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 夫
到了八姐也要做母親的時候,國家規定只能生養一個孩子了。八姐說我娘生了我們兄妹八個還戴大紅花呢。鄉里管計劃生育的干部說,現在生一個才光榮哩。
八姐想四個哥哥三個姐姐一大串侄子、侄女、外甥外甥女,大多經她手帶過,雖說有時大哭小叫的也煩。不過熱鬧。人多也沒什么不好。但現在國家叫生一個就一個吧,八姐天生愛孩子。
八姐識的字不多。那時候家里忙不過來,女孩子家上不上學也就無所謂。八姐的父親常說,丫頭是幫別人家養的,養丫頭就賺個孝敬酒喝。
知道八姐的都說,八姐小時候才水靈呢。但到八姐結婚的時候,也看不出八姐比別的姑娘更水靈的地方了。八姐的眼睛溫溫和和,八姐的笑容始終淺淺地掛在臉上。人們都說,八姐人和善,主要是帶孩子帶的沒有靈氣了。不過八姐人好,誰討了她有福。
八姐的大侄子叫大寶,大寶比八姐小不了多少。小兒子,老孫子。一家大小都寵大寶。大寶和八姐最親。后來大寶上學了,放了學回來就和八姐一起讀書,讀得搖頭晃腦。八姐覺得大侄子會有出息的。大寶上到小學二年級,八姐不要他一床睡了。大寶心里恨八姐恨了好幾天。當然大寶在學校里從來不說和八姐睡一床的。
大寶的功課一直很好,從小學到中學,年年都拿獎狀回家。每到過年,大寶的壓歲錢總是最多的。大寶的壓歲錢有一半給了八姐,八姐說那我就幫你攢著。八姐漸漸大了,八姐學著做的第一雙鞋是給大寶的,大寶嫌丑只看了看就收了起來。八姐怪不好意思,以后也就沒有再做過。每到冬天農閑了,八姐的幾個姐呼哧呼哧地納鞋底,手指上的針箍亮晶晶的,白白的鞋底線一蕩一蕩,還不時把針往頭發上光光,很是好看。八姐笑咪咪地嘆了口氣。
八姐好象是突然間發現了大寶的喉嚨鼓鼓的,說話也變了音了。大寶的嘴邊有了一圈細細黃黃的毛,八姐覺得很好玩,又覺心里格登一下裝進了什么東西。已經開始有人上門來給八姐說人家了。八姐一個人時就開始時不時的臉紅了。
大寶升到高中的時候,學校反倒不上課了。大寶那段時間悶悶不樂。八姐看他怪可憐的。也是那段時間家里給八姐訂了親。
轉眼到了冬天,一日大寶到家的時候,穿了一身棉布軍裝。第二天大寶就走了。走的時候鄉里丟了很多人送,大寶戴著大紅花,很高興地揮揮手。八姐這時覺得大寶很值得她驕傲,大寶似乎不是她侄子,比侄子還要親,象是自己的兒子,一想自己還沒有出門就想這事了,心里亂跳。
八姐在大寶參軍的次年嫁給了鄰村的一個小伙子。父親說,小伙子人好,又有手藝。八姐只是覺得心里空蕩蕩的就過了門。對方姓楊大名根發,看樣子倒是很老實的。根發是個“小銅匠”,騎著自行車,一邊是風箱,一邊是爐子,走村串戶,邊走邊吆喝:“修銅配鎖,面盆鍋子……”。日子過得稍稍比別人活絡些,雖說根發每天回來都是滿頭滿臉炭黑,但八姐覺得這個家還是蠻好的。
大寶第三年從部隊回家探親時,八姐家的小寶已有一歲多了。小寶的名字是八姐起的。大寶穿著軍裝比參軍走的時候還要神氣,大寶徹底是個大小伙子了。臉色紅紅的,不過說話越來越客氣,回來之后對所有人都和和睦睦。八姐想到底是部隊上造人呢,以后小寶也能驗上個兵就好了。大寶在部隊里當兵一直到小寶也上中學的時候。
