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海姆的古代藝術(shù)珍品陳列室

現(xiàn)在的日子是我最幸運的時光，我這樣長久地周游著德意志大地。我親愛的，你知道，我曾在歡樂幸福的南方享受了美妙的造化萬物，喜笑的天空，歡樂的大地，那里柔和的陽光引發(fā)著歡躍的智慧，沸騰著葡萄串似的樂趣，還結(jié)出了天才和熱情的神奇碩果。也許我目睹了最高度的壯麗和財富。人類之手戰(zhàn)勝大自然的頑強抵抗的成功經(jīng)常令我驚喜——但是，近在身邊的痛苦很快就點燃了我駭人的驚訝。在豪華大花園鮮花盛開的林蔭道上向我乞討的，眼窩深陷，瘦骨嶙峋的一個人物形象——在自我炫耀的宮殿對面站立著的一座瀕臨倒塌的木瓦小屋——他們?nèi)绱搜杆俚匕盐业闹焊邭鈸P的自尊心擊倒在地！我的想象圓滿實現(xiàn)了生動描繪。我現(xiàn)在看到數(shù)以千計的貪婪的可憐蟲，世界在這種大言不慚的腐敗中充滿著災(zāi)難——偉大的和迷人的東西對我變得可惡了。——除了一些經(jīng)常生病、逐漸消失的人的軀體以外，我什么也發(fā)現(xiàn)不了，他們的眼睛和面頰燃燒著熱病的紅色，還佯裝出旺盛的生命，然而灼傷和潰爛卻在呼嚕哮喘的肺葉中蔓延。

我最親愛的朋友，這就是我面對希奇古怪現(xiàn)象時經(jīng)常會有的感受，在每一個國家里這些奇怪現(xiàn)象都會令一個旅游者驚嘆不已。我就是這樣不幸，我每時每刻都會想到與整體的內(nèi)心幸福相關(guān)的教育機構(gòu)，而多少偉大的事物在這面鏡子中變得如此渺小，多少閃光在那里熄滅了啊！

今天我終于遇上了一件非常令人愉快的意外好事。我的整個心靈都被它拓展開來。我感到我更加高尚和更加美好。

我走上曼海姆的古代藝術(shù)珍品陳列室。在這里一個德國君主以熱誠的藝術(shù)愛好匯集了古代希臘羅馬雕塑藝術(shù)的最珍貴的文物，形成了一個簡明扼要、和諧美觀的古代藝術(shù)珍品精華錄。每一個本地人和外地人都可以完全自由地享用這些古代的珍寶，因為愛國的開明選帝侯花費那么巨大的開支把這些珍品從意大利弄來，并不是為了必要時能夠享受微不足道的聲望，更不是為了占有珍品，或者像許多其他諸侯那樣，求得周游各地的旅游者們施舍一點贊嘆欽佩。——他為藝術(shù)本身作出這種犧牲，而知恩圖報的藝術(shù)將使他的名字永世長存。

雕像的安置已經(jīng)奪走了他大部分的樂趣。當年[1777]，萊辛甚至都想斷言，逗留在這個古代藝術(shù)珍品陳列室里給從事學(xué)習(xí)的藝術(shù)家?guī)淼睦妫绕鸬搅_馬去參拜它的原作還要多，原作多半太不可捉摸，太高貴，或者放置在一些劣質(zhì)品下面顯得太晦暗，以致繞著它轉(zhuǎn)的有才能的人想摸一摸它和從更多的透視點觀察一下它，都屬不可能。

受到威力無比的希臘天才群的接待，你就步入了藝術(shù)的廟堂。你的最初的驚喜就具有了某種令人敬畏的、神圣的東西。一只看不見的手仿佛在你的眼前剝脫了以往歲月的面紗，二千年歲月沉落在你的足跡之前，你一下子就站在美麗的、歡笑的希臘大地之間，你漫步在英雄們和美惠三女神之間，你還在像他們一樣的浪漫的神仙們面前頂禮膜拜。

你第一眼就看到了力大無比的海格力斯的巨大雕像——陽剛之力的驚人的美的表現(xiàn)。何等獨特、偉大、完美、真實，就連解剖學(xué)家的最嚴格的檢驗都不怕。誰能使固守硬質(zhì)的石塊鑄就如此柔軟、靈活的肌肉團塊？——雕像靜臥著——雕刻家在力量沉睡（也許已經(jīng)筋疲力盡）的瞬間把握住了他的海格力斯，然而就在這種肌肉松弛之中最不熟練的眼睛也能預(yù)計到數(shù)量非常巨大的效果。我輕而易舉地就能想象出巨人的運動。我看見一個人物形象，如同一只倒下的沙漠中的雄獅，而恐怖和驚訝使我心醉神往。

