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人物

聶鑫森

顏老石

古城密如蛛網(wǎng)的小街中，數(shù)這條最古舊，叫平政街。兩邊的店鋪一家接一家，百貨、日雜、小吃、文具、修鎖、做傘……琳瑯滿目。但這些店鋪幾十年來，忽而由私營變成公辦，忽而由公辦變?yōu)閭€體，主事的換了一屆又一屆，店名也跟著花樣翻新，獨(dú)有這家“顏記石號”什么也沒變，店名不變，格局不變，所賣的物品不變，店主呢，是一個永遠(yuǎn)的顏老石!

這個店子是顏家的祖業(yè)，傳到顏老石手上，大概是臨近解放的時候。顏老石其實不是本名，街坊鄰居都這么叫他，他就這么答應(yīng)著，戶口簿上也就這么寫下了。他無兄無弟，也沒有什么親朋戚友，生得又瘦又小，臉窄而長，臉色白里透一點青，小小的眼睛里射出冷冷的光。他很少跟人說話，也不串門，永遠(yuǎn)的小心翼翼。他一輩子沒有結(jié)婚，像個幽靈樣在店子里飄來飄去，腳步輕得沒有聲音。那身永恒不變的黑色衣褲，給人一種陰森森的感覺。

“顏記石號”鋪面不過丈把寬丈把長，上面是個小閣樓，是顏老石放倒身子睡覺的地方，從沒有外人去過。店鋪后面有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院子。鋪面兩邊的柱子上，分別寫著“顏記石號”和“石硯石板磨刀石”兩行顏體大字，金底紅字很是刺目。據(jù)說，這些字是他祖上照著顏真卿的字帖臨下來的。每年夏天，顏老石像過節(jié)一樣，親自刷底，再一筆一筆把字描一遍，然后站近站遠(yuǎn)地打量，臉上笑得很燦爛。

“顏記石號”專賣石硯、石頭、磨刀石，還有石筆。石板和石筆是什么，現(xiàn)在的孩子已經(jīng)很少見到了。其實是專供小學(xué)生使用的學(xué)習(xí)工具。石板有一本書那么大，四周鑿出邊框，中間磨得又平又光，可以用石筆(石條磨尖的筆)在上面寫字，寫了又擦，擦了又可以寫。在幾十年前，小學(xué)生用作業(yè)本是很奢侈的，老師布置的作業(yè)就寫在石板上，一面是語文，一面是算術(shù)，上學(xué)時小心地提著，一是怕摔破，二是怕雨淋(雨水一沖，字就沒有了)。上課前老師檢查石板上的作業(yè)，用粉筆打勾或打叉，檢查完了就可以擦去。

離“顏記石號”數(shù)步之遙，便是一所小學(xué)，解放前稱為“吉湘小學(xué)”，解放后改為“平政小學(xué)”。小學(xué)生所用的石硯、石板、石筆都來自這里。因此，柜臺前總擠著一些小學(xué)生，顏老石臉上這時候現(xiàn)出難得的笑，但話卻很金貴，他問你買什么，然后拿出來由你挑選，自個兒卻坐在柜臺邊研磨一方硯池或是一塊石板。

那時候，小學(xué)生看過一些反特電影片，又常聽老師講抓特務(wù)的故事，就覺得顏老石像一個特務(wù)，而且越看越像，并推斷他那個神秘的小院里是否藏有發(fā)報機(jī)或槍支。

有一回，幾個調(diào)皮的小學(xué)生去買石板，左挑右選，都說不好，便硬闖進(jìn)了那個小院子。院子里沒有花，沒有草，滿眼是褐紅、蛋青的石塊，以及一堆堆的石硯、石板、磨刀石和石筆。顏老石說：“你們挑吧。”便冷冷一笑，回到柜臺邊去。小學(xué)生面面相覷，慌忙退了出來。

公私合營的鑼鼓響遍了全城。

有領(lǐng)導(dǎo)模樣的人來找顏老石，叫他把店子“合”到公家去。顏老石那時不過三十多歲，但已顯得很老氣，病病蔫蔫的。他說：“我這樣子，能活多久?我不想連累公家，讓我自己討生活吧。”說完，微微閉上眼，再不肯說話。

