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 韜
老爸40未到就開始禿頂。
和尚出家,剃盡三千煩惱絲,表示從此與煩惱絕緣。按理他頭發不剃自落,應該是落下一批便少一分煩惱才是。恰恰相反,每次洗完頭,從臉盆里打撈起數十條落葉般的頭發時,心里便立時涌起一股凄涼的秋意。
他看過醫生,翻過醫典,念得出一串諸如“鬼剃頭”、“羅漢禿”、“通頂光”之類關于禿頂的稱謂;分析得出用腦過度、肝腎虧損、激素失調等一系列的原因;還能脫口吟出什么“腎主骨,骨主髓,腦為髓之海,發為腦之華”之類的詞句,同時還內服過多種經過精心泡制的藥酒,外搽過廣告上吹得天昏地暗的搽在腳板上也會生毛的膏劑。結果呢,那些昨天還是活生生、烏亮亮的頭發,仍是那樣按部就班地、義無反顧地、好像事先約好似的由前額頂向后腦勺一路摧枯拉朽般地脫過去。奇怪的是,這脫勢本如一輛狂奔的汽車,到了后腦勺及兩鬢這一線,卻來了個急剎車,仿佛突然遇上紅燈,或者是害怕那險峻的懸崖峭壁。
禁不住媽媽和朋友們的煽動,星期天在他們的簇擁下直奔百貨公司的假發專柜。看得出他在請售貨員小姐拿貨時是鼓足了勇氣的。自然,把那“貨”戴到頭上去更需要勇氣,售貨員小姐的過分熱情令他心中暗暗生出一種不祥,而這種不祥就在他從鏡子里瞧見了自己完全改觀了的形象的同時變成了現實——平時冷冷清清的柜臺前,不知一下子從哪里冒出那么多的人,“轟”地一聲圍了過來,也不作聲,只是看。大凡人在這種場合里,沒有一個不像《西游記》里的妖怪,在眾多的火眼金睛之下原形畢露。只見他的臉“刷”地漲成紫醬,閃電般從頭上撕下假發,擲還售貨員小姐,擠出人群,迅速逃遁。他甚至無視媽媽和朋友們的存在,只獨自邊走邊小聲咕嚕:“假發戴在那假人頭上還挺好看的,怎么戴在我的頭上……就成了個魔鬼!”
好長一段時間也都處于懊喪之中。而且他已被人叫了好多回“老人家”、“老師傅”,甚至同院子的小孩十分尊敬地叫他“公公好!”,這怎不叫他在頭發茂密的同齡人面前自慚形穢!
關鍵時刻,他那上高中的兒子給他獻上一個偏方:“羊糞若干,鯽魚一尾。羊糞納于魚腹中,置瓦缶上,火煅存性。以香油調和,涂敷頭上,數日,發乃漸長而黑。如是有旬,發長三四寸乃止。”
他聽罷,滿腹狐疑地盯著兒子,兒子似乎早已料到他會懷疑這偏方的真實性,于是捧出一本發黃的藥書,那書名好像是《串雅內外編》,翻開折好的一頁,兒子剛才說的竟一字不差。好,有書為證?不僅是偏方,而且是古方!最后一句“如是有旬,發長三四寸乃止”,簡直是一句美妙無比的警告,仿佛不及時停止用藥,那頭發就會像瀑布一樣漫下肩去!
在城市里,鯽魚易找,羊糞難求。求之不得,輾轉反側。到底天感其誠,一位文化界的朋友通過一個畜牧場的業余作者,給他扛來了半麻袋,足夠他用100個療程。“抓住蠻子連夜干”,他就有這份勁頭。盡管如法炮制的整個過程中他都緊閉了廚房門,那羊糞的膻氣和鯽魚的腥味被火一攪和,便似那閨房里鎖不住的春心,從門縫鉆出來,彌漫了整個房廳。好在媽和兒子已有準備,早早地就避到電影院里去了。等回到家時,他早已顧不得“佛頭著糞”,將那精心熬煉的“鯽魚羊糞麻油膏”涂滿一頭。媽似乎早已見怪不怪,只是借給他一個洗浴用的防水頭罩,并且不敢跟他睡一頭。
如是折騰了整整一周,那想象中的新毛竟好比怕見公婆的丑媳婦,死也不肯露臉。于是他那臉上,漸漸由晴轉陰,等到周末兒子從學校回來時,早已是山雨欲來風滿樓了。
兒子不服,一同來和他查找失敗的原因。
“你用的到底是不是鯽魚?”
