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役軍
“如果有人問我,在生命的終點,你還有什么希望?我便回答他:我希望看到有一天,我們的民族真的好起來,不再被人家瞧不起,它能夠勝過別的民族!那時,我才能真的閉上眼睛……”
——主人公自敘
(一)
我幾乎是懷著一種虔誠的心理,走近上海徐匯區那條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里弄。往里走,再往里,最后佇立在那棟被歲月浸磨得斑駁陸離的兩層小樓前。
樓面殘留的淡黃色,喚起我記憶中似曾相識的感覺。這里并不是什么偉人名流的故居,也不是名勝古跡。來這里,我是為了探訪一個普通靈魂的歸宿。
這是一個算不上漂亮的姑娘,更確切地說,是一個在人流中很難叫人分辨,很難叫人記憶的女人。但是,就是這個名叫袁和的普通中國姑娘,在美國的馬薩諸塞州,卻使許多驕傲的美國人為之傾倒。
(二)
袁和的父母冷漠地接待了我們這些背著采訪包、扛著攝像機的不速之客。
他們有一個值得驕傲的女兒,可是踏進家門,環顧四周,卻沒有發現一張他們女兒的照片、一件屬于袁和的遺物。有的只是與兩位老人相伴的寂靜和孤獨。
許是對女兒愛得太深了,一張小小的照片就會勾起他們痛苦的回憶;許是對世態炎涼看得太透了,于是,他們把對女兒的真愛深深埋在已經衰老的記憶之中?
幾番懇切的請求,在近乎絕望的時候,倚在床邊的兩鬢斑白的媽媽終于開口說,就讓這些孩子照吧……
于是,我們的眼前慢慢地抖開了一段歷史,那個被作家稱之為“世界大串聯”的出國潮中的一個特寫鏡頭……
(三)
袁和是一位上海姑娘。幾年前,她作為中國留學生,到美國馬薩諸塞州蒙特·荷里亞女子學院攻讀碩士學位。
為了踏出國門學習,她付出了比別人更為艱辛的努力。當時,她已經30多歲了,無論從靈氣和記憶力來說,都已經落在那些更為年輕的人后面。為了讓自己的愿望得以實現,她白天在街道的小工廠里和那些老大媽們一起糊紙盒賺錢,晚上躲進一間小屋借著昏暗的燈光讀外語。就這樣,她以頑強的毅力通過了出國外語考試。臨走的那天,在踏進機場的時候,她忍不住放聲大哭。
讀碩士,攻博士,她心中有張人生的進度表。踏上美國的土地,盡管一切都是新鮮的——美國的西海岸、讓人驚嘆的曼哈頓——但這一切沒有使她駐足。過往歲月已經耽誤了太多的時間,她要用超常的努力,贏得別人已經得到或沒有得到的那一切。
然而,這個進度表剛剛翻開,袁和就被罩上了“死亡”的陰影,命運給了這個倔強的姑娘一個無情的“下馬威”美國醫生診斷:癌癥。袁和剛剛到美國才兩個月呵!不久,再次探查的結果是,癌細胞轉移。這等于對袁和宣判了死刑。
死亡向袁和這個弱女子撲來。這種恐懼對于任何人都是難以承受的,何況她這個身在異鄉、孤獨無援的姑娘。除了那種明知道起不了多大作用只是延緩那一刻到來的化療、手術,大家都束手無策。
安慰只會增加煩惱。人離死期不遠的時候,痛苦都是無聊的。于是,有人勸她回國去,那里畢竟有親人的照顧。也有人勸她留下來,因為美國是一個自由的國度,在這里可以吸毒,可以放蕩,為所欲為。人之將死,不就想減輕痛苦、轉移壓力,多享受幾天人生的快樂嗎?
路就在她的腳下,何去何從她可以自由選擇。
袁和沒有回國,也沒有去吸毒,.去放蕩。她對人說,我還想讀書,想得到碩士學位。
她的同學把她的愿望告訴醫生,那位美國醫生連連搖頭:“不可能,這是根本不可能的。按照經驗,她只能再活半年。想要得到碩士學位證書,這只是一種幻想,美麗的幻想……”
(四)
袁和正是懷著這種渺茫的幻想重新走進教室,走進圖書館,走進一個新的希望……
她仿佛忘記自己是一個癌癥患者,一個被現代醫學宣判了死刑的人,她拼命地讀書,仿佛要把心中的痛苦,統統傾倒在浩如煙海的知識海洋里。
兩年多的時間,她把死亡當成一支生命的拐杖,倚著它,無所畏懼地前行。她在教室里暈倒過,但醒來,她依然又走回教室;她吃下去的飯,被無數次地吐出來,但她仍再一次頑強地咀嚼,咽下去……
一個休息日,她在宿舍里看書,突然一陣眩暈,摔倒在地上。就在那冰涼的地上,她整整昏死了十幾個小時,當她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凌晨了。手腳已經不聽大腦的控制了。然而,在一片思維的空白中,她分明聽見一個聲音的呼喚:站起來,站起來!
