茆家升
“名醫效應”
宣城地區醫院是一家只有400多張病床、500多職工的中等城市醫院,別說不能和省級大醫院比,在地市級醫院中規模也不算大的,尤其是地委行署領導機關搬遷到宣城之后,地區醫院還留在蕪湖,困難重重,舉步維艱,有點像塊飛地一樣苦苦支撐著。進入市場經濟之后,醫院之間有合作也有競爭,弄得不好,生存下去都有困難。
但是,正是這種嚴峻形勢,激發了院領導和全院職工,勵精圖治、奮發進取,終于走出了困境,取得了社會效益和經濟效益的同步增長,僅業務收入,三年就翻了一番,全省首批通過二甲醫院評審,榮獲衛生部頒發的愛嬰醫院稱號,多次被評為省市級文明醫院,還掛上了皖南醫學院附屬二院的牌子。醫療技術好、服務態度好、收費合理低廉,遠近有口皆碑,近年來投入千萬元巨資添置大型醫療設備,一座高達十四層全省最大的門診大樓已拔地而起,院內碧草如茵、松柏長青,常年鮮花盛開,環境幽雅寧靜,是較理想的醫療休養處所,已成為皖東南地區的醫療、教學與科研的中心。
醫院工作的成敗得失,固然受到多種因素制約,但是,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很難想象,一家聞名遐邇的醫院,會沒有一批技術拔尖的人材。地區醫院這些年的發展,一個很重要的因素,就是充分發揮了老專家、名醫的作用,形成了“名醫效應”。
人們買東西要買名牌的(價格不要高得離譜),看戲聽歌要看名家的(不要架子太大,不要開價太高)。地方上偶爾到了位名人,人們會趨之若鶩,這是人們常有的心態。不過所有這一些都不能和名醫的影響相比,名牌可以不穿,名家的歌可以不聽,可你不能保證你不生病,如果你生了病,可能還是疑難雜癥,首先你就會想到誰誰是這方面的專家,如果這位專家名醫確實有真才實學,不是冒牌貨,又是醫德醫風高尚的人,又在一家管理很好的醫院工作,又有現代化的檢查作輔佐,你會舍他而去,把自己寶貴的生命與健康交給不負責的廣告宣傳和江湖游醫?傻瓜也不會這樣干。
早在90年代初,這家醫院院領導班子,審時度勢,看出了這個問題的重要性,做出了一個重要的決定,并報請宣城地委批準讓該院一批久負盛名的老專家。退出行政領導,組成專家組,繼續發揮他們的技術優勢,做好中青年科技人員的榜樣與人梯。
這里是一連串光輝的名字:胸外科專家閔梅先、普外科專家阮平國、內科專家陳淑時、內科專家李日新、骨科專家袁思忠、婦產科專家傅漢春、名老中醫張必烈。他們每個人的事跡都能寫成一本書,其中有些人雖然歷盡坎坷,但敬業精神不變,對病人的愛心不變,對技術精益求精的態度不變。
當然,熟悉這家醫院情況的人也知道,還有一些專家,因為年齡和健康原因,提前退休了,或者調出了。他們也是醫院的功臣,他們的學業成就和臨床功績,也是影響深遠的。如內科專家張又及、外科專家王輔隆、兒科專家季昌谷等。
筆者在這篇短文中,不可能把各位專家的業績都記述一遍,作為一個內科醫生,我接觸了解最多的還是兩位內科專家,恰巧,他倆又是一對賢伉儷,又一起在這家醫院辛勤工作了四十年,在醫院的重要轉折關頭,他倆都發揮了重大作用,他們是我三十年的領導和老師,我可能是記述他們最合適的人選。
