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華先生的《審美裂變的邏輯復制》一書(蘭州大學出版社1994年版)是繼他的《和諧與崇高的歷史轉換》一書之后出版的另一部力作。作者通過邏輯的形式,以嚴密的推理,剖析了主體的審美心理結構、美的形態與審美心態的歷史發展軌跡。它將主體的能力和人性結構視為由感性和理性兩個基本方面合成的主體狀態,審美與邏輯和倫理的差異正在于感性與理性的合成方式。而審美理想的歷史發展,也正在于感性與理性的特定關系及其轉換。
對于審美能力的感性和理性的關系,作者主要從認識論和倫理學兩個方面加以展開,認為主體的審美活動正是建立在認知和意欲的制衡的基礎上的。主體的心理狀態正是在審美活動中由認知或意欲的片面性升華到自由的境界的。其中,感性屬于生活在現實環境中的人,因而是歷史的具體的;理性則不脫離感性而又具有普遍化的傾向,因而偏重于社會。感性和理性的結構,以中介的形式傳導社會歷史的規定和要求,從而對審美意識發生作用。審美關系的特殊性在于它以新的方式容納了來源于實踐和認識兩大關系的歷史成果,因此主體的審美意識與對象的美的形態應該被放置在一定的歷史范疇中去把握。
審美構成的機制正在于感性與理性的結合方式。即認知與意欲的結合不是像認識關系和實踐關系那樣以理性溝通的方式進行,而是打開那道設置在感性層面上的壁壘,使感性知覺和感性意欲相結合,其中理性的認識論和倫理學的兩個側面并不被排除在這種結合之外,而是溶解在這種結合之中。它們仍在這種新的結合中發揮著作用,但必須改變原有的方式;理性的目的意識和深度意識則分別體現在審美的觀照和直覺中。因此,審美是在感性的層面上實現感性和理性的結合,實現感知與意欲的結合。只有這樣,主體審美地把握世界的方式才可能出現。
作者還從主體自身的歷史發展的角度對審美關系進行了動態研究,闡述了不同歷史時期主體審美心理結構中感性和理性的關系,以及它們在從古到今的審美理想的發展過程中的不同表現形態。在原始的人性結構中,感性和理性各有其矛盾的二重性。原始感性的矛盾二重性在于,一方面感性因缺乏明確的理性觀念的制約而具有原始的生命活力;另一方面感性由于缺乏理性的保護和支持而產生一種依附于某種超感力量的要求(即求得理性的制約)。原始理性矛盾的二重性則在于,一方面原始理性是微弱的、模糊的,無力約束和控制感性;另一方面,這種理性又以神秘變體的形式外化在巨大而強勁的感性現象上,以求得對感性的約束和控制。這樣,感性的活躍放縱與理性的微弱模糊,就形成了原始人開放而又被動的人性結構;感性的松散脆弱與理性的龐大沉重,形成了一種收斂的機制。在此基礎上,人們形成了原始崇高的審美理想。
作者認為,古代中和的審美意識是在原始崇高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其理性的實體化使得混亂散漫的原始心智得到了控制,使得原始崇高向和諧轉化了。原始崇高轉化為古代和諧的條件,是那個具有威懾性的力量脫離其龐大沉重的外觀,抽象化為超越感性具體的精神存在或超感的理性實體。而這一轉化的基礎,則是由主體意識發展造成的原始人性結構的蛻變。古代人與外部世界的素樸統一首先表現在他對宇宙自然的順從和個體對社會群體的依附,而古代人自身的內部關系,則表現為理性的實體化及其與感性的封閉性統一。
作者還將古代和諧的有序化視為一個過程,和諧是以明確穩定的理性為主導方面的組織或狀態。對于主體,它表示著傾向于外化的理性觀念對感性心理的控制規范;在客體方面,它表示著感性現象對理性實體的歸屬。有序化的客觀現象對應著有序化的主觀心理,這兩方面共同構成了古代和諧。但古代和諧在本質上仍是非主體的。作者將古代和諧的美視為一種不完善的形態,并通過審美殘缺、審美封閉作為古代審美意識的特征來闡發自己的看法。
美的形態從古代和諧發展到新的歷史階段,便出現了現代的崇高。人性結構的主體化引發了古代審美意識的解體過程,同時也構造了審美彌合和審美擴張這兩種不可能出現在古代的審美機制。這將是一個漫長的歷史過程。而在古典和諧美向崇高美理想的轉換過程中,審美殘缺因感性向主體回升以及理性向主體回歸而出現彌合,審美封閉則因感性向意欲偏傾以及理性向認知偏傾而出現擴張。審美的彌合使擴張的意欲回旋在形式認知的界限內,使擴張的認知化合在現象感受的界限中。
全書正是對審美能力的感性與理性的關系,審美能力的歷史過程所進行的邏輯復制。這種審美能力中的感性與理性的關系,審美能力的歷史發展問題,美學史上曾有闡述,特別是康德和黑格爾。黑格爾還從肯定古代和諧美為美的最高理想的角度論述了主體的審美能力和審美形態的歷史發展。在我國當代,李澤厚曾從特定的角度對感性和理性的關系作過論述。周來祥也從歷史發展角度對崇高與和諧的更迭進行過闡釋。而鄒華能在前人闡釋的基礎上提出自己的見解,并且將它們構成一個較嚴密的思想系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