“當然是鯽魚!而且是非洲鯽魚!”
“完了!你怎么能用非洲鯽魚呢?”兒子還一連來了三個“噴”。
“難道鯽魚也要講國籍?”
“當然要講國籍。一定要用中國鯽魚!所謂中醫嘛!比方說,長白參和西洋參,同是人參,前者壯陽補氣,后者滋陰養榮,豈能一概而論!即便是中國的東西,也還要講究產地。比如:黃連,以四川為好,稱川連;紅花,以西藏為佳,稱藏紅花……”那口氣,那情境,就像一個老學者在帶研究生,他只有發呆的份。
“煅燒之時,你用的什么器皿?”兒子又發問了,且目光毫不留情。
“一只報廢了的鋁鍋。”
“完蛋!”兒子直播頭,仿佛不屑于再教訓下去,只是翻開那古書,“自己看!”
那上面明明白白寫著“置瓦缶上”。他把書一扔,咆哮起來:“瓦缶!瓦缶!秦王命趙王鼓瑟,趙王命秦王擊缶。我上哪兒找瓦缶去?”
兒子兩眼看地,緩緩說:“沒有瓦缶,藥罐行不行?沒有藥罐,砂鍋行不行?沒有砂鍋,瓷煲行不行?就算什么也沒有,瓦片行不行?總之,中醫中藥忌諱一個‘鐵字,何況是鋁,高溫之下,能保不起化學反應?說不定還有毒?”
正如兒子所料,他終于轉怒為喜。因為畢竟找到了失敗的原因。
這回,他一絲也不敢大意。鯽魚是中國的;羊糞,問清楚了,是土山羊拉的;還專門買了一只砂罐;連火也不敢用煤氣,生了一爐炭火。可以說任何一個環節都無懈可擊。
效果如何呢?嘿嘿,如果說與上次有什么不同的話,那就是頭發掉得更多更快!
第二個周末兒子回來,也頗吃驚。嘟噥道:“古書也會騙人?”
有一句話叫做“害死親爹不償命”。盡管兒子并不曾將親爹“害死”,出發點還是好的,但也需要找下臺的階梯。“哦,難怪魯迅先生早就對中醫中藥有看法。什么原配蟋蟀一對,什么經霜三年的甘蔗……荒謬絕倫!”
他絕望了。在他絕望的時候,兒子又給了他致命的一擊:“我最近在《諺語大觀》上看到一條非洲諺語,北非人說一件事情不可能辦到,不說‘如同太陽不可能從西邊出來一樣,而是說‘就像禿子頭上不能再長出毛來!惡毒!透徹!”
有道是物極必反,否極泰來。兒子終于又給他帶來了希望,不,簡直是光明!一份極有權威的報紙上的一篇極有權威的文章,明白無誤地指出:一、到了21世紀,男子禿頂將是大勢所趨,禿漢占人口的比例迅速擴大;二、人們的審美意識從此改觀,男子以禿為美,屆時滿頭青絲的男人在禿漢面前會因自己的原始丑陋而慚愧得無地自容;三、禿頂不僅是智慧的象征,而且是男子獲得女性青睞的重要標志,為此美容院的任務將是用拔毛等手段來幫助實現禿頂;四、禿頂者患胃癌的機會幾乎是微乎其微;五、禿頂者的雄性激素尤其豐富,生命力特強……
從此,他再不為三千煩惱絲而煩惱,盡管眼下尚未進入21世紀。
如果有人再敢取笑他的禿頂,兒子教他回敬這樣一句話:
“你看到的,僅僅是你眼睛看到的。”
真是余音繞梁。
(薛仁達摘自《中外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