那一天小寶象平日一樣戴起大寶送給的軍帽正要上學。小寶看見他四舅急急忙忙到家里來找他爹娘。后來小寶知道了他大寶哥死了,死在云南,大寶成了烈士。
大寶的死使整個家里籠罩著一層悲傷的濃云。小寶初中快要畢業了,八姐常對小寶說,你大寶哥那時上學也好,人也好,你要上進呢!大寶真是我們全家的光榮,縣上的領導和部隊上的領導都來了,大寶是個副營長,說是有鄉長(這時公社又改回叫鄉了)那么大呢。可惜沒有早點幫他尋個媳婦……
小寶的很多同學都考上高中了,小寶沒有考上。小寶的喉嚨也鼓出來了。八姐嘆了口氣,說大寶那時沒有大學考,不然他肯定能考上的,你怎么就連高中也考不上呢?小寶后來連外婆家也不去了,省得他們煩自己也煩。小寶心里有點恨大寶,有了大寶的影子,小寶總是只有挨訓的份。但總又覺得大寶離他太遠了,不是一個時代的人。
小寶在家里折騰。沒有什么名堂。眼下時興做生意,小寶跟著別人走過不少地方,就是沒有看到小寶賺到錢回來。小寶又不愿意學“小銅匠”的手藝,說什么時候了,還好意思挑“銅擔子”呢。八姐心里憂戚戚的。心想只生一個孩子也不好啊,孩子沒有出息就再也沒有什么盼頭了。又想如果都沒有出息呢?八阻的年紀說大就大了。
又是一個冬天了。鄉里又開始刷“一人當兵,全家光榮”的征兵標語了,八姐一看到標語就想到大寶,想到大寶也就想到小寶了。
八姐對根發說,又征兵了。根發點點頭,說我家只有小寶一個呢。八姐也就不吱聲了。可是隔了兩天小寶說他已報名參加體檢了。八姐怔怔地望著比根發還要高出一點的小寶,不知說什么好。
小寶走的那天,剛落過雪。整個田里白茫茫的一片,嫩綠嫩綠的麥苗,從雪地里冒出個尖尖子。自從大寶參軍以后,八姐家還沒有人驗上兵呢。小寶的外公外婆、舅舅姑姨一起送小寶,小寶穿的是“的卡”軍裝,小寶的樣子有點象大寶,只是誰都沒有說,要忌口的,小寶參軍是件高興的事。
送小寶他們的汽車果真響了時,八姐的眼淚就流了出來,八姐現在送小寶,才真真切切感到心里特別舍不得,兒是娘心頭上的肉。車子越走越遠,八姐大聲哭了出來,根發拉了拉她,小聲說你現在是軍屬了。八姐這才收住了聲抽泣。
小寶在部隊二年沒回來過,八姐心里盼呀盼呀盼出個心病。小寶來信又不多,大致意思就是馬馬虎虎,八姐想這孩子算是廢了,怎么去了部隊還沒有出息呢?到了第三年快要入冬了,八姐對根發說,我要去看小寶,我不去看看不放心。根發說這么遠的路,你能去嗎?八姐說反正我要去的。八姐一路捏著小寶來信的信封就到了鄰省的小寶的部隊。部隊真好,人一溜溜的,房子一溜溜的,連豬欄也是一溜溜的。小寶連隊的人看上去差不多大小。八姐想都是一樣的兵,我家小寶怎么當不上個排長、連長呢。八姐一下又想到了大寶。小寶說娘你嘮叨啥呀,人家都是上過軍校的。八姐心里說那時你怎么就考不上個高中呢?小寶的連長指導員對八姐很熱心,還陪著一起吃飯。八姐自己去找了連長、指導員,說首長,如果我家小寶沒什么大錯的話,你們就留他再干一年吧。我家小寶,沒有大寶出息,怪我沒本事調教。
