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緣手難牽

李美幸

我和她是在上嶗山途中認識的。

嶗山坐落在青島市郊，濱臨渤海，沿途景色十分優美。大多數人上嶗山，都是乘旅游專車直抵山腳下，然后登山。那天，我們是自己去的，下公交車后還要步行十幾里路。她們姑娘幾個也是徒步上嶗山，就結伴同游了。

她給我的感覺是人很美，氣質高貴，打扮新潮，于女性的嫵媚之中透出睿智，我不禁為之傾倒。她告訴我，她們從廣州就開始一路漫游，南方的幾大大城市都走遍了。她還說上海人是“小皮子”。我不懂“小皮子”是什么意思，但猜想可能是句咒人的話。

嶗山的景色有幾個特點，山上多怪石、巨石，或臥或立，形態各異。山中甘泉淙淙，或自斷崖飛流直下，或從洞中噴涌而出，其水清冽，其味醇厚。

下山的路很不好走，我們專揀沒路的地方瞎闖，仿佛這樣才盡興。有幾處地方，她下不來了，就伸手讓我扶。她的手很小，軟軟的，很溫柔。我的心不禁悸動起來，我感到有點慌亂。我很愛看她笑。她笑得很美，很迷人。嬌羞之中洋溢著真誠，真誠中又掩藏著什么。我不能肯定，也許是姑娘的戀情吧!

回到市內，天色已晚，街上的路燈一盞盞亮了，我們也到了分手的時候。我有點躊躇。她的女伴在街角拐彎處等她，我的同窗也在催我。她打破了沉默:“如果有空，明天下午兩點，我在棧橋等你!”她低聲而急切地說。我本能地去尋找她的眼睛，那是一對溫柔的眼睛。我高興極了，扭頭就跑。

那一夜，我在北方的旅店里做了許多夢，都是些壓抑傷感的夢。第二天，我幾乎有點神思恍惚了。老是嫌時間過得慢，好不容易捱到下午。當我興沖沖準備赴約時，我的同窗大笑起來，說不用著急，反正早過點了。我有點摸不著頭腦，我的表剛指在下午1點30分上。看看他們的表，也是這個時間。他們一邊笑，一邊撥正時間。原來，他們為了徹底斷絕我這份癡情，昨天夜里趁我不備偷偷把手表拔慢了一個小時。我狂怒了，大罵一聲，一轉身朝海邊奔去。然而，海天茫茫，伊人何在?

終于，我懷著說不出的惆悵登上去濟南的列車，然后轉道泰安。那天晚上，我喝醉了，眼前老是晃動著姑娘那雙溫柔的眼睛，我仿佛聽見她在咒我，罵我是“小皮子”!

我決定寫信給她，向她解釋一下事情的原委。然而，我不知道她的住址，也不知道她的芳名。絕望之中，我忽然想起她告訴我她借宿的學校。于是，我用了一個雙信封，一封給她，一封給她住宿的學校。

半個月后，我在上海收到學校回信。他們替我查過了，知道這個教室里住的全是北京醫療器械學院的大學生。不過，她們早走了，無法進一步聯系。他們還建議我直接去信北京，并在信尾附上十幾個女大學生的芳名，說也許能幫助我回憶起她的姓名。

我不禁啞然了。我知道今生今世再也找不到她了，她消失了。不是消失在人海之中，而是消失在一大堆熟悉然而毫無意義的方塊字中間。

如今，很多年過去了。很多事情已經在我記憶中淡漠，唯獨她，唯獨這段嶗山情一直珍藏在我的心底。我常常在心中尋覓她，呼喚她。隨著時間的流逝，她早已超越一般意義上的人，成為我記憶中完美的象征:美麗、純情。

(秋歌摘自1994年12月14日《廣州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