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當代文學研究領域中,盡管早就存在著宜否寫史的疑慮,然而這似乎并未影響一些學者投入并執著于中國當代文學史的研究,編撰出一部又一部史著。據不完全統計,自1960年以來,當代文學的各類史著已有30余種。不過,量的豐收并不意味著質的理想和當代文學史的成熟。綜觀既往的當代文學史著,大多存在這樣一些問題與不足:明顯地受到先在的政治理念的制約,缺乏深刻全面的文學史研究,在“一元化”追求中趨于一種單薄化;多流于歷史表象的羅列陳述,對潛在的文學史規律把握不夠,尤其是缺乏對文學本身審美特性的足夠重視;由于學術環境的限制及不同程度的因襲和“教科書”式的套路,消泯了史家史著的學術個性,大多未能從大同小異的作家作品論相疊加的框架中超脫出來,等等。這些顯然已經在較大程度上限制了中國當代文學史這一年輕學科本身的發展。但同時也勢必要求當代文學史研究者千方百計地去尋覓突破口,在既有的學術基礎上,作出新的探索,以謀求當代文學史著的重構。而趙俊賢先生主編的《中國當代文學發展綜史》(上下冊,文化藝術出版社1994年版),可以說就正是這樣一部應運而生的具有鮮明創新特征的史著。
較之于此前的當代文學史著作,《綜史》明確地將自己定位為“提高型”的史著,力求與“普及型”史著相區別。著者認為,提高型的當代文學史的功能,主要體現在能夠給從事文學專業研究的較高層次的學者、專家提供思想營養,其中貫穿著學術探討,包容著一家之言,由此能夠有效地促進當代文學史學科的爭鳴、比較和競爭,使之向高層次發展。我們過去缺乏的正是這樣的“提高型”的史著(尤其是當代文學的通史)。基于這樣的認識,《綜史》在積極創設新史構架的同時,也積極吸取了近年來大量的學術成果,并與自己創新性的思路及觀點融合起來,使《綜史》在整合中出新,在出新中整合,從而呈現出了新的格局和新的內涵。也由此建構了《綜史》的提高型史著的品格,確立了它卓然不俗的品位。這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首先,《綜史》在宏觀上主要采用復合視角與模式化方法,對中國當代文學史進行多方位的把握,從而構建了帶有創造和發明性質的新穎體例,寫出了整合性很強的“綜史”。《綜史》基本擺脫了既往文學史框架的束縛,另辟溪徑,別開生面。它具體包括五大部分(在書中分為五卷),即當代文學的形態發展史、主題發展史、作家文學觀發展史、文學思潮發展史和文學批評發展史。每一部分又分為四個時段,即十七年文學、“文革”文學、1976年至1984年文學和1985年至1989年文學。《綜史》將上述的歷時性和共時性的當代文學史內涵進行了模式化的整合,并使歷時性模式與共時性模式以經緯交織、互為補充的方式,構成了《綜史》的總體框架(詳參“導論”部分的模式圖表及說明)。這里僅以其“形態史”為例,略窺一斑。形態史部分包括四個基本模式:社會再現形態、傳達理念形態、人生表達形態、本體多元形態。這四個形態模式又分別與當代文學史的四個時期及相應的主導文學模式(文革前為社會政治模式,文革時期為政治理念模式,1976至1984年為人文文學模式,1985至1989年為本體多元文學模式)相對應。應當承認,像這樣的模式整合與概括,的確具有整體性與動態性緊密結合的特點,在揭示文學史本身的立體化和有序化特征方面,顯得頗為精當和富有力度。既具有系統全面的綜合性大文學史的外部風貌,又具有透過現象抓“結構”、找規律的內在特征,能夠給人以新穎、整飭而又深刻、周詳的印象。
其次,《綜史》的這種比較理想的當代文學史構架,并非是大而化之的空洞構架,其間實有著豐富的內容與精當的分析。著者以80萬言的巨制和堅實的理論概念,熔鑄了史論結合的文學史實體,在全書五卷和前后的“導論”、“結語”中充盈著生氣灌注的論述。其中尤其值得注意的是,《綜史》對許多文學史存在的問題,給出了切中肯綮的具體論析,提出了一些新的看法。這與《綜史》所秉承的文學史觀和運用的研究方法密切相關。《綜史》切實地超越了“政治決定論”的文學史觀,既強調了文學的“多元功能”,又突出了文學的“審美特性”。始終將“歷史審美標準”作基本的價值尺度,既顧及文學的真實性、思想性,又以審美性為出發點與歸宿,使文學史真正緊扣文學特性。《綜史》認為,歷史中的人性及人之靈魂的變化是文學思潮運轉的最深刻的根源,文學史的核心就是闡述當代人性及其靈魂完美建構的發展史。據此必然特別關注不同時期文學作品里所呈現的人情人性內容,以其充盈的程度、表達的方式等來判斷作品的歷史審美價值,并對當代文學一波三折而又峰回路轉的命運,也在歷史審美的范疇給予了總體把握和具體論述。此外,在對中國當代文學史上曾經屢發難止的批判運動的反思中,在對主體性文學觀及有關創作的評析中,在對新民歌運動的重估中,在對文學接受、現代主義文學、人文價值主題等等文學史現象的論述中,都能夠證實:《綜史》名副其實——它具有著豐富深厚的內容與份量,具有著整合創新所帶來的一系列相應的細部變化。
再次,《綜史》作為創新型、提高型的史著,自然需要并有賴撰著者主體素質或主體意識的積極構建和提高。這突出地表現在著者具有著強烈的追求學術個性的自覺意識。《綜史》努力創立新穎的綜合性大文學史結構模式,從文學發生到消費的運行過程中探尋文學史規律,采用史實、模式、概念打通的研究和表述方式等等,就是其學術個性的具體體現。通觀《綜史》,也確乎體現出了那種自信自勵、立意高標、力避凡庸的學術風貌。《綜史》撰者的主體性的增強,還體現在能夠堅持實事求是的史學原則上,基本杜絕了“因政治而定人、因人而廢文”的偏頗,從而努力反映出歷史的真實面貌。細心的讀者會發現,《綜史》對當代文學史上那些與當時政治存在一定沖突的作家和評論家,給予了應有的關注和中肯的評價。即使有的作家后來迷失了,流亡了或自殺了,他們曾經創作出來的有價值的作品或理論成果,仍然被納入了《綜史》的史家視野。此外,《綜史》撰著者還非常注意知識更新。他們除了努力獲取必要的當代文學史專業知識之外,還努力去獲取大量的相關知識,如形態學、結構學、主題學、心理學、社會學、文化學以及接受美學等等,這使得《綜史》擁有了新知與舊識有機融合的理論話語,既具有較強的可讀性,又具有較大的啟發性。
當然,作為一部探索性的史著,其局限與不足在所難免。如《綜史》“導論”中所說的三點(分解作家作品而有支離之感,外在線索有所淡化,知識性有所削弱)即是。除此之外,實際還存在著一些不足。如對臺港澳文學、少數民族文學、文革地下文學、當代民間文學、當代女性文學以及新時期廣義上的新批評等等,都有程度不同的忽視,論述中也時有浮泛粗疏之處。盡管如此,從總體看,《綜史》確為一部有突破、有貢獻的佳構。它在“整合創新出佳構,超越升騰寫綜史”的追求中,有力地昭示了一種“重寫文學史”的可資借鑒的學術進向。我們相信,真正學術意義上的重寫文學史,作為一種精神創造活動,必將不斷地持續下去,并會結出更加豐碩的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