他一直是個個體經(jīng)營者。

他白天守著鋪面，沒人光顧時，一刻不停地雕鑿著石硯池或石板。夜里關(guān)了鋪門，在院子里鋸著石頭，或在擱樓上雕鑿著一件什么東西，那聲音澀澀的苦苦的，一直響到子夜過后。有誰能明白一個鰥夫的痛楚呢。

他的利潤是很微小的，尤其是后來小學(xué)生不用石板石筆，也很少用石硯了。磨刀石又過于的經(jīng)久耐用，生意清淡得只能勉強(qiáng)維持一個人的生活。他吃得很簡單，多蔬菜，少暈腥；穿的衣服很粗糙，很舊，一律的是很憂悒很沉重的黑色，式樣老套，對襟、布扣、圓領(lǐng)，歲月在他身上看不出有什么變化。

那些年，一個運(yùn)動去了，一個運(yùn)動又來了，雖然人們總用一種懷疑的目光打量他，但他沒有留下任何可以供人“討伐”的由頭。他不看報，不看書，當(dāng)然更不會寫什么，不與人多交往，不多說一句話。居委會通知他開會，他準(zhǔn)時到，散了會就走。如同一塊石頭，平平整整，找不到一條縫隙。“顏記石號”頑強(qiáng)地嵌在小街上，成了一個與現(xiàn)實相抗衡的象征。

文化大革命驟然而至。

一群紅衛(wèi)兵沖到“顏記石號”前，用大排刷蘸著濃黑的墨汁，把店鋪兩邊的字變成漆黑一片，再用刀子在上面刻出許多印痕，然后揚(yáng)長而去。他們沒有傷顏老石，有什么理由要傷害他呢?他沒有歷史問題也沒有現(xiàn)實問題，更不是地、富、反、壞、右!整個過程，顏老石如石頭一樣靜在店子里，任何表情都沒有。

紅衛(wèi)兵一走，顏老石動如脫兔，打來一桶水，狠狠地洗去那些墨塊，然后買來紅黃兩種油漆，挽起袖子一筆一筆地刷底描字。有些刻痕很深，油漆蓋不住，就讓它那么擺著，像作了深刻的記錄。

第二天，紅衛(wèi)兵又來故技重演。

顏老石待他們走后，再一次執(zhí)著地洗去墨塊，用油漆刷底描字。

早潛伏在不遠(yuǎn)處的紅衛(wèi)兵殺了個回馬槍，掀翻了顏老石，狠狠地揍了他一頓。

顏老石一聲不吭。

紅衛(wèi)兵走了。

顏老石爬起來，顫巍巍地繼續(xù)他神圣的工作。

他不要命，又是一個孤人，一個平頭老百姓，就連那些沖沖殺殺的紅衛(wèi)兵也有點心怵了，真出了人命，向誰交代去?

文化大革命終于過去了，世道變得讓人眼花繚亂。

顏老石真的老了，他鋸不動也鑿不動那些石頭了。有人想租他的門面賣電子計算機(jī)之類東西，月租五百元。當(dāng)然店名要更換，門面要裝修。顏老石冷冷的一句：“錢再多也不租。”他想，院子里備下的成品，足夠供奉到他閉眼的那一天。他每天從容地坐在柜臺邊，等待著偶爾前來光顧的“上帝”。

這個世界沒能把他怎么樣，他有他活下去的理由和辦法。

顏老石突然死了，突然死的，一點痛苦也沒有。他早把安葬費(fèi)準(zhǔn)備好了。居委會替他辦的喪事。

“顏記石號”是私產(chǎn)，既不能出租，也不能占用。

顏老石留下一紙遺言，說他死后，此屋傳給一個遠(yuǎn)房的侄兒，有一天他會找到這里來的。

店子的門鎖上了。兩邊的字雖經(jīng)風(fēng)吹雨打，依舊醒目。顏老石死了嗎?人們好像還很懷疑。

他的侄兒到現(xiàn)在還沒有出現(xiàn)。

誰知道有沒有這個侄兒呢?