內科的英語單詞是MEDICINE,這個單詞同時可以譯成“醫學”。也就是說一家醫院的內科水平,很大程度上代表了這家醫院的水平,他們倆,還有已退休的張又及主任則基本上代表了這家醫院的內科水平。
內科的漢語拼音是NEIKE,也是“累科”,醫院內有句民謠:“金眼科、銀外科、累死累活是內科”。不是做了一輩子內科醫生的人,是體會不到做一個好的內科醫生有多累多累!像我下面記述的李日新、陳淑時兩位內科醫師,就是在內科這個平凡而神圣的崗位上,耗盡了他們一生的心血,而且還在繼續消耗著。
伉儷偕行
1955年,李日新、陳淑時兩位醫師,離開母校武漢同濟醫科大學,先分配至北京某大醫院,接著雙雙被選送中國醫科大學進修,56年12月由中央衛生部指派,帶著幾箱書籍、簡單行李,來到了地區醫院,當時稱安徽省血吸蟲病醫院,參加消滅血吸蟲病送瘟神大會戰,住在一間不足20平方米的平房里。這時李醫師年少英俊、舉止端莊、思路周密、認真細致、親切和藹、遇事成竹在胸,一步一個腳印,天生一副好內科醫師的稟賦。陳醫師呢,儒雅大方、思維敏捷,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又明又亮,象要窺探出人體的一切奧秘,作為一個年輕的女性,她不愛唱不愛跳,不講穿著,不趕時髦,甚至不看小說,很少看電影。惟一的愛好就是看書看病人,終日奔波在病房與書籍之間,理論功底扎實,聯想反應迅捷,稍一接觸,你就會感到她才氣過人,她有時認真到固執,果斷到不怕風險,不被理解。有這樣一對好搭檔,從事一個專業,一張一弛,一疏一密,一個穩扎穩打,一個出語驚人;一個大膽設想,一個小心求證;一個善于臨床決斷,一個擅長理論探索。可以想見,他們一生將做出哪些成就,將會有什么樣的影響,會得到什么樣的評價。
不過,他倆那時還只是普通醫生,名還未見經傳,蕪湖人還不了解他們,所謂名醫,都是從未名醫來的,即使是懸壺世家,也不可能生下來就是天才。
那么,他們什么時候成為名醫的呢?這可真是難以說清的事。名醫成長的道路,是各不相同的,他們有的得益于名牌大學的孕育,有的是受到名家的指點,有的是在良好工作環境里受到熏陶,有的是去國外留了學,有的是抓住了契機、扶搖直上,有的是攻破了某個難題或做了某種高難度的手術或發表了什么樣的專著而一舉成名。是的,這些都是重要的,但有一點是共同的,就是每一位有成就的醫生,必定對技術精求精,而且一定有長期的臨床實踐。中醫有句話叫:“熟讀王叔和,不如臨癥多”。強調的就是臨床辨證施治。現代醫學門類繁多,學科林立,什么是醫學王冠上的鉆石?臨床!所有的醫學研究,最終都要落實到臨床,即治病和健身這個終極目標上來。
李日新、陳淑時兩位主任醫師成長的道路,正是通過四十年的臨床實踐,不斷地積累探求,進取得來的。
有人說,一個人一生的成就,取決于兩大因素,一是看他所受的教育,是從哪家學校畢業的,一是看他畢業后的工作環境。這句話有一定道理,也不全對,從受教育這點看,他們畢業于有裘法祖院士任教的名牌大學,他們是幸運的,但畢業后的工作環境,就不是那回事了。
五十年中期的蕪湖,雖然還很落后,但這是歷史悠久的商業城市,交通便捷,市面繁華,服務性行業發達,醫院的數量,醫療技術力量,在安徽省內僅次于省會合肥。有辦院歷史50多年的弋磯山醫院,雄踞在弋磯山頂,俯視大江南北,是皖南地區的大哥大,蕪湖市級醫院有多家,各占優勢,還有一批名老中醫在活躍著,代表人物是“三少”(楊紹祥、徐少
