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筆中國裝飾藝術的現狀與前景

對一個概念作出符合確然性的界定并不總是成功的，制造概念又顯然充滿風險，因此，姑且退一步，避開對裝飾藝術概念的糾纏，而以純藝術與裝飾藝術的對照來看看今天的裝飾藝術究竟有哪些特征。

首先看純藝術，通常認為純藝術是沒有直接功利性的藝術，蔑視重復的藝術，不具備實用性的藝術，無特定環境選擇的藝術，鼓勵并欣賞實現藝術家個人意志的藝術，屬于藝術家個人行為的藝術，肯定原創性的藝術，在量的存在上相對有限的藝術，負載較寬泛的社會意識的藝術，有時呈現沉郁、荒誕、落拓的藝術，有超前樣式的藝術。

與純藝術不同，裝飾藝術則比較地具有功利性，比較地不反對復制，比較地兼顧應用目的，比較地對環境有依附情結，比較地以一個時代的大眾意志為依歸，比較地以群體的價值準則確定價值屬性，比較地贊成非極端個人化的原創性，比較地視量的廣泛為必要甚至必須，比較地規避社會意識尤其是批判意識，比較地總是樂觀、愉悅，甚至唯美，比較地不那么偏愛超前性，客觀、理性、矜持，與文明的漲落亦步亦趨。

需要說明兩點。其一，這里所說的裝飾藝術是指今天的裝飾藝術，歷史上裝飾藝術曾有與今天并不盡然相同的特征，至于將來，歷史對裝飾藝術若何期待只有將來再作回答。對于裝飾藝術還有一些近乎浪漫的理解，本世紀30年代，曾有藝術家希望裝飾藝術成為改造中國藝術的整合；今日西方一些對現代藝術持批判立場的批評家以現代藝術更加貴族化為理由，也提出以裝飾藝術救藝術于水火；一些社會學家還曾提出以裝飾藝術健全人性，凈化靈魂，減少犯罪的主張；將裝飾藝術神化，以為其無所不能，當然也失之偏頗。其二，與事物存在的現實相對照，字面上的比較總是蹩腳的、有限的、有偏差的，有時甚至是滑稽的。

盡管如此，我們仍假設上述對照中所歸納的今天裝飾藝術的特征是合理的，并以此為準審視裝飾藝術的實際存在狀況，我們不得不說，其狀況并不樂觀。

其現象是假古董濫觴，假民間濫觴，假洋貨濫觴，且工藝粗敝，品類疏寡，格調低俗，情致平庸，在這些現象的另一面則是表面上珠光寶氣，華而不實的奢靡風行，與以上現象平行的是輿論的冷寂與誤導，所有現象合成一個結論，今天的裝飾藝術遠沒有進入理性思考的層面，于是使人不禁要問：一個偉大民族的創造魄力哪里去了？一個社會變革過程中原應聚結的新的審美時尚哪里去了？一種昂然期待超越歷史的理想哪里去了？那在生存過程中無處不在的文化溫馨哪里去了？當然，在極個別的領域，確有合乎時代意志的創作，但其覆蓋率畢竟太局促，距離社會化的局面依然遙遠，同時作為語體與一個時代的審美理想應有的深厚性仍嫌單薄，仍需要時間的錘煉、提升、規范、純化，面對這種尷尬，我們很自然地回返到歷史的戀情中去。古代中國裝飾藝術何其壯觀，三代以前有彩陶，夏商周及春秋戰國有青銅，兩漢有髹漆，魏晉有碑碣石窟，唐有三彩，宋元有瓷器，明有傢俬，清雖猗靡，仍有刺繡、粉古彩以炫耀，一代一代，峰巒相迭，連綿不絕，時間上彪炳千秋，空間上驚羨四鄰，其樣式廣澤普潤之于衣飾、器具、舟輿、建筑等一切領域，由其影響并滋生的行為、道德、理想，成為一個偉大民族的命脈所系，持續震蕩著一個偉大民族的自信、自足、自尊的生命活力。如今，全世界都相信，中國會成為21世紀的巨人，那將是多么令人神往的歷史時刻。我堅信文明最終是會同步發展的，暫時滯后的事物也許孕育著更多充分發展的機遇，展望21世紀，中國裝飾藝術一定會有無愧于時代的絢爛，而且在一個開放的世界格局中，它的影響將會以比歷史上任何階段更加有力的氣度超越國界，為人類精神的成長、健全、豐滿提供廣泛而深刻的驅動力。面對這一遠景，我們今天該做什么呢？！

