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樹檳
世事奇怪。
有的人一輩子疲于“謀人”,嘀嘀咕咕,辛苦得很,到頭來卻人見人怕,人見人嫌,落得個冷冷清清孤家寡人;有的人終日里忙于“謀事”,一路磕磕絆絆卻總那么坦蕩從容,踩出的腳印雖不見得光芒四射,回頭看看倒也令人感動,討人敬佩。
方達恩,當屬于后一類人。
方達恩生就的一張“國”字臉,白白凈凈,找不到一點兒焦慮和憂愁,走出去,沒有人會相信他是一家擁有1700多名職工的鄉辦水泥廠的黨支部書記兼廠長,倒更象一位與世無爭的中學教師或者無意“下海”的普通文職官員;更想象不出他自1990年接手繁昌縣馬壩水泥廠以來,企業發展一年上一個新臺階,年生產能力由8.8萬噸增加到21.3萬噸,1994年實現銷售收入3100多萬元,1995年將再度翻番,達到6500萬元。
是的,由于某種機緣,筆者結識過眾多的鄉鎮企業的廠長、經理。他們一般都有著風風火火的性格和大于生理年齡的外表,這益發襯托著他們的辛勞與練達。方達恩比起我們想象中的農民企業家來說,確實有些與眾不同。他氣度雍容儒雅,說話慢條斯理,處事從容不迫,給人印象,總是成竹在胸,天掉下來,也不慌不亂。
比如,鄉鎮企業地處農村,處理好與附近農民的關系,是一個很不簡單令人頭疼的問題。馬壩水泥廠原領導班子正是因為沒有處理好這種關系,企業一度與當地農民搞得很僵,以至于工廠的道路、水源被切斷,設備、產品被偷搶,不得不關門停產。誰也不愿接手這個爛攤子。鄉里找到當時在鄉水利會工作的方達恩,請他出任水泥廠廠長。從1969年起就一直在鄉村企業摸爬滾打,先后在鄉煤礦、鄉工業領導組、鄉企業管理辦公室和鄉經委擔任過領導職務的方達恩知道,水泥廠當時欠外債283萬元,欠內債(職工工資)24萬元,對于一個沒有住何“計劃”保障的鄉鎮企業來說,這“天”算是塌了一半人心浮動,窮斗惡吵,酗酒鬧事事件屢屢發生,這“天”的另一半,也塌了個八九不離十。
然而,面對組織上的決定,他只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話:“我是共產黨員,聽從黨組織安排。”
他是一位有30年黨齡的共產黨員。多少回了,每逢“工作需要”調動他的工作,他都這么輕描淡寫地說一句“我是共產黨員,服從黨的決定”。
方達恩1957年初中畢業,這在那時那地,算得了不起的“秀才”。之后,他當過園藝技術員,行政村團支部書記、團總支書記,1969年到鄉里工作,1972年走上鄉黨委委員、分管全鄉工業的崗位,并且一干就是16年,其間,馬壩鄉的工業經濟迅速崛起,煤礦、硫鐵礦、水泥廠等等,支撐著該鄉成為全縣最為富裕的地區之一。全鄉現有的十多家工業企業,幾乎都是在他手上辦起來的。
這功勞,老百姓心里最清楚。論功勞,論政績,論能力,他都當升遷。然而,大出人們的意料。1988年7月,方達恩接到的不是升遷的任命,而是一紙調令:免去原來職務,到鄉水利會工作;理由:工作需要。因為農業是國民經濟發展的命脈,水利又是發展農業生產的命脈,搞好水利建設就是重之又重的任務。道理正確,理由也很充分,當無話可說。
但還是有人為其打抱不平,說: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宗旨,要求干部能上能下,能官能民,這沒說的;可是具體情況,還得具體對待不是,人家方達恩學有專攻,技有所長,干了十幾年工業,干出了成績,摸熟了門道,中途硬要人家轉行去搞水利,豈不是揚人所短,棄人所長?
有人反駁說:這你就不懂了,好鋼要用在刀刃上嘛。
方達恩本人,卻不忮不求,一如已往淡然處之。不緊不慢地說:不懂,可以學,而且我自信學得會,學得好……
轉眼兩年過去。學水利剛剛學出點滋味來的方達恩又奉調“出山”,去收拾鄉水泥廠的爛攤子。
1990年6月26日,方達恩到水泥廠走馬上任。7月1日,廠子全面恢復生產。到年底,全廠實產水泥2.8萬噸,是上半年產量的兩倍多。
有人說,方達恩最大的本事是知人善任。“布好幾粒子,帶活滿盤棋”。立窯車間是水泥生產企業的關鍵崗位。過去,馬壩水泥廠立窯車間管理混亂,大事小事都得廠領導去處理調停,以至發展到沒有廠長、副廠長坐鎮“值班”,車間的一切工作就都“玩不轉”。方達恩經過1年多時間的觀察和考核,“相”中了原生料車間副主任吳昌海,就把他“布”到了立窯車間。結果,自1992年5月吳昌海到任以來,立窯車間管理得井然有序。一直穩產高產,再沒有找過廠領導的“麻煩”。
有人說,方達恩的“絕活”是嚴字當頭,制度治廠。“廠部抓車間,車間抓班組,班組抓人頭”,一級支持一級,一級對一級負責。從各項經濟指標到思想政治工作,從書記、廠長的職責到倉庫保管員、食堂炊事員的責任,都立有章程。干好干壞,該獎該罰,都按章辦事。有一回,一位貨主在拉貨時順手牽羊帶走了廠里一根30厘米長的鋼筋,當班門衛沒有發現。方達恩聽說后,責成有關部門堅決按制度規定,對失職者進行了罰款并寫出書面檢討。好壞憑嘴說,獎罰靠扯皮,那叫“草臺班子”,不是搞企業的材料。