鰲、李少白)。一個只有40來萬人口的中等城市,已經有如此的醫療單位和人材。如果后來者,不是身懷絕技,或已是功成名就者,再要想在這塊土地上,形成什么樣的影響、造成什么樣的轟動效應,是難以想象的。
當時的地區醫院是什么樣的呢?它偏居康復路一角,沒有大工廠、沒有商業區,連公共汽車也不通,雖說是由省血吸蟲病醫院,第五康復醫院,行署醫院幾家合并而來,但醫務人員的基本班底,還是皖南軍醫干校畢業的一批學員,和少數解放前的老醫生。那批年輕人,工作熱情高,服務態度好,能吃苦,沒有架子,形成了醫院的美好傳統,一直延續到今天。但是,作為地市級醫院,病家要求的,首先是技術水平,其次是設備,技術就那個樣子,設備呢?就更簡陋了!所有的檢查設備,概括起來,只有三樣東西,顯微鏡、X光機(低功率的)、心電圖機,實際上也就縣醫院水平。
李、陳兩位醫師,畢業于名牌大學,在當時到哪里都是受歡迎的,但他倆一來就扎下了根,不鉆營調動,不抱怨條件差,不畏懼沒有高年資的醫師為自己挑擔子,一切幾乎從零開始,從臨床實踐中學,從書本中學,從不斷成功的經驗和失敗的教訓中學,從常見的病例中總結規律,從個別疑難病例探尋疑點,一切幾乎只靠他們自己去摸索,這比有名師指點,有設計好的課,有一流的設備提供數據,困難不知要大多少倍,它更需要耐心、毅力、周密的思考、廣泛的聯想和對疑點的窮追不舍,更重要的是一顆愛病人的心和為解除患者疾苦甘心嘔心瀝血。
如果要把李、陳兩位醫師幾十年的工作業績都敘述一遍,那是不可能的也是冗長的,只能在他們已取得的重要理論成就和實踐經驗中,摘幾項實例說一說,看看他們是如何在如此簡陋條件下,取得如此成果的,這也是治學成功者的一個榜樣。
打“中華牌”
五、六十年代,人們粗茶淡飯,心腦血管病比現在少,但衛生條件差,寄生蟲病、傳染病發病率高,地區醫院鄰近郊區,來看病的多是農民和市民,常見的癥狀是頭疼腦熱,腹痛腹瀉,似乎很平庸很瑣碎很枯燥,沒有什么文章可做。但這些都是老百姓害的病,是真正的人民的疾苦,在城市城郊是多發病,在農村更是常見病了。面對這些普普通通的疾病癥狀,能不能再找出新的規律,找出快捷的診斷方法和最有效花錢也最少的治療方法?他倆這么想也這么做了。
比如:腹痛是最常見的急癥,尤其是上腹部絞疼,病人常常呼天喊地,頓足捶胸,甚至大汗淋漓,休克昏倒,常常首先求救于外科,很多人免不了要吃一刀,剖腹一看,那時最常見的是蛔蟲鉆膽,稱膽道蛔蟲癥,刀開了,蟲子取出來了,病人痛苦解除了,外科醫生功勞大大的。鉆一個病開一個刀,鉆一次開一次,有人給鉆了許多次,也開了許多次,恨不得肚子上安上拉練。
李醫師陳醫師這時沉思了,不開刀口服驅蟲藥能不能解決?一查書,此路不通!書上明確記載,蛔蟲鉆膽乃因蛔蟲躁動所致,而躁動期間,驅蟲是禁忌的,因為驅蟲藥山道年驅蟲過程中首先是引起蛔蟲躁動,那豈不是使癥狀加重。但是,那時麻痹性驅蟲藥驅蛔靈已經發明且用于臨床了,用它應該不是禁忌的,果然,他們取得了成功,從此除個別患者之外,絕大多數膽道蛔蟲癥患者,甚至一些還在發熱,或者孕婦都給口服驅蟲治療,均收到了滿意療效。