鄰近這座雕像，獨一無二的拉奧孔群像會吸引住你。我將就這座雕像來談?wù)勗煨退囆g(shù)，多少談出點新意來；你早已熟悉它了，而且觀看本身就勝過一切說明的力量。那種在眼神中，在唇間的高度痛苦，奮力向上勞作的胸膛——就是一個瞬間，一種狀態(tài)，在這里自然本性自身竟然那樣如意地流溢出來，那樣如意地變化出丑陋之物，在一切都真實的情況下處理得如此令人愉快，在一切都準確的情況下處理得如此微妙，以致即使最挑剔的眼睛也會為之陶醉。有時整個意念融和進次要的人物形象之中，融和進那被駭人的巨蟒緊緊擠壓而靠向父親的無助的孩子們之中。痛苦的表情以及整個群體安排都使探究的目光一覽無余，——這時這種痛苦的整個表情都消失在沉思冥想之中，請你試想一下，這群人物形象剛好處在情感激動的狀態(tài)之外，這樣他們終究就成了最高的真和美的典范。希臘藝術(shù)家什么也沒有犧牲——群像的難以置信的和諧使得我們對那兩個男孩身上疏忽的部分也沒有產(chǎn)生哪怕是最微弱的厭煩。古代就是這樣在創(chuàng)造。

在這個陳列室中收藏的所有雕像之中，梵蒂岡的阿波羅是最完美的——對他看上兩眼就會心滿意足，對你用一句確實可靠的話來說，你站在了一座不朽的雕像面前。恰如其分地消融在男子漢之中的，最迷人的青年人身材體態(tài)，輕松自如，自由自在，圓潤柔和，以及一切部分最純粹的和諧形成一個獨一無二的整體，最好說他是把神祇顯示為凡人的頭和頸。這種親切和嚴格，友好和嚴肅，莊嚴和溫和的美妙混合，不可能標明大地之子的特征。高高隆起的胸脯，按照所有藝術(shù)家的一致感覺來看是最完美無缺的、用鑿子創(chuàng)造出來的形體；大腿和雙足是最高貴的美的范本。那借助對比鮮明的蛇形線條相互交融的美妙形式，僅僅是為了眼睛而摹仿的，卻會使技巧最嫻熟的畫家也感到疲倦；因為希臘的大師同樣是為了情感而審慎地勞作；眼睛識別出美、情感、真實。情感、真實也是隸屬于美的，雖然肌肉并沒有被遺忘，然而藝術(shù)家卻這樣回避了面部表情的細微情調(diào)差別，而留待人們?nèi)ジ杏|。雕像在浮游飄蕩——全身肌肉向上活動著，而且他仿佛明顯地在向高處轉(zhuǎn)移。藝術(shù)家把捉住這樣一個時刻，這時被巨蟒風箏激怒的神射出了一支箭。右臂剛剛從弓中飛回來，左臂還依然保持著少許硬度和緊張。——眼中充滿惱怒，并且認準了目標，突出的下嘴唇上顯露出對龐然大物的輕蔑，細長延伸的頸子上表露出勝利后的心滿意足和神圣的榮譽。

這是佛埃波斯，神們在克洛尼翁家族中對他也害怕，他們大家起立以您稱呼他，當他慢慢走近，當他拉開發(fā)光的弓。

——荷馬《贊美詩》

在風格意圖方面，這座阿波羅雕像可能應(yīng)在托爾索[海格力斯]和拉奧孔雕像之后，但是，情感豐富的畫家在更高的美的享受中忘卻了這種疏忽。還有一座最精美的雕像是阿波羅射殺的、尼奧伯的臨死的一個兒子。頭完全相似于尼奧伯家族的——在他的臉上臨終的表情是高貴而靜穆的；尤其是胸膛上升到了崇高和美的尺度，下面的身體非常真實地沉陷在死亡的最后痙攣之中。風格遒勁有力，并且與卡斯托爾和波魯克斯雕像的最鮮明的嚴謹風格有許許多多相似之處。

