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天驕
黎湘萍《臺灣的憂郁》一書書名即有新意。誠如作者所說,臺灣文學“不是想象中的‘水深火熱的景況”,“也并非一片鶯歌曼舞的人間天堂。”(“后記”中語)那么,當代臺灣文學的主導精神或曰文化取向到底是什么呢?作者認為,是“人們容易忽視的臺灣島上的那些心底的隱痛,茫然與不安”。(同上)而這正是作者的研究所注重的。他認為陳映真是臺灣文學最有代表性的作家,臺灣文學的最佳研究對象。他以“憂郁”概括陳氏的寫作以及他所代表的臺灣文學精神。看完全書,讓人體會到,從“負傷累累的憂郁的心靈”的角度來理解陳映真和臺灣文學,確實比現有的“臺灣社會的鏡子”和“臺灣的民主斗士”之類的概括更具“知人”的特色。
全書可稱為“陳映真論”,又不完全如此。作者以陳氏為軸心,論題是廣泛展開的。書中描述了臺灣文學創作和理論的產生背景及其發展、流變,闡發了它“何以會如此”的內在動力,既勾勒了臺灣文學的歷史軌跡,又較準確地為陳映真在此背景上顯影定位。
作者論述了中外文學遺產對陳氏文本的滲透,特別是魯迅、契訶夫、芥川龍之介的精神影響。這是包括臺灣、海外評論家在內的陳映真研究者很少或根本沒有闡述過的話題。同時,突破了純文學界限,把陳氏的小說寫作和其他非虛構寫作結合起來,從哲學、政治學、社會文化思想等視角綜合考察陳映真的寫作活動。而且,更重要也更可貴的是,作者沒有止于鋪陳材料,羅列現象,他注重的是“異中之同”和“同中之異”,努力從事實中抓住聯系或區別。(我個人以為,文學評論者只要把問題研究得深入了,透徹了,就必定能從事實中發現內在關系。否則,所謂“宏觀”很可能成為沉悶、炫博的堆砌,而這種論著我們不幸常會遇到。)舉例來說。陳映真是著名小說家,又是臺灣政治、文化、思想領域的風云人物,有大量的文評、政論、隨筆、序言等理論文章驚動社會。臺灣著名評論家姚一葦先生早就指出,陳氏的小說和其他文字,實為一體之兩面,只是表現方式不同,論理是他小說的延伸,小說是他理論的變形。然而陳氏寫作中還有“一而二”的現象,他小說中常常含有許多意向明朗的理性語言(人物的對白,議論,日記等),以致他的許多小說都放射著意識形態色彩。這從總體上看也許是不錯的。但概念(理性話語)即使混化于藝術虛構內容之中,也應有其自身的特點。黎湘萍細致分析了陳映真小說,指出那些“詩意的虛構”,是小說家情感世界的敞開;小說中包含的理性話語,則是更直接明
此書初版印了三千冊,想看的人可能買不到(筆者就是托人在北京買的)。但有書的人是否能很快被吸引住呢?看得出,作者想在開篇部分寫出理論的分量,或者說想讓全書追求歷史與邏輯的結合,但“導言”中那一番滔滔宏論說不定會把讀者嚇退,因為講得很遠,很飄忽。第二節論述“苦惱意識”,從古希臘、中世紀到黑格爾再到西方現代哲學。關于一個文學問題的理論背景,到底有沒有必要萬里迢迢地追溯上去?特別是,當這種大跨度的理論跳躍與具體事實聯系不緊密,本身再不具備思辨的誘人魅力時,就很可能成為恩格斯批評過的那種“稀薄的哲學清湯”。我無意于嚴責《臺灣的憂郁》這一點小疵,只是聯想到平時所見的一些學術論著之“隔”,想在此表達一點愿望——希望學者們、文學評論家們把文章寫得具體些,實在些,自然些。在這方面,老一輩學者有很多寶貴的遺產和經驗。比如朱光潛先生,他的書深入淺出,生動可讀。他的《悲劇心理學》,也是博士論文,并不飄渺玄妙,理論說得挺深入也很實在。朱先生一貫主張要在具體事實的基礎上展開理論,反對先立一個玄學的大前提,然后進行演繹。這不僅是寫作的經驗,同時也是思維的原則,值得文學研究工作者認真記取。
(《臺灣的憂郁:論陳映真的寫作與臺灣的文學精神》,黎湘萍著,三聯哈佛燕京學術叢書之一,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一九九四年十月版,12.8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