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亦園
張藝謀的電影“大紅燈籠高高掛”曾經紅極一時,該片最吸引人之處除去妻妾成群的家庭劇情之外,那個布局奇特建筑精美的大院落也是引起觀眾興趣的焦點。
我看“大”片之后,實在不敢相信有這樣一所奇特的住宅建筑,甚至以為那不過是電影布景罷了,但是等到我去山西親眼看到這所俗稱“喬家大院”的房子,才發現電影里的建筑確是真的,而且那些“大紅燈籠”也是真的。
喬家大院在山西省會太原西南約七十公里的祁縣喬家堡,是清末山西著名富商喬致庸家族的故居,目前喬家人已四散,房子也收歸公有,并改為民俗博物館,公開供人參觀。一九九四年七月下旬,我應山西大學之邀,出席該?!叭A北文化研究中心”開幕舉行之文化研討會,會前會后安排了許多參觀考察,包括五臺山,大同云岡等名勝,其中也包括了晉祠及喬家大院。喬家大院因電影而聲名大噪,參觀的人不在少數。親眼看了喬家大院才發現其建筑之奇巧遠超過電影所表達的,而且更重要的是“大紅燈籠高高掛”電影是用別人的小說借喬家故居為布景而拍出來的,故事本身與喬家毫不相關,而且相去八千里。
“大”片中的主人有四五個妻妾,而喬致庸家族家規極嚴,富甲山西,但在那個封建時代卻不準子弟納妾?!按蟆逼心兄鹘撬抻谀且环渴替褐?,院門口的一對大紅燈籠就點亮了,那真是小說中才出現的事。喬家故居各院門確也各有一對大紅燈籠,但是據現在博物館的人告訴我,紅燈籠除年節之外,特別是在喬家企業有新發展時,就會點亮了以示慶祝,這與喬家極重企業經營的理念密切相關。知道了這一情形,不禁為喬氏家族叫屈,喬家大院也許因“大紅燈籠”一片而更有名了,卻也因電影而損了其值得稱道的家風,張藝謀拍電影也許有其追求唯美的一面,但對喬家來說,總是頗有不公之處。
經過與現在博物館人員的交談,并參考有關文獻,我發現喬家大院的房屋建筑固然精美奇巧,但是其家風,特別是他們的企業精神與理財傳統實在不遜于建筑的特色,他們家族在精致的外殼之下,并不是像“大紅燈籠”片中所刻畫的那樣腐敗,而是有一個值得現代管理文化研究者加以深入探討的“理財文化”在作為支柱的家族。
喬氏家族經營商業成功的原因,就像喬家大院的建筑一樣,可以從內部與外部兩方面去了解。先從喬氏家族本身來說,他們經過二百多年的發展,始終維持興盛,一直到一九五三年,因為政治形勢的改變,以及現代金融業的普遍,才完全歇業,其家族的倫理規范與教養精神值得探究。喬氏家族發跡之初,以勤、儉、誠、義起家,這自然是可以理解的,但是經過好幾個世代,仍然能維持其家風,這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除去我們在前面所說的子孫中絕不允許納妾,與“大紅燈籠”片中四五妻妾的腐敗情形完全不同之外,他們家中也絕對禁止賭博,為了使家人有所娛樂,因此大院中不但花園廣闊幽雅,而且有各種運動設備,包括現代化的網球、籃球場,甚至有電影放映室、各種游樂室設施。喬家人不但治家至嚴,家長具有很大的權威而對子孫有嚴格約束,并且非常注重子孫的教育,喬家大院的六院之中,就有一院稱為書房院,即是聘請著名業師來專門為子女教育之處。喬家教師中,很有幾位后來都是頗有成就者。喬家富甲晉省,飲食自然很講究,但是全家每日只供正餐兩頓:上午十時及下午四時,目的即在表現其節儉家風。喬家對待傭仆至為寬厚,所以下人對主人都很感戴,甚至有仆人自愿代為頂罪者,這方面已經進入喬家人對人對事的經營理念范疇了。
喬家大院各院的門前都有一對大紅燈籠,這些大紅燈籠亮著的機會很多,這是因喬家的生意很興旺,每一分店新開張,每有一新創業,大紅燈籠就亮了,告訴家人行業興旺的情形,而不是主人到那一院留宿的標幟。