界定概念也許有誘惑力，我雖然沒有足夠的自信，最后還是試著為裝飾藝術的概念作如下假說：

裝飾藝術對創作者是將生活藝術化的物化行為，對接受者是將生活藝術化的物化結果。

上述的一些觀點我曾在一本書的序言中談到，我對當代中國裝飾藝術的不甚景氣有些感傷，這是由于我是這一領域的一個從業者，這或許是職業的不幸，但我總覺得我沒有夸張我對中國當代裝飾藝術的估計，我只是恨鐵不成鋼。

我們生活在一個與中國歷史上任何時候都有質的不同的時代，所謂質的不同，我以為其最大的差別是，這個時代所有的人都是平等的，我們肯定每個人的生存價值，我們已獲得對自然的最接近客觀的評價態度和評價準則，生命的意義被置于最理性的認識天平之上，我們最有理由崇尚尊嚴，崇尚公正，崇尚創造精神，同時我們也最有理由享受陽光，享受生活，享受鮮花和綠蔭，一句話，享受生活，因此我以為這應當是裝飾藝術空前繁榮的時代，遺憾的是，這還只是理想。

在上述文字中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因為我始終懷疑我有能力對這個問題找出答案。但我并沒有停止對這個問題的思考，而愈是思考便愈是覺得難以回答，我發覺當代中國裝飾藝術的問題已經超出藝術甚或文化的范疇，在它背后有著廣泛的社會原因。

我也曾試圖去辭書中尋找有關答案的線索，然而，我很失望，辭書總是解釋過去的，期待它對正在發生的事情作出解釋或者是期待本身的奢侈，但是辭書中對裝飾藝術的注釋情況依然使我驚訝，因為，從注釋的潛臺詞中，我發現裝飾藝術甚至還不具備在學術的層面上進行對話的基礎。歸納辭書中對裝飾藝術的誤釋大概有三方面：一，對裝飾藝術的范疇無明確界定，將其與裝飾、裝飾紋樣亦或圖案相混用，事實上否定了裝飾藝術作為一類藝術的存在；二，以寫實主義——藝術中的一種語體，僅僅是一種語體——作為區別裝飾藝術的座標，誤解了裝飾藝術，亦同時誤解了藝術；三，回避對裝飾藝術作歷史地陳述。我無意責怪辭書的編撰者，但是我不得不說辭書的注釋從一個側面反映了社會對裝飾藝術的隔膜。

我還曾試圖解剖一個工藝美術工廠和一個工藝美術研究所，希望從它們誕生、成長、演變、興旺與衰落的活生生的經歷中，尋找與當代中國裝飾藝術的命運有關聯的原因，發現書本中沒有的答案，我以為，這或許是一條出路。我不是憑空產生這種設想的，1961年至1978年的18年間，我在青島工藝美術研究所和青島貝雕工藝品廠工作過，我起初很自信，以為對它們很熟悉。但后來我發現直覺的經驗與在學術的層面上廓清事實不同，要弄清它們存在的各個階段的情況，以及其間的緣故，并不像想象的那么容易，需要下一番功夫。但眼下我委實不具備對它們進行深入調查分析的條件，于是又只好暫時將這一打算擱置起來。明知是出路，卻不能成行，也是一種尷尬。

盡管如此，又似乎仍要做出回答，就只有憑借臆斷了。那么，影響當代中國裝飾藝術發展的癥結究竟在那里呢？我已說過，準確回答這個問題是困難的，我現在僅是嘗試著作出回答，依我看大致有如下原因：