“顏記石號”于是可以永遠(yuǎn)存在下去。

顏老石內(nèi)秀，是個很有智慧的人。

鋼叉唐

我還是孩子的時候，就知道鋼叉唐了。

在古城湘潭，鋼叉唐是個名人，他有一手絕活，耍鋼叉。他的那把叉，棗木柄，很粗，黑里透紅，像上了釉；叉為三齒，雪白閃光，透出寒意；木柄與叉頭相接的地方，套著幾個銅環(huán)，稍稍一動，便哐哐響。他耍起叉來，風(fēng)聲呼呼，銀光閃閃，銅環(huán)響得很緊迫，稱得上是有聲有色。鋼叉旋轉(zhuǎn)著，從右手臂滾過，輾過胸口，再落到左手臂上，又順原道滾回去。他突然把頭一低，讓鋼叉在背上滾來滾去，服服貼

貼，絕對不會掉下來。玩到興頭上，他把叉往空中一拋，叉在空中作平面旋轉(zhuǎn)，再落到他手上，活溜溜地轉(zhuǎn)個不停。他有個高招叫懷抱金輪，兩手手指相扣，圍成一個圓圈，鋼叉頭朝下，在他的晃動中，沿著內(nèi)圓旋轉(zhuǎn)著前進(jìn)，好像一只疾走的輪子。往往這時候，周圍的喝彩聲此起彼伏，鋼叉唐頗為得意。

那時他還是個青皮后生，在一家運(yùn)輸公司開大貨車。人長得高大威武，開起車來風(fēng)馳電掣，喇叭按得山響。老遠(yuǎn)就有人說：那是鋼叉唐!

五十年代至六十年初，鋼叉唐在城中無人不曉。凡有什么慶祝活動，“五·一”勞動節(jié)、“十·一”國慶節(jié)，送新兵入伍，大煉鋼鐵報捷，“四清”運(yùn)動拉開序幕；或者端午節(jié)前夕祭龍頭，正月十五耍花燈，打頭的必是鋼叉唐。平頭，白衣褂，黑燈籠褲，精神抖擻地耍者鋼叉，作開路先鋒。叉聲響處，如堵觀者便閃出一條大道，真正是八面威風(fēng)。

“文革”來了，幾乎街上天天都有游行集會，口號喊得山呼海嘯，鑼鼓敲得天搖地動，但絕對沒有人請鋼叉唐來耍叉開路。鋼叉被人稱作“四舊”，盡管鋼叉唐是正宗的工人階級，沒人敢請他來惹是非。為此，鋼叉唐十分難過。他連連嘆氣：“沒有鋼叉在前面開路，有什么看頭!”但早早晚晚他仍躲在家里練鋼叉，并且琢磨出不少新花樣。據(jù)說有一式前無古人后無來者：鋼叉往上一拋，然后用頭接住，鋼叉像風(fēng)向標(biāo)一樣在頭頂上飛快地旋轉(zhuǎn)。可惜我沒有見識過。

鋼叉唐就這樣冷冷清清地過了十年。

天青了，地綠了，生活重新煥發(fā)出活力，變得豐富多彩，收錄機(jī)、攝像機(jī)、電視機(jī)進(jìn)入了千家萬戶，電影院、歌舞廳、卡拉0K廳、電游室、健身房……觸目皆是。今日大廈落成，明日商場開業(yè)，西洋樂器吹吹打打，禮儀小姐國色天香，沒有人來請鋼叉唐去耍叉助興。他曾試圖以不收任何報酬義務(wù)服務(wù)相誘，但那些老板、經(jīng)理依舊不動聲色。

鋼叉唐明白了，這個時代再不需要他這把叉了，因為它太土氣了。

鋼叉唐老了，退休了。幾個兒子也大了，模樣和他年輕時一樣，很招女孩子喜歡。

鋼叉唐仍不忘時時練練叉，哐哐的響聲，灑滿了一條街。

兒子說：“爹，別玩這個了行不行?聽著也膩味。”

鋼叉唐于是扛著叉到湘江邊去練。

兒子又說：“爹，清閑清閑吧，人家以為你是個賣藝的，丟人!”

鋼叉唐也忍不住了，把叉往地上一戳，吼道：“你們就當(dāng)沒這個賣藝的爹!”