那時驅蛔靈2分錢一粒,14粒3毛錢就治好了病,給老百姓做了大好事,接著他們不斷總結經驗,并上升到理論高度,寫成了“膽道蛔蟲病的內科治療”一文,由李日新、陳淑時署名,發表于《中華內科雜志》1964年1月號,接著,他倆或者由李日新、陳淑時署名,或者由陳淑時、李日新署名,接連在《中華內科雜志》這本中華級內科醫師心目中的圣地上接連發表了關于華枝睪吸蟲病、頸動脈竇過敏性暈厥、急性血吸蟲病致急性脊髓炎等文章多篇,篇篇都是中華牌。
1962年,內科專家張又及醫師調到了地區醫院,張醫師是一位學養深厚,臨床經驗豐富,對工作一絲不茍,好學不倦的人,曾是省人大代表,是德高望重的專家。他的到來,地區醫院內科力量更強大了,他和李、陳兩醫師在工作中配合得十分融洽,理論上經常切磋研討,并聯手攻關,針對蕪湖地區惡性瘧疾發病率高的特點,他們廣泛搜集資料,除蕪湖市資料外,他們還去廣德縣、郎溪縣調集病案,經過一年多的努力,終于寫成了“惡性瘧疾1535例的臨床分析”一文,由張又及、陳淑時、李日新署名,發表在《中華內科雜志》1962年9月號上,這是一份極其珍貴的科學實驗資料,至今仍是全國最高的惡性瘧疾病例報告,一直被諸如《中華內科雜志》等多家權威性書刊引用,他們都是當之無愧的這方面的專家,爾后,他們又共同署名接連在《中華內科雜志》《中華兒科雜志》等中華牌雜志上發表了多篇有關這類文章,影響巨大。
一家中等規模的城市醫院,設備簡陋,人材不足,在短短幾年時間內,有如此數量多質量高的論文在國家頂尖級的刊物上發表,這不僅在市內、省內,甚至國內也是很少見的,而且這些文章大都是老百姓的常見病多發病,這是他們自己工作經驗的總結,上升到理論高度之后,在國家級刊物上發表,就是一分很好的實踐教材,對全國醫務工作者尤其是基層醫務人員都有很好的指導意義。什么是人生的價值,這就是最好的人生價值,什么是人生最大的樂趣,解決人民群眾最關心的疾苦就是最大的人生快事!
名醫的名是怎樣來的?是輿論傳媒炒出來的嗎?是自我吹捧出來的嗎?是包裝包出來的嗎?是向上級爭取來的嗎?都不是,名醫的名只能從實踐中來,只能從勤勤懇懇兢兢業業幾十年的辛勤勞動中得來。
文革前地區醫院的內科已經聞名遐邇了,其中帶頭人就是張又及醫師陳淑時醫師李日新醫師,名聲一大,就診的人必然就越來越多,66年一個星期天上午,筆者和陳醫師還有位王醫師3人一上午就看了190多人。雖然忙得顧不上喝一口水,但我們心里都很踏實。
一個新菌種的故事
如果有人說,他們看的只是普通病常見病,寫的文章不過是經驗總結,學術上難說有多大價值,我不想和他們辯白,也不想再論證這些論文的崇高價值。下面我只想舉一個例子,說明一切偉大都來自平凡,只有不拒絕點滴知識積累的人,才可能有重大的發現。
這是一個新菌種發現的故事。
1959年至1961年夏秋,每年病房里都有一批腹瀉患者入院,這似乎是鄉村醫生也會治的最普通的疾病,但對科學事業篤誠認真如李日新者,他睿目發現別看這些人都是“拉肚子”,但臨床經過,預后轉歸,及藥物敏感情況,都各不相同,追溯到發病地點,飲食飲水狀況,及流行狀況也是情況各異,李醫師一面詳盡地記錄各項有關資料,一面翻閱大量書刊雜志,李醫師敏銳地發現到,這多批患者中,有常見的巴知菌種的感染,可能還有未知菌種的感染,于是他將所有患者的糞便,多次送細菌室作進一步鑒定。
