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承榮
那年秋天,在發現兩只鞋底磨破了洞之前,我照舊去上星期天學校。一天,學校督辦對各班講話,說現在是大蕭條時期,很多窮孩子在挨餓。這事我第一次聽說,聽后我深深地同情他們。督辦叫每個學生下星期天給窮孩子們帶點吃的來,還發了一種小信封,要求每個學生同時帶點錢一起給窮孩子們。漂亮的女教師讓我們自己把名字寫在信封的左上角,也可以叫父母代寫。我回家告訴了媽媽。星期天,媽媽給了我一小袋土豆。我想,窮孩子的媽媽可以用來做土豆湯,土豆湯很好,我們家每天都吃。
我在故事里曾聽說過窮孩子生活的樣子,他們可憐極了。帶著那一小袋土豆到了學校后,我四處尋找窮孩子,但可惜沒找著。教師們讓我把土豆和別人的捐贈物一起放在旁邊的一張大桌子上。
我也帶了那只黃色的小信封,里邊放了些給窮孩子的錢。錢是媽媽放進去的,她放完后就封了口,不愿告訴我放了多少。但我摸起來像幾個角子。媽媽更不愿讓我在信封上寫名字,雖然我已學會了寫自己的名字并以此為自豪。我執意要署名,媽媽卻嚴厲地說:“不行,你絕對不要寫上名字。”她不肯說出原因。在去學校的路上,我隔著信封按捏著那些硬幣,直到我能清楚地說出它們是什么——它們是分幣而不是角子。
交信封時,我的教師注意到我沒寫名字,就給了我一支鉛筆:“你可以寫上自己的名字。”于是我就寫了。但我很迷惑,因為媽媽叫我別寫的呀。回到家,我承認了自己所做的事。媽媽看來很惱怒,對我大聲說:“我告訴你別寫名字的!”但她仍然沒有說明原因……
那年秋后,我沒有再去上學了。因為鞋底穿洞,我在排水溝玩耍時弄濕了腳。爸爸從硬紙板上裁下兩個鞋墊,墊在我鞋里。只要我呆在家里,就還能湊合。
我被關在家里,沒有一個玩伴。家里也不訂星期天報了,雖然我沒能讀懂它,但我明白廣告啟示欄中圣誕老人與冬青花環的意思。
廚房里有個日歷,星期天和節假日是紅的,25號是圣誕節。我知道圣誕節就要到了。
但事情相當奇怪!爸爸媽媽只字不提圣誕節。一次我提起圣誕節的事,只帶來奇怪而讓人費解的沉默。因此我沒敢再說。但我想知道爸媽為什么不提圣誕節,難道我提起它的意思就是我想要他們花很多錢嗎?這事著實讓我感到困惑和苦惱。
現在我不自信也不健談了,我變得沉默而恐懼。發生什么事了?為什么爸媽不提圣誕節?隨著圣誕節的臨近,我的心收緊了。
今天是圣誕前夕,我不可能算錯。但從爸媽那里沒有聽到一個關于它的字。我在痛苦迷茫中等了一整天。我和他們吃了晚飯,被允許1小時后再睡覺。我一直期望他們說點什么。“該上床睡了。”媽媽溫和地說。我不得不說點什么了。“這是圣誕前夜,對嗎?”我佯裝不知地問。爸媽對視了一下,然后媽媽扭過頭去了,她臉色蒼白,神色凝重。爸爸清清嗓子,換了副玩笑的神態。他裝作不知今天是圣誕前夕,說他因為沒看報紙,要到鎮上去確定一下。
媽媽起身出去了。我不想讓爸爸再裝下去,就上床去了。我沒開燈,脫了衣服,靜靜地鉆進被窩。
驀地,我渾身麻木如遭重擊,連呼吸也感到困難,遍身疼痛。真相的發現使我陷入了絕望。我懂了,然而還無法用語盲表達。我懂了為什么我只帶一小袋土豆去學校,我懂了為什么信封里只有分幣,我懂了為什么那年秋后我沒再上學以及為什么沒新鞋穿,更懂得了為什么整個冬天我家只喝土豆湯……
隨之,幾個字跳入了我的腦海:“我家很窮!”
沒錯,我就是那個我曾深表同情的窮孩子。媽媽沒告訴我,爸爸失業了,家里實在沒錢。那就是為什么在我家沒有圣誕節的原因。
“我家很窮。”在黑暗中的床上,我一遍遍對自己低語。我在努力使自己習慣它。
既然懂了,事情就顯得不那么糟了,我以前只是不知道!我想過各種蠢事:我要上安·阿爾伯大學,要當律師,要在廣場演說競選總統。現在我終于明白那些事離我有多遠了。
我曾是那樣地渴望圣誕禮物,現在我卻不想要了。我不想要任何東西。
我在黑暗中靜靜地躺著,感受著被迫放棄那些夢想的滋味。
我直愣愣地躺在黑暗中,雙拳緊握,但里邊什么也沒有……
早上起來就像做了一個沒記清的惡夢——誰都想忘卻的惡夢。
雖然睡前我未在床頭掛任何襪子,但起來后卻發現有一雙襪子掛在我的床頭,里面還有一小袋爆米花和一支鉛筆。我知道,這是爸媽給我的,他們已經盡力而為了。他們現在意識到我已懂得要過圣誕節,但他們不必非得要這樣做,因為我不會要任何東西,真的。
(張寧摘自《環球》1994年第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