說完，眼淚就下來了。

他希望能帶一個徒弟，但沒人愿意學(xué)這個。

有一天，鋼叉唐家來了一個鄉(xiāng)下人，四十多歲，問：“鋼叉唐可住在這里?”

鋼叉唐說：“我就是。”

“哎喲，久仰大名，我小時候見過你耍叉，神!幾十年過去，你英雄如昔，好!好!”

鋼叉唐受寵若驚，居然有人還記得他!忙問有什么事，來人說：“家里老人歸天了，出殯時想請你的鋼叉在鼓樂班子前面開路，還要錄像的。”

鋼叉唐久久不語。

來人又說：“你開個價，怎么樣?”

鋼叉唐說：“錢我無所謂。我去!我去!”

鋼叉唐立即隨來人下了鄉(xiāng)，扛著那把朝夕相處的鋼叉。

聽人說，鋼叉唐的表演非常成功，絕招一個接一個，沿途擠得水泄不通，如同趕集。主家覺得很有面子，無論如何要給鋼叉唐一個五百元的包封。

鋼叉唐的名聲傳遍了四鄉(xiāng)八鎮(zhèn)，鄉(xiāng)下人很看重他這把叉，紅白喜事、新屋落成、路橋通車、新谷進(jìn)倉、鄉(xiāng)鎮(zhèn)企業(yè)創(chuàng)利、水電站發(fā)電、劃龍船、鬧無宵……，都請他在前面開路，一把叉拴住無數(shù)道艷羨的目光，掀起一陣陣喝彩聲。鋼叉唐仿佛又回到他青年時代。

葫蘆怪

葫蘆怪今年七十有六。

這當(dāng)然是綽號。他的大名是胡秉山，是古城郊外的一個菜農(nóng)，一身都是蔬筍氣。村里人之所以稱他為葫蘆怪，確實他有他的怪異處。

這地方是不作興種葫蘆的，葫蘆沒有什么可觀的經(jīng)濟(jì)收益。它的作用第一是好看，金黃金黃的，掛在藤葉間有如金鐘，但不響；第二成熟了的葫蘆采下來，可作瓜瓢，可作酒器，可作盛蟋蟀的罐子，這能換幾個錢?但它占地，還得去侍弄它，又不可隨便，誰去種?一般的菜農(nóng)難道為它好看和些微的實用價值去種這勞什子!但葫蘆怪卻年年要種幾畦——他的祖上也是如此。種就種吧，還格外精心。底肥是采自山里一種香茅草，放在尿水里漚爛，再深埋到土里，他說長出的葫蘆才帶著一股香氣。澆的水呢，是用大缸私存了幾個月才用的雨水。到掛果的時候，就更奇了，得用他自制自雕的梨木模子套在上面，模子的形狀各異，里面雕了“福、祿、壽、禧”等字樣和圖案(這些年他不屑于雕這些了)，一直讓葫蘆長到數(shù)九寒天，皮長老了，字和花紋都清晰地“長”在上面了，摘下葫蘆，鋸掉頭上部分，安上蓋子，可做酒壺，可盛蟋蟀，或白白送人，或隨人給幾個小錢。雕模的手藝自然是祖?zhèn)鞯模褡值裥┖唵瓮ㄋ椎幕ú萑宋铮谒搜劾镉X得沒有這個必要，盡管雕得好，費(fèi)那個心思做什么?不就是盛酒盛小蟲嗎，費(fèi)工費(fèi)時，得不償失。怪。

更奇怪的是他也不成個家，就一個人逍逍遙遙過日子，一個人飽了，全家人不餓，可以盡心盡意玩他的葫蘆。到一九七二年，左鄰右舍勸說了一番，才同意了和外村的一個老寡婦見見面，那時他已經(jīng)五十有二了。可眨眼之間，他又辭掉了這門親事。因為生產(chǎn)隊突然押來了一個畫畫的老頭，是省城的，叫聞人千，被安置在他家。之所以安排到他這里，一是他出身好，年紀(jì)大，不會被腐蝕，二是房子寬敞，一樓一底，別人家誰不是孩子成堆?這又怪了，來個人并不影響他成家呀，一輩子打光棍，還有比和一個女人親近更重要的事么?