喬家有幾十個糧油店,有二百處票號錢莊,所以大紅燈籠常常要亮著。喬家的企業如此興旺,除去傳統式的家規嚴格外,最重要的是有一套理財與管理的哲學,這也許就是現代管理學中所說的管理文化了。
喬家的理財經營哲學說不定是一項很值得深加探討的寶庫。若僅粗略而言,有幾點是較為重要的。首先是他們在那個時代已懂得財東(也就是資方)與經營分開,他們的企業中每一行號都有一個“掌柜”,也就是現在的總經理,生意一旦交給掌柜以后,喬家財東的任何人都不得干涉,盈虧賠賺都由掌柜者負責,每三年為結帳期,到期由掌柜到祁縣喬家大院報告經營情形,此時財東才可以提出原則上意見。因此掌柜者都能充分發揮才能,把生意經營得很好,喬家的商業史上因而出了不少有名的銀業家,如高鈺、閻繼藩、賈繼英等人都是清末民初的著名人物。據說當初閻繼藩在福州為原主所不容,幾乎失業,喬家“在中堂”主人聞訊親往迎聘,閻氏感其誠意,終身全力為喬家效勞,所以喬家錢莊能成為全國之翹楚。從這情形看來,喬家大院的人不但有現代資方與經營嚴格分開的理念,而且有知人善用的眼光,這應該是有其深厚的文化背景所致。
喬在中堂的人不但有現代企業經營理念、知人善用,而且懂得如何建立一套合理的制度,然后交給經營者去運作。喬氏商業行號中對職工的管理極嚴,不準接眷來店、不準娶妾、宿娼、賭博,不準自開商號、儲私放款等等。但是對工作人員也有其鼓勵、優厚的一面,他們行號中有所謂“頂身股”的制度,也就是高級職員可依其任職的年分取得不同程度的股權,每三年結帳期可取得優厚的股份紅利,這可以說已是現代企業員工參與經營的理念了,使職工們視公司如自己的事業,能夠盡心盡意去做,不僅結帳期可分得應有的紅利,逝世時也可以得到長期的撫恤。另有更特別的設計,那就是分紅利也有一定限度,不是把所有盈余都照股均分,而是保留相當份量作“厚成”,也就是增資之意,這樣既可以擴大資本,又避免職工因紅利分得多而私自發展自己的企業,這種了解中國人“寧為雞口、不為牛后”的性格,給予防堵的設計,確是很有“文化與性格”學者的洞察力。
喬家的人除去懂得建立經營制度之外,也有他們一套商業倫理,表現了相當細致而有長遠眼光的經營精神,而不是現實、功利、巧取豪奪的作風,這種倫理包括了如下幾項他們的座右銘:準備充足、謹慎將事;人棄我取、薄利多做;維護信譽、不為虛假;小忍小讓、不為已甚;對待“相與”、慎始慎終等。其中所謂“相與”,也就是互有交往的行號,也許用現在臺灣的術語,就是有“交陪”者,都給予非常寬容的待遇,破產者有時不索賠且給予資助,最終得到的是大家一致的擁戴與遠播的商譽。
綜觀喬家企業成功的過程,其實也不是孤立的例子,就像喬家大院的建筑,不論其精美或裝飾布局的奇巧,實際上都有其文化傳統作為背景。在參觀過喬家大院之后,我與山大華北文化研究中心的學者們座談,他們說喬家也只是祁縣的富戶之一,其他尚有不少,例如與喬家有親緣世交的渠家,其房舍稱為渠家大院,建筑并不遜于喬家。也是祁縣另一票號世家。據說在一九一九至一九二七年間,包頭市有錢莊廿一家,山西人占了十八家,而十八家中又有十二家是祁縣人所有,這才使我想起“山西票號”是有其傳統的,清末民初山西人確握有全國金融之樞紐,而民國時代的財政部長孔祥熙,正是出身祁縣的緊鄰太谷縣的票號世族,這也就可見其淵源傳統的一斑了。
在華北文化研究中心的研討會中,我向山大的學者們鼓吹,山西的文化源遠流長,地下文物固然挖不盡,但是也不要忘了無形的文化傳統,山西的“理財文化”,甚至“管理經營文化”,應該是一項值得深加發掘整理的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