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治國
少年不識愁滋味,也不懂得愛惜自己的身體,總以為來到這個世界上,就要永遠無憂無慮地活下去了,便可著性子鬧啊淘啊,不知道屁股上挨過多少笤帚疙瘩,也不知道讓父母揉了多少心。家在黃河岸畔,一河流水便成了我年少對頑皮搗蛋的世界。天熱了,一頭栽進河水里,不管它水有多深:撒野了,把一支大船順河放下去,不管它浪有多大。曾經捉鳥逮蛇,曾經追牛趕羊;曾經掉進井里,曾經落進鍋里。從長城上摔下去,翻一個跟斗站起來,嘴里還哼著小曲幾;讀書時路過墳場,撒歡兒追著磷火玩……也有病倒的時候,母親請了山鄉郎中來,或者十指扎針,或者碗渣放血,幾個時辰過去,又是活蹦亂跳的一條好漢。那時候生命結實得像鐵蛋子一般,摔它不爛,砸它也不開。
不知怎么就長大了。就遇到了一連串的運動和災難。家里窮得叮當響,揭開鍋是一個愁字,出門來還是一個愁字。上學交不起學費,又念著日后或許有一絲前程,便在每年假期想著法幾掙學費。14歲那年,我在工地上當小工,一擔挑三十塊磚頭。一個月下來,肩膀上是一道硬棱。15歲在大船上扛鹽包,一袋子是二百斤。鹽把肉蜇破了。血水汩汩地往外滲。為了讀書,總算咬著牙挺過來了。上初中正好是三年困難時期,一幫子學生餓得東倒西歪,十停人有五停偷跑了。好不容易讀到高中,眼看就要高考了,偏偏又撞上十惡不赦的“文化大革命”。以后便回到村里頭,苦苦地熬煎日月。那時候誰還把身體當回事情呢?全國的口號是“不怕苦、不怕死、活著干、死了算”,倒好像中國,人太多了,命就猶如螞蟻一般。
正是在村里那幾年,不知道怎么就學會抽煙了。和社員在一起,你一口我一口輪著抽自家種的旱煙葉子。同學們湊在一道,相對無言,抽那種九分錢一包的“經濟”牌。倘若遇著分紅,便湊錢買來散裝燒酒,喝它個忘天忘地忘爹娘。忘不了的是“文化大革命”。醉里閘一聲:這事還有完沒有完?誰都回答說:只有老人家知道。
十年以后,看當年翩翩少年,鬢角白了,臉面也皺了。都說該調理一下身體,往后的日子還長著呢。可偏是舍不得那點時間,偏是要爭一口氣回來。于是三十歲的后生、閨女們振作精神,或溫習功課,一心要圓回一個過去的夢;或在自己的崗位上憤然拼搏,一心要把丟失了的東西撿回來。
1977年,我調到省作家協會工作,單位里除了幾位德高望重的老作家,其余人等幾乎都是“老三屆”學生。按說這里條件不錯,按說大家該緩一口氣了。可是歲月催人,事業催人,編輯之外,都想著寫點東西出來。這就把自己套在一盤沉重的石磨上了。白天看稿,直看得頭暈眼花天昏地暗。晚上用涼水沖沖頭,再掙扎著開墾“自留地”。一篇篇作品出來了,人也就累壞了。明知道這是一種身體“透支”,一種健康“赤字”,這是寅年把卯年的糧食也吃完了,可是誰也不后悔,誰也不愿意稍微把自己調整調整。編輯部里陽光燦爛,坐了一幫蓬頭垢面的人。人籠在煙霧里。女士們敬鬼神而遠之。
終于出事了。我們的一位中年詩人突然就患了不治之癥。太原看不了,到北京。北京的大夫說,趕快回去吧,病人沒有幾天了。接著又傳來消息,外省幾位很要好的朋友也先后撒手西去了。譬如莫應豐,我們在魯迅文學院幾次喝得醒過來醉過去,不想他隨后就到另外一個世界去了。譬如鄒志安,我剛編完他的小說,剛給他寫了信,約他來太原抽煙喝酒聊文學。信還未到吧,人先逝去了。還比如路遙,他怎么就那么殘酷地折磨自己呢?他說他的身體不是一般地失去彈性,而是整個被扯斷7。在生命的最后階段,他為吸進每一口氣而拼命掙扎。他的五個手指頭死死地撮合在一起,再也休想捏住那桿害人的鋼筆了……
這才想起我自己。趕快到醫院檢查,一查就查出許多毛病來。再也不是鐵蛋子了,皮肉已然變成了蜂窩煤。爹娘給的一副好身板,生生地讓我給糟蹋了!
吾輩何言?想從頭再活一次,老天爺不讓我們占了這份便宜。想從此罷筆,又眷戀著那害人非淺的名份與利。嗚呼哀哉!魚與熊掌,舍誰取誰?
無論干甚么,身體都是最可珍貴的本錢。人活在世上,還有比健康更值得驕傲的事情嗎?
這是老話。可惜我沒有好好地記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