一、近百年來，由于列強蠶食，軍閥混戰，中國處于普遍貧困的狀態，裝飾藝術失去了市場依托；

二、對傳統的虛無主義濫觴，導致優秀文化遺產沒有得到合理繼承；

三、移風易俗的極端化使得風俗中有積極傾向的節慶同時遭遇冷落，構成對裝飾藝術心理熱情的持續空白；

四、以大工業生產方式組織裝飾藝術的生產，背離了裝飾藝術的創造和生產規律；

五、單純追求升學率的教育傾向挫傷了整個社會尤其是青少年的審美欲望和審美判斷力；

六、在一個舊時代的衰退與一個新時代的興盛過程中，新的審美準則形成時難以避免的時間落差；

七、新時代審美準則確立過程中，新語體的形成暫時滯后；

八、消費受眾對包括新語體在內的新的審美準則的接受仍需要時間；

九、能夠把握新時代審美準則的創作隊伍還不夠壯大，他們的創作尚未形成廣泛的社會覆蓋率，應當主導裝飾藝術創作方向的社會機制仍處于探索的階段。

十、呼喚新時代裝飾藝術的社會輿論還不夠強大，甚至仍有背離主流的誤導。

十一、代表新時代審美準則的語體的具體性狀依然相對朦朧，還沒有達到高度完善的狀態；

十二、經典性的對一個時代裝飾藝術的發展有社會示范性的傳世之作太少太少。

十三、理論的脆弱。

當然還有其它原因，文化的消沉與蓬勃從來是整個社會震蕩的結果。

值得欣慰的是上述遺憾正逐一成為歷史，我們看到，貧窮正在成為過去，小康在即，一部分人已經先富起來，他們對文化的渴求會有空前的旺盛；對傳統的理性態度已成為整個社會、整個時代的共識；充滿良好社會祝愿的風俗已經得到恢復；單純追求升學率的教育傾向正在被糾正，加強興趣教育，主要是藝術教育的呼聲已經高揚；新的審美準則已成為不可動搖的社會追求，其時間落差正一天天逐漸模糊，其語體滯后的狀態，也無可置疑地會被新的時代所煥發的中國人的創造力征服；消費受眾對新的審美準則的接受是大勢所趨；能夠對新時代審美準則駕輕就熟的創作隊伍會一天天壯大起來；至于輿論天性就有趨同潮流的品質，正確的導向會成為輿論順理成章的行為；當然高度完美的階段仍需要一些時間，而且完善將不斷被超越，從而迎來輝煌的目標；理論也會強大起來……眼下比較棘手的是適合裝飾藝術創造與生產的機制的建立和健全，因為產業調整波及的范圍總是實在而廣泛的，涉及到許多具體的利益問題。顯然，對中國裝飾藝術的未來任何悲觀的無所作為的認識都是短視而浮淺的，我們有充分的理由保持樂觀，因為整個中國都在進行適合經濟與社會發展的結構選擇，裝飾藝術的生產機制不會永遠被忽視，而且市場經濟本身就具有將不合理的生產方式調整至合理生產方式的內在驅動力，到那時，代表一個時代的經典性的裝飾藝術杰作難道不會如愿以償，呼以即出嗎？

未來社會，是漸次合理，漸次健康，漸次美好的社會，藝術會成為構筑這一社會理想的基本動力之一，它在構筑這一社會理想的進程中能夠發揮的作用，是其它社會行為所無法替代的，可以預言，裝飾藝術將是21世紀的寵兒。

上面的這些話，當然不僅是對于過去認識的補充，而我對中國裝飾藝術未來的矚望，也不是因為我一向愿意將人事往好處想，另外，還想說，我依舊企盼有一天會有充裕的時間，對前述的那個工廠和那個研究所，還有其它有關部門進行實地考察，以證明那些想法有多少竟然不是臆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