問題呢?在西方傳統中,“自我”是與現代思想所確立的整體主義和絕對主義分不開的,但是在當代世界的多元文化背景中,各種形式的整體主義和絕對主義正在遭到越來越多的質疑。所以“自我”的建構必須具有超越整體主義和絕對主義的新的內容和訴求,在這個過程中,“悲劇之思”顯然提供了一個重新建構“自我”的場所。但是既然現代意義上的絕對的“自我”已經失去了賴以存在的基礎,那么“自我”的重新建構就充滿了各種可能性和不確定性。當然我們不可能奢求這樣一個復雜的問題在一本書中得到圓滿的解決,但是作者的思考無疑對解決這一困擾當代人生存的難題提供了一個重要的契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