一次次的努力,帶給她的是一身身的汗水。然而,她沒有放棄作為人站立起來的權利。終于,她爬了起來,站立了起來……
腳下是一種深淺不一的足印,盡管她曾膽怯過、猶疑過,痛苦難耐時,也想放棄追求。但她終于戰勝了自己,戰勝了人的懦弱、絕望中的自戕。一年多時間的苦熬,一年多向死亡的挑戰,袁和這個頑強的姑娘,終于穿著長長的黑色學袍,一步步走上了學院禮堂的臺階。她用顫抖的雙手,接過院長親自為她頒發的碩士學位證書。
對于袁和來說,這是她一生中最激動和難忘的一天,她終于用自己的毅力和意志,把幻想變成了現實。
教授們和那些來自不同國度的學生們,在臺下為袁和鼓掌。他們看到了勇氣,看到了無畏,看到了人格的力量。這是人的驕傲!
(五)
袁和并沒有停止她生命的進程,她又以頑強的毅力去攻讀博士學位。但是,沒過多久,病魔終于奪去了她抗爭的年輕生命。
一個普通生命的消逝,竟在那一方土地上引起了很大的震動。馬薩諸塞州的4家報紙都刊登了袁和的大幅照片。報紙撰文稱贊袁和的一生,是人類“關于勇氣的一課”。
蒙特·荷里亞女子學院破例下半旗兩天,向這個普通的中國女留學生致敬。他們還設立了“袁和中美友誼獎學金”以獎勵那些對中美文化交流事業做出貢獻的人們。
在學校附近的草地上,學院為袁和立了一塊碑,碑上面有一張袁和微笑的彩色照片……
她是帶著微笑離開這個世界的。在青青的綠樹叢中,那塊黑色的大理石墓碑的周圍,是人們送來的一束束鮮花。袁和生前最喜歡杜鵑……
袁和以她的勇氣和毅力,在異國他邦塑造了中國人不朽的形象。這是一個讓人欽佩和折服的形象!若說奉獻,這就是她為祖國作出的最大奉獻。
她的一個美國同學說:“袁和是不可思議的。在美國,有的人得了癌癥,絕望中他會去吸毒,尋找性刺激,甚至會自殺。袁和也是癌癥患者,但她卻一天也沒有停止學習。她以她的精神和勇氣,支撐著她的生命毫無怯懦地走完了全程。她是一個了不起的人!”
我曾疑惑,同樣面對著晚期癌癥,一個弱女子靠什么“秘密武器”延長了她的生命?袁和究竟用怎樣的信念,支撐著她那顆普通的靈魂行得那么遠,攀得那么高……
這是一盒很普通的錄音帶,袁和自知不久于人世的時候,在這盒錄音帶上,給自己的父母和親人口訴了她的遺言:“我很驕傲,因為一個普通的女子能夠和癌癥拼搏,向死神挑戰……
“許多美國人對我說,這在美國是不可思議的。其實,中國人不都像他們想的那樣,只會燒飯,或者卑躬屈膝。很多人一講到中國,只講中國人怎么受苦。是的,中國人受的苦是夠多的,可以說是多災多難。但是,中國人的勇氣,中國人的力量,是和中國人的困苦同時存在的。只要我們大家共同努力,尤其是那些立志改變中國的人共同努力,中國總會強大起來。”
人們向她的遺體告別的時候,袁和的雙手平靜安詳地放在胸前,那張帶著碩士帽的照片,放在棺材旁邊陪伴著她……
我們一行人聽著這已經有些消磁的錄音帶,她那有氣無力的話語,叫我們每一個人潸然淚下:
“如果有人問我,在生命的終點,你還有什么希望?我便回答他:我希望看到有一天,我們的民族能夠好起來,不再被人家瞧不起,它能夠勝過別的民族!那時,我才能真的閉上眼睛……”
袁和去了。在完成了一個人應該完成的使命后,她平靜地去了……
在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有屬于自己的路。有的人路長,有的人路短,然而,一個人的價值并不因他腳下的路長短而確定。有的人生之路很長,但卻很平庸;而有的人雖然在世上活得很短,但給人留下的思念卻很長。
(董抗建、夏軍摘自《家庭》)
社會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