在這個陳列室最好的展品中我還要指出安提諾俄斯；遺憾的是，由于錯誤的澆注雕像沿著髖部和大腿變得有些彎曲了；還有一個借來的斗劍者雕像，在這座雕像上我贊嘆肌肉跳動得真精美，還有孿生子卡斯托爾和波魯克斯，考魯斯和畢勃利斯，農(nóng)牧神，研磨工，尤其是由于臉上觀察探究的表情，以及他的雙臂的形態(tài)令人嘆為觀止，還有兩性人，梅迪奇的維納斯，垂死的斗劍士，日耳曼族的羅馬人，還有一些其他雕像，關(guān)于這些雕像我將在我的下封信中再敘說。

令我特別注目的還有偉大希臘人和羅馬人的胸像，一個臨終的亞歷山大的頭像，尼奧伯頭像，尼奧伯一個女兒的頭像，克列奧帕特拉的頭像，尼祿和卡里古拉的頭像，福斯底拉的頭像等等。十分偶然，盲詩人荷馬的頭像和伏爾泰先生的頭像相互緊挨著放置著。——我不知道辛辣諷刺我們時代的作品。至于伏爾泰，我相信，人們現(xiàn)在在德國還可以大聲談?wù)摗鼱柼┰?jīng)是一個真正偉大的心靈，但是，為什么他的頭像在這個社會中卻會令我感到如此可笑。

我仍然瞥了一眼這座雕像。

為什么一切古代的語言藝術(shù)和造型藝術(shù)都極力以高尚化為目的呢？

人在這里把某種東西引入比他曾經(jīng)有過的狀態(tài)更好的狀態(tài)之中，把某種偉大的東西作為他的同類來回想——也許你會證明，這是一種比他將會有的狀態(tài)更好的狀態(tài)？——那么，這種對美化的普遍愛好甚至可以使我們免去關(guān)于心靈延續(xù)的思辨玄想。——如果人僅僅應(yīng)該始終是人——可能始終是人，那么怎么還會存在過神祇和這些神祇的創(chuàng)造者？

希臘人絕望地進行哲學(xué)探索，同樣絕望地信仰著和行動著——確認沒有比我們更高尚的人。人們深思著他們的藝術(shù)作品，而疑問也就自行化解。希臘人僅僅是把他們的神當作比較高尚的人來描繪，同時他們的人也就接近神了。這曾經(jīng)是一個家族的兒童。

我不能離開這個陳列室，同時也并不因為慶祝希臘的美的藝術(shù)征服整個地球命運的慶典而感到高興。這時，我站在名聲赫赫的魯姆普菲[赫爾庫勒斯]的面前，這座雕像是人們從古羅馬的瓦礫碎石之中挖掘出來的。朋友啊，在這被摧毀的石頭群里沉睡著深不可測的思考！這個托爾索在對我敘說：二千年前一個偉大的人在那里生活過，他還可能如此這般地完成過某些事情——一個民族在那里生活過，這個民族給了一個藝術(shù)家以理想，他就如此這般地創(chuàng)造著——這個民族信奉真和美，因為他們中間的一個感受到了真和美——這個民族高尚地生活過，因為道德和美只不過是同一個母親所生的姐妹。——朋友，你瞧，我就是這樣從托爾索雕像中推測了希臘。

在這些雕像中世界流動過千種變化和千種形式。王位寶座高升了——又倒塌了。永恒的陸地從洪水中涌出——滄海變成良田。野蠻人鍛煉成人。人粗野化為野蠻人。珀羅波涅斯的柔和美妙的線條與他的居民們一起蛻化變質(zhì)了——在那里從前有一天美惠三女神曾經(jīng)蹦蹦跳跳，阿拉克里翁曾經(jīng)說說笑笑，蘇格拉底也在為他的真理而獻身，而現(xiàn)在奧斯曼人在那里放牧牛羊——然而，朋友，那個黃金時代還活在這個阿波羅身上，活在這個尼奧伯身上，活在這個安提諾俄斯身上，也在這里沉睡在魯姆普菲身上——無與倫比——不可滅絕——這是一個神妙古希臘的不容置疑的證書，也是希臘民族向地球上所有民族的一次挑戰(zhàn)。當一切會因為到處充滿爭斗而消耗殆盡的時候，某種創(chuàng)造出來的東西卻不會沉滅消失，倒會綿延不斷。哦，朋友，我不得不借用方尖碑，被征服的土地，被發(fā)現(xiàn)的世界來催促后輩——我也不得不借用大師的作品來使后輩回想起我——我不可能創(chuàng)造出這個托爾索的頭像，但是也許我可以做出一件沒有證人的美的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