當時地區醫院檢驗科的王化(王經幫)技師,也是一位事業心極強的人,而且博覽群書,知識淵博,他細心全面地觀察了這些標本,很快就得出了和李醫師臨床觀察同樣的結論,極大可能是一類(屬)不明腸道菌株的感染。
這可真是個斗膽的判斷,意味著他們將發現了一個新菌種,這可不是鬧著玩的,這比一項考古發現,比考證出個這,甚至比發現一顆小行星意義也許更重要些,因為它和每個人都可能有關,說不定哪天它會感染上你。
問題一旦提出之后,他們自己首先緊張起來了,李醫師當時只是個不滿三十歲年輕醫生,王化技師還只是中級的檢驗士,你們要說發現的是新菌種,就必須對已知的老菌種所有的臨床與化驗室資料有個透徹的了解,能一一地排除它們,正如王國維先生在論治學詩中所引證的,先得“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然后才能“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否則豈不貽笑大方。
“望盡天涯路”說起來輕巧,實踐起來就大大不易了,尤其是細菌學方面的,你必須從水樣糞便標本的采集處理,培養基的選擇,血清學鑒定,細菌生物生化習性的觀察,菌株的檢驗等等,都得有個詳盡的分析比較,其中不能有半點馬虎與含糊,因為你的研究成果一旦被確定,你們所有的這些試驗包括臨床考察,都將成為范本,成為后來的指導和依據。他們自知這項工作的重要性和嚴肅性,為了對科學負責,他們曾走訪了南京和上海的一些著名專家,得到了他們的支持與鼓勵,但也婉拒了把資料轉給他們,由他們作進一步鑒定的要求。別人能做的,我們也能做。李醫師王技師都是敏于行而納于言的人,他們從未說過這樣的大話,但從實際行動中證明了,在科學道路上,他們是不畏艱險勇于開拓的年輕人。
經過59年至64年的不懈努力,經過多次的試驗,包括血清學鑒定,耐鹽性試驗,靛基質試驗和明膠液化等,他們得出了這種細菌既不是沙門氏菌,也不是嗜鹽菌或兼性嗜鹽菌,也不是副溶血性弧菌屬,按照發現新菌種的慣例,他們先定性為一類(屬)不明腸道菌株。由王化李日新署名,以“一類(屬)不明腸道菌株的研究”為題,撰寫論文在《微生物學報》上發表,這也是一家“中華牌”,意味著他們的研究,已經得到微生物學界權威機關的首肯。
接著他們又給新菌種定了位,這項工作也至關重要,誠如考古發現要定年代,行星發現要定運行規律一樣,他們給新菌種暫定名為“蕪湖5961菌株”,列在腸梓菌科第Ⅵ族:“蕪湖5961菌族”:蕪湖5961菌屬(蕪湖5961菌)。
如果不是文革十年浩劫的到來,誰能斷定,中國不會在爾后一、二年或稍長時期,向世界宣布發現了“王化一李日新”氏菌。
但結果卻是令人扼腕嘆息的。
權威性的國際標準的《伯杰細菌手冊》1974年第8版,刊出了“耶爾森氏菌屬腸桿菌科第11屬耶爾森氏菌屬”的材料,而這個以研究者耶爾森氏命名的細菌,基本狀況和“蕪湖5961菌株”是一致的,可惜不是“王化一李日新”氏菌屬。
并非傳奇
