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納粹集中營的歲月

記憶中的父親是一幅懸賞圖像。在周恩來的安排下，我見到了陌生且思念的父親。

1937年，抗戰爆發后，周恩來為國共兩黨合作和共同抗日等談判工作，穿梭于延安和重慶之間。他利用共產黨在重慶辦事處這一合法的機構，千方百計尋找紅軍轉移北上被留在白區的革命后代。

我也是其中的一個。

我1926年春天出生在莫斯科。我剛剛滿月，父親朱德便奉中央命令，回國參加北伐戰爭。

在我記憶里，父親是成都街頭一幅兩萬大洋懸賞告示圖。外婆悄悄告訴我，那上面畫的朱德就是你的父親。驀然，我覺得特別特別地想見到他……這大概是血親天然相通的感覺吧。

1940年冬天，我在周伯伯和鄧媽媽的安排下，和好多孩子一起到了延安。遠遠地我就認出了父親，他身穿八路軍軍裝，兩腿打著綁腿，很魁梧，站在一個高高的黃土墩上看著我們。父親也一眼認出了我，只見他跑了過來，一把抱住我。那時我還小，看不出父親激動的表情。現在想想，爹爹當時是多么的激動啊。原來我還想說幾句問候爹爹的話，可是在爹爹的懷里，卻哭了……父親用大手抹去我臉上的淚水:“不哭啦不哭，現在應該笑啊。要知道啊，好多的娃娃都沒有活到看見爹爹媽媽的那天……”14歲才認識自己的生身父親，這是我人生歷程中最難忘的事情，也是最傷心的事情。

有一天，爹爹問我，長大以后干什么?我說，和你一樣，當八路軍。逗得爹爹呵呵地笑。他告訴我，打敗日本鬼子，我們要建立新中國，那時需要大量有文化的人，你現在還小，要學習文化。他告訴我，準備將我送到莫斯科國際兒童院學習。那是專為收留共產黨國家孩子而開辦的國際學校。

這次同坐蘇聯轟炸機去莫斯科的，還有毛澤東的4歲女兒嬌嬌(李敏)，她到莫斯科和母親賀子珍團聚。

飛機在延安機場起飛了，我趕緊從機窗向外望，看見父親和康克清媽媽，還有毛澤東伯伯站在跑道邊上，仰頭望著空中，飛機幾個盤旋，大人很快就成了黃土丘陵上的一個個小黑點。父親漸漸遠了，延安漸漸遠了，一個更加殘酷的歲月卻悄悄臨近……

父親在中國指揮抗戰，我卻被法西斯關押在德國集中營里，父親為我起的化名，使我幸免于難

莫斯科國際兒童院的孩子大多都是來自東歐國家，父輩都是共產黨的領袖，也有烈士的后代。來自多國的孩子們在莫斯科受到斯大林很好的照顧。

我離開延安時，父親叫我學教育，學成回國能教育更多的孩子，并立了軍令狀，學業不成，不要回來見父親!他拉著我的手說:“你以后不要叫朱敏，叫赤英，意思是紅色英雄，赤又通朱。”

朱敏同志近照

朱敏在納粹集中營(中)

我不像父親那樣高大結實，從小跟母親過著不安定的生活，生母被國民黨殺害后，外婆在極其艱苦的條件下撫養我，所以我發育很不好，體質也差。因為我實在不像14歲的孩子，充其量只有12歲。雖然莫斯科是我出生的地方，我還是水土不服，先是氣管炎，后發展成哮喘。6月莫斯科，天氣依然很冷，為了讓我早日恢復健康，兒童院將我送到南方的夏令營療養。

到了溫暖的南方后，我病情減輕了許多。可一夜之間，溫暖的6月變成了血腥的6月!

德國法西斯6月22日向蘇聯發動了戰爭，侵略的鐵蹄踏上蘇聯的國土，我們療養的地方首當其沖成了淪陷區。頃刻間，遠離祖國的我又失去了革命的“家”。

療養院的孩子里，只有兩個是中國孩子，我和張聞天的兒子。他仗著男孩膽大，趁黑夜逃出了療養院，想跑回莫斯科，可被無情的炮火炸死在途中，那年他才12歲。這是我后來離開德國集中營，回到蘇聯才知道的。

沒有多久，我們十多個夏令營的孩子被德國鬼子塞進悶罐火車，押往德國境內。火車整整走了一個星期，擠在臭氣熏天、瘟疫蔓延、死人病人成堆的囚車里，我都麻木了，不知道哭泣，不知道害怕，也不知道死活，直到下火車，站在刺目的陽光下，看見自己的影子在晃動，這才相信自己還活著。