也有人說,別看方達恩不顯山不露水,為產品找起銷路來,可真有大能耐。1990年6月接手馬壩水泥廠之初,“前任”留下的數千噸水泥“脹”在倉庫里賣不出去。這是因治理經濟過熱、市場疲軟的結果。方達恩審時度勢,及時推出保本經營策略,很快使這一大筆“死錢”變“活”。1995年夏季,受宏觀經濟環境和長江流域水災影響,水泥市場再度出現大的波動。方達恩當機立斷,把工作重點從單純批發轉為批零結合,以零售為主,努力做到“東方不亮西方亮”。在長達3個多月的淡季中,該廠水泥零售量占銷售總量的60%,全廠產品產銷率達80%,名列“水泥之鄉”繁昌縣20多家水泥企業之首。該廠所產“新馬”牌水泥長期以來廣銷江蘇、浙江、上海、廣東等省市,還曾經沖出國門,大批量銷往海外。
還有人說,方達恩的成功之處在于時刻把職工的冷暖掛心上。近幾年企業發展了,他總是想方設法改善大家的生產和生活條件,廠里先后辦起了職工食堂、浴室、理發店、衛生所和托兒所。水泥生產又臟又累,當廠長的不能“又叫馬兒跑得好,又叫馬兒不吃草”。1993年底,廠里還在全縣鄉鎮企業中第一個辦理職工養老保險。1995年,全廠職工人均年工資收入達到4800元,是1990年的3倍多。
人們談論更多的,還是方達恩強烈的事業心和高度的責任感。1993年,廠里工作全面走上正軌,經濟運行實現良性循環,“家底”也漸漸豐厚起來。方達恩從企業的長遠利益考慮,決定再上一條總投資達1000萬元的10萬噸水泥生產線。這將是一場惡仗,僅那1000萬元的資金籌措,就足以讓人坐臥不安。方達恩卻不慌不亂,有條不紊。第一步,取得市、縣、鄉各有關部門的重視和支持,完
善項目實施的外部環境;第二步,用自力更生、艱苦創業的精神統一全體職工的思想,為工程建設提供內部保障;第三步,自己卷起鋪蓋住進了廠,從圖紙設計到土建工程,從機械購進到設備安裝,樣樣親自指揮,步步跟蹤把關,起五更、睡半夜是家常便飯,有時候甚至幾天幾夜不合眼。中共蕪湖市委機關報《蕪湖日報》曾以“雙肩挑日月”為題,介紹這位當年52歲的共產黨員不計個人得失,為著黨和人民的利益含辛茹苦,晝夜操勞的感人事跡。在他的努力下,10萬噸新線1993年5月破土動工,1994年4月點火投產,前后只用了11個月時間,比常規工期整整提前了120天。一年多來,這條新線生產穩定,是全縣同期建設的近10條水泥生產線中運行狀況最好的一條。
以上說法種種,哪一條最準確,或者說哪一條是“最根本的經驗”?這得問問他本人。他本人卻笑而不答,只信手揀來一個看似平淡的故事。
那是他剛到水泥廠上任不久,廠里恢復生產還不到一個星期。附近農民看到停產兩個多月的水泥廠煙囪又冒煙了,紛紛趕了來,要求按照“老規矩”賺幾個“運力錢”。而企業當時尚未走上正軌,一些職工也無事可干;另一方面,企業當時百廢待興,還沒有能力支付“運力錢”。廠里決定由本廠職工義務裝卸出廠水泥和進廠原料。雙方于是爭執不下,一個說:“你們企業座落在我們的地盤上,我們就要靠廠吃廠!”另一個說:“企業有企業的情況,需要統籌安排,容不得你們無理取鬧!”
事情越弄越大。最多時,有100多位農民堵在廠門口,企業的交通運輸被切斷。剛剛恢復生產的馬壩水泥廠又瀕臨停產的邊緣。
鄉黨委和政府,縣委、縣政府都對此事給予了高度重視;縣、鄉政法部門也都對此事給予了密切關注……
人們為方達恩捏著一把汗。方達恩本人,卻照舊不慌不亂。安排好廠里的日常工作,他邀上廠領導“一班人”,到附近農民的家里串起門子來了。談笑風生之間,話,還是那樣說得不緊不慢:
“既然靠廠吃廠,就應該與企業同舟共濟,相幫著,一起走向發達興旺。樹大,才好乘涼。鄉鎮企業為全鄉人民集體所有,這里當然也包括你們,折騰垮了,于大家都沒有好處。說不定,我們還要到法庭上去判定責任!”
軟中有硬,不怒自威。
開始兩天,“靜坐”的農民不買帳。而且事態還有繼續擴大跡象。一些工人沉不住氣自發組織起來,拉開陣勢要去和對方理論一場。方達恩擺擺手說不要上火,都去各干各的事,一定要保證廠里正常生產,“只要煙囪冒煙,我們就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果然,到了第三天,廠門口的人群開始松動;下午,就奇跡般地一切恢復正常。
化干戈為玉帛!而且從那時至今,再沒有發生過類似現象。為什么?當地農民說:“方達恩謀的是造福全鄉人民的正事、大事,我們不能黑著良心為難他!”
方達恩則這樣說:“要談經驗,我這人只有一條,就是不怕困難,干什么事情,都充滿必勝的信心。當然也充分相信別人……”
只有自信的人,才能夠充分相信他人。
只有自信的人,才敢于毫不設防地去“謀事”。
如果我們都能多一點兒自信,那么這世界上就會多一些兒“謀事”者的豐碑,就象那盤踞在群山懷抱中的繁昌縣馬壩水泥廠……
責任編輯溫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