連長、指導員不知道大寶是誰,只曉得小寶是獨生子。看著八姐滿懷希望趕到部隊對小寶要求又很高,心里感動不已。事實上小寶已是班長,剛剛又入了黨,這些小寶寫信都沒有說。小寶知道就是說了也趕不上大寶的。現在娘反正都知道了。
八姐回到家里,像是年輕了許多,八姐想自己也才四十多歲。于是身板子一挺,渾身就
起了勁。八姐到娘家說小寶還行呢,入了黨,部隊還要留他呢。八姐娘和八姐大哥大嫂一陣高興,也都落了淚。
第四年的重陽節前后,小寶寫信回家。首先祝父親母親身體健康,然后又說今年冬天就要回家了。八姐閑的時候就立在自家的屋邊朝大路上張望,一直望到西北風起,小寶仍是沒有回來。八姐用糙糙的手背一抹就抹了一手的淚水。根發就笑八姐,八姐也笑,邊笑邊說死老頭子是風大我砂眼。
到了天氣開始落雪的時候,部隊上來了兩個人。說部隊首長請楊小寶的家長去呢。八姐問到底有什么事?是不是小寶犯了錯了。從前老師也經常帶信叫八姐或根發到學校去的。部隊同志說到了部隊再匯報,路費部隊出的。八姐想部隊就是想的周到。
根發要陪八姐一道去的,八姐說我去過一次了路熟,你在家吧就上路了。
八姐這次到部隊沒有直接去小寶的連隊。有兩個和八姐差不多年紀的首長來看她,說小寶是大姐您的好兒子,也是部隊的好兒子。八姐聽得心里直發毛,后來八姐就手腳冰涼癱了下來……
八姐到家的那日,田里的雪化了,黑油油的泥、嫩綠綠的麥苗,太陽正好升起來。八姐在村口看見根發立在自家的門口,八姐后來對根發說,你是小寶的爹,你要堅強的。根發點點頭,喉嚨里卻淘淘作聲……
開春不久很快要到清明了,八姐偶爾一照鏡子,就看見自己頭上有一撮白的了。八姐那一天采了許多香篙回來又想到了小寶。八姐覺得對不住小寶,以前老是怪他沒有出息的。八姐對根發說,你把“銅擔子”點起來。根發不解,這時候點爐子作啥?叫你點你就點吧。
爐子點起來了,八姐加了些炭,有節奏地拉著風箱。紅火苗像是呼吸一樣,一明一暗越燒越旺。八姐的面孔被火映得紅紅的,額角有幾滴汗掛下來,耳邊的幾縷黑白夾雜的頭發粘在了一起。
八姐看根發平日做活多了,自己也會焊個錫、補個縫什么的。八姐起身到里屋將小寶的靈盒捧了出來,盒口上一圈包銅還是亮晶晶的。八姐先是細心地將靈盒擦得干干凈凈,然后將焊錫平平地化在靈盒的接口上,前面、左右,緊緊密密封好。八姐真正做銅活是第一次,八姐做得專心致志,錫腳十分平整。八姐對根發說焊密了,小寶就不受寒氣了,我們以前錯怪小寶的,小寶也是有出息的。根發點點頭,點得很用勁。
八姐的身板還是硬朗的,八姐和根發走在清明的田里,四下的青頭散發著清香。八姐的頭上有點像蘆花樣的白了,八姐的腿腳還是很有力的。八姐把小寶的靈盒埋在大寶的墳旁。八姐對根發說你上香,根發就點亮了香燭。八姐在墳前立了很久,八姐心里想:小寶,你是有出息的,和大寶一樣的……
太陽掛到頭頂。八姐和根發攙著往回走。八姐對根發說小寶是我們的兒子。根發嗯。八姐又說可惜我們只有一個兒子。根發又嗯。
責任編輯潘小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