進入集中營前，每個人都要換掉身上所有的衣服，沒收攜帶的物品。我眼睜睜看見一個德國鬼子拿走了父親送給我的派克鋼筆，那是父親給我的唯一紀念。我不知哪來的膽量，悄悄將一枚列寧胸章含進嘴里，我不想再失去這個國際兒童院的紀念。這個能帶來殺身之禍的舉動居然躲過了德軍的嚴格檢查。以后，這枚胸章成為我的希望，期盼有一天能從這個地獄回到祖國，回到父親的身邊。

晚上，月光照在囚室的窗欞上，我用手掌摩挲著胸章，只有這時我才能拿出來摸摸，慰藉自己:明天或許就會自由了，明天或許戰爭就結束了……然而，天一亮，所有的明天又化為皮鞭、做工、吃發霉的黑面包。

對明天的期盼和明天的無情整整伴隨我在集中營度過了4個寒暑。

我被押送納粹集中營，莫斯科國際兒童院的老師和同學都不知道。我的失蹤，讓斯大林操了不少心，在蘇聯紅軍進入戰略反攻收復淪陷區時，他親自下達指示:解放一個城市尋找一個城市，一定要找到朱德總司令的女兒。到收復最后一個淪陷城市也沒有找到我。

大家都以為我遇難了。

誰能想到此時的我會被關押在納粹集中營?即使想到了，那也肯定必死無疑，因為我是中國八路軍總司令的女兒，一個患病的弱女孩1

在集中營里我受盡折磨，親眼看見許多無辜的人被屠殺，至今想起心里都顫抖

集中營，這個和法西斯聯系在一起的名稱，在我面前展示了一個血腥殘暴、喪失人性的場面。我親眼目睹過法西斯屠殺手無寸鐵的猶太人，看見一個個蘇聯戰俘走進一個大房子“洗澡”后，再沒有活著出來，他們被毒氣活活憋死。記得一次，德國兵當著我們一群孩子的面，打斷了一個10歲女孩的手臂，然后又讓這痛哭慘叫的女孩，用自己的斷臂一銑一銑為自己挖一個墳坑，慘無人道的法西斯用大皮鞋將這個受盡折磨的孩子踢進坑里活活埋掉!所有的罪名就因為她是有猶太血統的女孩。

至今，那“撲通撲通”的蓋土聲還常常盤旋在我耳邊，只要想起來，心就陣陣地顫悸!

當時，我在法西斯眼里是個瘦弱不說話的支那女孩，他們任意嘲笑我，耍弄我。動不動就毒打我，因為我骨瘦如柴，他們都懶得動手打，用大皮鞋就可以把我踢出幾米遠。那些年里，我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好的，鞭痕棍瘢，終日累累。進集中營后，我患上了頸部淋巴結核，因為得不到治療，結核塊潰瘍，膿血糊滿了衣領，變硬的衣領又不斷磨擦結核塊，加劇了潰瘍。

一天，一個德國看押，看見我脖子腫脹得厲害，就帶我到集中營的醫務室治療。那個醫生用深凹的藍眼珠子注視了我一眼，那眼光充滿了鄙視。白衣天使淪為侵略者，竟比魔鬼還要惡毒三分。他抓起一把剪刀，壓

朱敏與朱老總在一起住我的頭，上來就是一剪刀，劇烈的疼痛使得我渾身顫抖，忍不住大哭了起來。這絲毫沒有引起這個醫生的憐憫，他在沒有麻醉、消毒的情況下，活生生用剪刀剪開我脖子上的結核塊，把膿血硬擠了出來。

猶如酷刑的治療結束，這個混蛋醫生竟然覺得是他的恩賜，要我謝謝他。我頭扭，捂著脖子，哭著跑回牢房，身后傳來一陣大笑。沒有幾天，結核塊又開始潰瘍，這次潰瘍面積比上次還大，還時常受高燒的折磨。

那時德國鬼子不知道我的真實身份，否則我的結局不會是一把剪刀，恐怕比那個活埋的猶太女孩更加悲慘。盡管我活到走出集中營的這一天，可我哪里還有個人形?18歲的大姑娘卻還像個15歲小孩，發育幾乎停止在進集中營前的水平上。瘦弱得皮包骨頭，脖子上的淋巴結核成片的潰瘍，整天淌著膿水。因為長期與世隔絕，我幾乎喪失了語言功能，整整4年沒有說一句中國話，俄語講得也不流利，德語又沒有學會，我只能終日默默無語，顯得我更加神秘和孤獨。