聞人千就住下了。

聞人千年滿花甲，瘦黃的一條，病歪歪的，但一身上下干凈素潔，背著很簡單的行李卷，葫蘆怪一看就喜歡上了這個老頭。

他把聞人千安排在樓上住，開軒可以面對園圃，酷似一幅好畫。他為他鋪床，安置各種用具。然后說：“老聞，我去殺雞，打酒。”

“不。老胡，我是來改造的。”

“我曉得。但總而言之你是遠(yuǎn)客，洗塵酒是要喝的。以后叫我葫蘆怪吧，順耳。”

聞人千眼里滾出了熱淚。

秋夜，月亮很大，一地的銀水。

葫蘆怪是單家獨(dú)戶，與別家不相挨。特意關(guān)了大門，與聞人千在樓上喝酒、吃菜。

“老聞，來，先喝三杯。”

“謝謝。”

“老聞，以后日子就從容地過，大家不會難為你的。上工活不累，回到這里，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睡在樓下，有什么事只管喊。”

因為葫蘆怪人緣好，聞人千年老但態(tài)度謙和，大家都很關(guān)照他。種蔬菜不是什么累活，說說笑笑，一天也就過去了。有時下雨，葫蘆怪和聞人千呆在家里，聊些陳年舊事，瓜果菜蔬，很是相契。葫蘆架上掛果了，葫蘆怪便去裝模，模是新雕的，“福、祿、壽、禧”不能雕了，就雕些梅、菊、竹、鳳仙花、雞冠花之類。聞

人千要過模子，仔細(xì)看，然后說：“不錯。只是在構(gòu)圖上要變一變。”葫蘆怪說：“你只管講，難道不相信我?”聞人千說；“哪里哪里。”于是，拈根木棍在地上邊畫邊講章法，什么上出、下出、橫曳、倒垂，如何配字配印，講得神采飛揚(yáng)。葫蘆怪突然站起來，深鞠一躬，說：“我拜師了!”

有時，葫蘆怪領(lǐng)著聞人千到葫蘆架下去掛模，嫩嫩的葫蘆輕輕晃動著，青里透著黃，上面的茸毛閃出一層光澤，煞是好看。葫蘆怪告訴聞人千如何上模如何固模，到何時才可采摘，采摘下來后又如何解模。聞人千說：“這是學(xué)問，你是我的老師了。”

冬天來了，北風(fēng)吼得驚天動地。生產(chǎn)隊忽然接到通知，明天押解聞人千到公社去接受批斗。

那晚，葫蘆怪燒好了炭盆火，炒了幾個好菜，搬出一壇谷酒。

“老聞，明天的事明天去想，今晚好好喝酒。”

老聞點頭。然后從鋪板下尋出一疊用很粗糙的草紙畫的畫稿。“葫蘆怪，這是我晚上無聊時畫的一套《紅樓夢》人物畫，白描，適合你將來雕在木模上的。送給你吧。”

葫蘆怪接過來，說：“你放心，我會好好留著，有機(jī)會再雕出來，印到葫蘆上。”

酒一直喝到半夜過后。

葫蘆怪從樓下取來一件奇怪的背心，說：“老聞，這東西你沒見過，叫軟藤皮背心，是用葫蘆藤剖成細(xì)細(xì)藤條織的，再用一種叫打不死的草藥水煮泡后晾干，要九煮九晾，連刀子都插不進(jìn)的，你穿在里面，可以護(hù)護(hù)身。是祖上傳下來的，你莫嫌棄。現(xiàn)在就穿好，怕明早來不及。”

一直等聞人千把背心穿好，葫蘆怪才下樓去安歇。

第二天一早，兩個民兵來押著聞人千上路，葫蘆怪一直送到村口，才說：“老聞，晚上我在這里接你，你要挺住。”又對兩個民兵說：“都是一個村的，你們要關(guān)照老聞。”

這一天葫蘆怪心里慌慌的，什么也不想做，他擔(dān)心老聞，怕他挨打，怕他想不開。一會兒上樓，一會兒下樓，一會兒到菜園里去，一會進(jìn)了廚房。天一黑，把飯菜焐在灶上，便蹲到村口去等，手里舉著一盞三角風(fēng)燈。

快半夜了，聞人千才由兩個民兵攙著走攏來。一臉的血，外面的衣服也撕爛了。

葫蘆怪大喊一聲：“老聞!”