醫生這個職業,就人員組成來看,有點象金字塔,少數名醫站在高高的塔尖上,以下按技術與人員反比的關系,即技術越精的人人數越少的法則,直到基層人數最龐大,技術更一般化。但是,只要不是庸醫誤人,乃至以醫謀私者,每個醫生的工作都是值得敬重的。不可想象,一個有著十二億人口的大國,每一位患者都要經過名醫的手。一個人學歷有深淺,技術有高低,只要有一顆盡職盡責的心,能夠恪盡職守,全心全意為病人服務,就會得到人民的敬重,你也就可能成為那一帶有名望的醫生,因為名醫從來就沒有一個明確的界定,只是表達人們對你工作的敬重和美好的期待。
下面幾個小鏡頭,大都是圍繞陳淑時醫師的,文前我曾說了,這對賢伉儷,一個善于臨床決斷,一個擅長理論探索,難分伯仲,如果就側重點來說,李醫師是理論文章多一點,陳醫師則臨床實踐更具風采。
1965年陳醫師巡回醫療到宣城縣西河公社,一時名聲大振,附近幾個公社的病人都來了,陳醫師夜以繼日地工作著。一天一位年輕的婦女,抱著個胖墩墩的兒子,站在陳醫師面前直對她笑。從來者紅紅的臉色和高興的神采上看,不象來看病的,她是誰呢?陳醫師細瞅瞅,有點面熟,記不起了。是的,病人容易記住醫生,醫生怎能記住看過的病人呢?
“我是徐祥梅呀!陳醫師不記得我哪!”
“徐祥梅!”就那個四年多以前腹脹如鼓、四肢骨瘦如柴,奄奄一息的徐祥海!陳醫師全記起來了。
61年初,徐祥梅的親人,抬著幾乎只剩一口氣的她,幾經輾轉來到了地區醫院,初步診斷為晚期血吸蟲病。陳醫師在詳盡地詢過病史及全面檢查之后,在她那如鼓的腹部作了仔仔細細與深深淺淺的認真捫摸,又作了其它的詳細檢查,在大量腹水下面鄰近卵巢部位,摸到了一個硬性腫塊,患者又有胸腹壁靜脈怒張和胸水,“麥格氏綜合征”!善于臨床決斷,知識全面的陳醫師,當即果斷地作出診斷,這種因卵巢癌引起的大量胸腹水,稱假性麥格氏綜合征,雖是少見的婦科病,卻是致命的,陳醫師立即與婦產科聯系,盡快手術摘除。
有人議論了,為這種幾乎是垂死的病人做手術,不死在手術臺上才怪呢!
陳醫師果斷地說:這種病人不開刀百分之百要死,開了刀則百分之九十九能活,為什么不開,擔點風險怕什么,救人要緊。
在陳醫師堅持下,刀開了,癌腫摘除了,第二年徐祥梅就生下了個胖小子。
如果徐祥梅就診時,是比死人多口氣,那么搶救徐昌云的成功,就是真正的起死回生了。
徐昌云因耳疾在五官科行乳突根治術,術后不久,突然兩眼上翻。張口呼吸、心跳停止。一般文獻記載,呼吸停止4、5分鐘,即可導致不可逆轉的腦損害。而徐昌云自主呼吸及心跳停止長達50分鐘。陳醫師在五官科醫生配合下,晝夜連續作戰,終于使徐昌云在昏迷14天之后重新醒過來,而且基本上沒有后遺癥。
有位姓余的患者,因心臟擴大四處求醫,南京診斷是“風心”,弋磯山醫院診斷是“冠心”,省立醫院診斷是“先心”,到上海也診斷是“風心”。都是大醫院,都有大道理,患者莫衷一是,慕名找到了陳醫師,陳醫師經過認真的檢查,判定余某患的是擴張型心肌病,后經剛剛應用于臨床診斷的超聲心動圖測試,完全符合陳醫師的診斷。
文革期間,地區醫院被當作城市老爺衛生部砸爛了,全院人員分點下放。李、陳醫師來到了郎溪縣十字鋪公社,條件更差了,工作難度更大了,李、陳醫師還是和既往一樣,竭盡全力為患者服務,使一個個疑難患者得到了明確診斷,搶救治療成功一個又一個危重患者,以致遠近百余里有口皆碑。以后郎溪縣每天下午發往十字公社的班車,來的幾乎都是找李、陳醫師看病的病人。