至今我說話都不太流利，殘酷歲月的痕跡刻得太深，太痛，以至影響了終身。

1945年5月，希特勒完蛋的末日，也沒有放棄他們嗜血成性的獸性，開始屠殺集中營的男女老少。在德國鬼子架好機槍準備屠殺我們這個集中營時，蘇聯紅軍沖殺了過來。我和難友們才得以死里逃生……

我活著走出集中營，開始了第二次尋找父親的周折歲月，闊別4年的父親終于來信了

蘇聯紅軍接管了我們的集中營，可我卻成了集中營里誰也不知道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的瘦弱東方女孩子。

因為在這充滿死亡氣息的監獄中，使我有一種本能的防御，對誰都不敢相信。面對蘇聯紅軍我仍然不敢講出自己的真實身份，和對法西斯憲兵講的一樣，叫赤英，父親是中國的老中醫，送我來蘇聯療養。從蘇聯南方抓到這里，關了4年。可是蘇聯紅軍不像德國憲兵那樣頭腦簡單，說什么就信什么。有個蘇聯長官，對我的來歷有疑問，就慢慢開導我，告訴我革命道理。終于消除了我的戒備，我告訴他:我是中國八路軍總司令朱德的女兒。這個紅軍長官嚇了一跳，連連驚叫:“這樣重要身份的孩子居然沒有被德國鬼子發覺，活著走出集中營，簡直是個奇跡!是個奇跡!德國人將要付出多大的代價去追悔啊!”他趕快叫人將我保護起來，開始和有關方面聯系，并以赤英的名義寫了封尋找父親的信給蘇聯紅十字會。

沒有想到，我叫赤英這件事情只有中央內部及少數人知道，毛澤東的長子毛岸英在兒童院當過隊長，也不知道我有這個化名。1945年6月，當以赤英落名的信轉到紅十字會時，正好毛岸英去紅十字會辦事，聽說有個中國孩子叫赤英，請紅十字會幫助尋找生父。毛岸英記住了這個名字，回延安一問，才知道是朱德總司令的女兒。他馬上寫信和蘇聯紅軍聯系……

幾經周折，我終于收到離別整整4年的父親的第一封來信，我邊看邊哭，信看完了，信紙也濕透了。父親信上說，他因為蘇聯也在衛國，沒有打攪蘇聯政府，所以沒能及時尋找到我的下落，讓我受了許多苦，他要女兒原諒他。

其實，父親在1943年10月寫過一封我永遠也收不到的信，他那時已經有預感，我可能在蘇聯衛國戰爭中出事了，要不怎么兩年多沒有收到我的一封信呢?他設想了許多可能，惟獨沒有想到他的女兒會淪為納粹集中營里的小囚徒。

1946年，我從德國回到莫斯科，擺在面前兩條路，回國還是在莫斯科繼續求學?我雖然很想念父親，但又不甘心就這樣兩手空空回去，所有學習的光陰都被德國鬼子剝奪了，什么也沒學到，無顏回去見爹娘啊!最后我決定在莫斯科上學，開始遲到的學習生涯。

1951年我從莫斯科專科大學放暑假回到了父親身邊。

從1941年和父親分別，又是一個10年!我真正長大了，身體也好多了。這次見爹爹沒有像上一次落淚，集中營的歲月使我變得能承受，有抑制力。我幾乎沒有過多地向父母講述集中營的事情，偶爾提起也是輕描談寫說幾句。爹爹也不多問，他怎能不知道集中營意味著什么?地獄、魔鬼、墳墓，用多么恐怖的詞匯來比喻都不過分的地方。

女兒能生還，已經是奇跡了!

但我看得出，父親注視我時，眼睛里潮潮的。他或許在想:一個能當紅軍之父的人，卻保護不了自己的女兒!

這次爹爹給我當了一個月的漢語老師，課本是毛主席著作，他念一句我念一句，他說四川話，我也就跟著說四川話。到底我是中國人，恢復中國語很快，離開北京回莫斯科時，我已經能用漢語和父母交談了，不過還是結結巴巴的，這段歲月是我和父親最親密的歲月，這在我一生中并不多。

1953年我學成回國，和父母所希望的那樣，成為一名教師。至今我還是住在北京師范大學老式宿舍樓里，過著普通人的生活，像所有普通人一樣擁有一顆平常心。

我想，父親對我最大的愿望莫過于此!

(孫正明摘自《讀者周末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