聞人千笑了笑說：“不要緊的。你送的東西很管用。”

“快!回去吃飯。”

葫蘆怪打發(fā)走了兩個民兵，一把背起聞人千就跑。

以后，村里人發(fā)現(xiàn)葫蘆怪的樓上夜夜燈光要亮到三更雞叫。誰也不知道他們在做什么。好多年后，葫蘆怪才說了出來，是聞人千手把手教他如何畫古代的人物，什么“立七坐五蹲三”，什么“三停五眼”，什么蠶眉、劍眉、濃眉、平眉、壽眉、蛾眉、柳眉，什么英目、俊目、杏目、笑目、暴目、老目，什么直鼻、塌鼻、肥鼻、結(jié)鼻，什么肥耳、瘦耳、三角耳、橢形耳、圓耳、垂肩耳……葫蘆怪本有些基礎(chǔ)，一經(jīng)點撥，技藝飛進(jìn)。

這一年的三九隆冬，大雪厚得像掛孝，城里來了一群人，把聞人千押走了。聞人千貼胸穿著那件葫蘆怪送的軟藤皮背心，臨出門時說：“我交了你這個兄弟，此生無憾。”

葫蘆怪嗚嗚地哭了起來。

三個月后，一個中年人找到了葫蘆怪。那是聞人千的兒子。他說他父親死了，臨終時，叫兒子來歸還軟藤皮背心。葫蘆怪哽咽著說：“你留著，這是你父親穿過的背心，好好留著。”

這一年，葫蘆怪收養(yǎng)了一個孤兒，叫胡小山，三歲。

一眨眼，過去了二十多年。

葫蘆怪覺得自己是真正的老了。

小山成家了，兒媳孝順，小子都兩歲了，

小山也學(xué)會了雕模，他只雕“福、祿、壽、禧”和玉蘭花、牡丹，牡丹是高貴之花，配上玉蘭花，叫金玉滿堂，他知道在市場很搶手。

葫蘆怪是在把聞人千送他的畫稿都雕成模，并印到葫蘆上去后，覺得自己真的不行了。這些模子和葫蘆花了二十多年的歲月。為了雕好這些畫稿，他苦練功夫，精心種植葫蘆，還細(xì)讀了《紅樓夢》。他再不屑于雕刻以往的那些東西，他明白了什么叫藝術(shù)。他覺得他變成了另一個人，聞人千和他短暫的相處，使他懂得了許多道理。只可惜兒子小山不肯學(xué)這些，他說太難了，太費(fèi)精神了，很滿足自己會雕“福、祿、壽、禧”和牡丹、玉蘭，錢來得容易。

當(dāng)最后一幅圖稿雕好，并印到葫蘆上后，葫蘆怪去信找來了聞人千的兒子，將畫稿和葫蘆送給了他。那葫蘆上的題款都明明白白：聞人千先生畫稿，葫蘆怪敬雕。

還留下木模做什么，讓兒子小山年年去翻造葫蘆么?那樣就對不起聞先生了。他把木模一個一個塞到灶眼里，燒了，他說：“老聞，我沒有辜負(fù)你的囑托。”小山在一邊使勁地搓著手，這不是燒印鈔的版子么!

葫蘆怪終于壽歸正寢。

恰好那天是“聞人千胡秉山藝術(shù)葫蘆展”開幕的日子，可惜葫蘆怪去不成了，他的胸口上放著一張大紅請?zhí)?/p>

小山干脆在城中開了一家“葫蘆怪藝術(shù)葫蘆店”，生意很是興隆。老婆、孩子也接到城里來。他雇了幾個人專門種葫蘆。只有到套模的時候，他才帶著各種式樣的木模回到老屋，這活他不能讓別人插手。

那些葫蘆長得一年比一年小了。

責(zé)任編輯潘小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