所有的成功都不是僥幸的,她需要你有扎實的理論的功底與豐富的臨床經驗,以及
全心全意為病人服務的精神。名望、榮譽不能是誘惑,不能是追逐的目標,而是在你誠實工作與認真鉆研的背后藏著的。
滿目青山
十年浩劫后期,人民群眾對大砸大砍城市醫院的極左行徑,對已經很匱乏的醫療資源、包括人力物力所遭受到的嚴重摧殘,可說是怨聲載道,重建醫院的呼聲愈來愈高。
1973年地區醫院終于又恢復了建制,李、陳醫師作為主要的技術骨干,當然是首批回調人員。他倆回到闊別四年之久的醫院,可說是滿目瘡痍;圖書雜志當廢紙賣了,病案資料當垃圾扔了。病房成了私人宿舍,門診部長滿了野草、儀器設備手術器械毀的毀丟的丟,真是慘不忍睹,沒有經過戰爭,沒有經過火災水患,都是那些敗家子啊!
有形的損失是看得見算得出的,更大的損失還是無形的:一套完整的行之有效的規章制度被廢棄了,醫療上必備的常規,護理上的三查七對等規范措施被扭曲了,更重要的還是人的精神面貌;救死扶傷,病人利益高于一切的宗旨被褻瀆了,對技術精益求精對工作一絲不茍的精神被淡忘了。好的傳統丟了,不良的社會習氣則擠進來了,諸如收紅包呀、拿回扣呀、請吃請喝呀,以醫謀私拉關系走后門等等,重建的地區醫院,從某種程度上看,所遇到的困難,比五、六十年代還要大。
在這歷史轉折時期,又是李、陳醫師和上文提到的那批老專家,起到了關鍵作用,他們不僅在技術上挑了重擔,做好了學術帶頭人,做好青年人的表率,在思想意識上,道德標準上,他們也是率先垂范,諄諄教導年青的醫護人員,要自重自愛,要一切以工作為重,病人利益永遠是至高無上的,不要為了蠅頭小利,褻瀆了醫生這個神圣的職業。
李、陳醫師一直視工作為第一生命,醫院重建后,他們一如既往,日夜辛勤工作在自己崗位上,可以說地區醫院重新建院,并迅速達到地市級水平,從內科領域講,主要依靠張又及醫師、陳淑時醫師和李日新醫師等人的不懈努力,他們是又一次艱難起步的主要擔綱人,雖說從全國范圍講,其他醫院經過十年浩劫,都受到了嚴重創傷,但安徽尤其是蕪湖受的內傷更重,所以盡管從整體實力上、安徽被甩下了很大一截,但從這家醫院來說,他們一直是勵精圖治。近二十年來,由陳淑時、李日新共同署名及參與署名的文章,依然陸續見于國家級刊物,李日新醫師是中華醫學會安徽分會內科學會委員、宣城地區分會內科學會主任委員,《安徽醫學》連續一至三屆的編委,陳醫師是《皖南醫學院學報》編委,他們雙雙晉升為主任醫師,并被皖南醫學院聘為教授,陳淑時主任還是全國及安徽省“三八紅旗手”、省第三屆政協委員。
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入,隨著他們年事漸高,陳醫師年輕時就患有心臟病,體質較差,他們非常注重新人的培養,甘為人梯,放手讓中青年一代去工作去實踐去開拓科學新領域。“雛風清于老風聲”,他們衷心祝愿新的一代,會取得比他們更大的成就。
桑榆未晚,彩霞滿天,李教授、陳教授在平常的崗位上所取得的成就,所作出的貢獻,將永遠激勵年青的一代,為救死扶傷這一崇高的職業,像他們一樣,奮發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