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春娟 方遠
她喜歡的事業一直躲著她,而不幸的生活和愛情卻如影相隨,命運以為她屈服了,一轉身卻發現她在T型舞臺上萬眾矚目地走來
事業搭錯了車
生活是個玩笑大師。那一年,酷愛藝術的許茗在哈爾濱高中畢業,卻被從事藝術的父母推薦進了體育院校。
命運的列車上了鐵軌,藝術的夢想就此遠去。許茗從體育系排球專業畢業后,又被分到秦皇島一家學院當了體育老師。接著,她與一位男同事結識繼而結婚。兩人住在學校分給的一間小房里,生活柴米油鹽,日子輕松平凡,不輝煌,也不失落。
那一年,秦皇島市外貿招工,為了丈夫夢寐以求的前途,懷孕的許茗全力支持他備考。
許茗在撕心裂肺生產時,丈夫正在考場上答卷;丈夫考上后從學校跳槽,學校也將許茗作包袱辭退了。
許茗的世界開始下雪:賴以生存的小小房子被收回;她一個沒什么特殊專業,又抱著嗷嗷待哺孩子的女人,無枝可棲。
丈夫剛到外貿工作時,工資僅有100多元。許茗拿出50元租最簡陋的農民土坯平房,剩下的給孩子添置奶粉和必需品,飯菜只能是最簡單的。
許茗不得不把剛滿3個月的孩子送進托兒所,操起掃把干起了臨時工。她從沒想到,自己這個鐘情藝術的弱女子,會去掃大街。
許茗后來才知道,她那時是在攢一筆苦難的財富。
機會不開門,爬窗也要進去
1989年下半年,聽人說,家鄉一家裘革制品有限公司招聘服裝設計師,她驚喜激動,竟然流了一夜的淚,沒加任何思考就決定回哈爾濱應聘,去圓兒時的那個彩色的夢。
站在目光挑剔的老板面前,許茗一字一頓地說:“我試干3個月,行則留,不行則退。”老板躊躇了好一會兒,最終點點頭。
許茗母親是位資深設計師,兒時的許茗雖不被允許干這行,但耳濡目染,加上她的天賦與靈氣,知道怎么樣按這條路走下去,偌大個時裝公司居然被她這個從未上過任何專業學校的弱女子給硬撐下來了。
但是,困難和麻煩接踵而至了,幾乎把她摧垮。
因為許茗沒有那張對口的文憑,同行們瞧不起她,工人們總是挑毛揀刺,老板也在冷眼旁觀。她唯一可做的就是咬緊牙關對自己說:只有這一次機會了,要挺住。
為了趕進度,許茗常常一個人加班很晚。她是最后一個去幼兒園接孩子的家長,常常是不滿周歲的兒子被放在門房老頭的床上,哭得快沒聲了。許茗無力地抱起孩子,娘倆癱倒在一起。門房大爺也為之唏噓。
那段時間,丈夫常常出差,午夜孩子哭鬧不止,許茗就一個人孤零零地抱著孩子,將所有的被子、褥子圍在周圍,身心疲憊地面對著冷冰冰的炕、冷冰冰的鍋、亂七八糟的家什發呆,淚水淌在臉上,直至迷迷糊糊地睡去。
一次,實在太冷了,許茗就把火爐提到屋里。到第二天中午也沒起來。當時她明白是煤氣中毒,但身子軟軟地爬不起來。好心的房東及時發覺,將門砸開,將已不醒人事的娘倆兒送到醫院搶救,才算撿回了命。
日子一天挨過一天,渴望事業成功和有所作為的想法,激勵著許茗不停歇地思考新的設計方案,她想:只要咬著牙將這些歲月走過去,生活不會總是與她過不去。
慢慢地她把大家都感化了,尤其是老板。
1990年3月,老板出資送許茗去北京中央美院服裝設計專業進修。許茗欣喜若狂。命運終于向她微笑了。
許茗發奮地學習,并當上了班長。老師們喜歡她,欣賞她,認為她的作品富有個性,充滿靈氣,民族味濃郁。她承認,服裝設計和唱歌、跳舞等這類特殊行業,絕對有天份的成分在里面,一旦摸到了門,她的思路就如泉涌。
畢業后,很多同學都留在北京謀求發展,她也渴望在這個享譽國內外的文化名城大展鴻圖,但她忘不了老板的那份情義。
當她滿心歡喜,回到公司準備大干一場時,現實卻給了毫無準備的她重重一擊。大家對她的眼光、要求變了,在時下的商品社會,不是設計師設計出的每件產品都暢銷,新的矛盾和問題又擺在了她的面前。老板埋怨她白學;公司內部女職工多,女人間的嫉妒、小心眼,人為造成很多矛盾,耽誤了事情。盡管如此,許茗的工作強度卻像張弓弦,越拉越大。從一個月設計出一個款式到一周拿出,再到一兩個小時打出一塊板來,她覺得那已無張力可拉的弓,隨時都有扯斷的可能,而換來的卻是無休止的指責,她傷透了心。
沒了“鐵飯碗”吃得更香
機會常常是偶然降臨。
一家公司的時裝發布會正準備了一半,策劃設計師卻要東渡扶桑。這臺節目的宋導演急急來請許茗母親出山。當時母親手頭正忙,宋導就轉向一旁的許茗試探著問能否兼任。
許茗做夢都想著能有一臺自己的發布會或專場。在職業和發布會之間,許茗毅然選擇了后者。她第二次失業。
這次如期舉行的發布會竟意想不到的成功。多年的厚積薄發,使許茗充分挖掘了東北土生土長的民俗文化作為設計作品的主調,展現東北民俗文化的精髓,居然搞出了一臺地地道道她家鄉的東西——東北虎、過年的門神、掛籃、女孩子的彩條大圍脖……統統地都被她藝術再現在T型舞臺上。
似乎服裝設計從此與她結下不解之緣,不少人或單位尋上門來找她,命運之神也慢慢地和她交了朋友。她突然發現:雖然沒有“鐵飯碗”,她吃得更香了。
1993年9月,她籌辦了大連國際時裝節“泳之魂”個人專場;10月,她被中央電視臺選中擔任大型綜合晚會“冰·雪·火”一片的全部服裝設計,并通過衛星電視向亞洲播放。1994年5月,她在北京梅地亞新聞中心與吳海燕攜手上演“富伊時裝”發布會。她個人的作品,還被中央電視臺“東西南北中”節目,作為“94國際服裝博覽會,優秀青年設計師、優秀作品”播出。10月,“國際莎士比亞藝術節”,她應邀設計出她的第一個戲劇服裝莎翁的服裝,奪得8個參演國家中評比的最高分。
一套不合身的愛情裝
許茗的愛情生活卻像設計得不那么協調的服裝。早年上大學時,一名藝術系的男生曾是許茗的“白馬王子”,他像磁石一般吸攝著許茗那顆多情而又好幻想的心,許茗兒時的藝術天賦似乎也得以覺醒。綠草坡上,有他們采風相攜的足跡;簡單的寢室里,有他們切磋藝術傾心交談的裊裊余音,簡單的寢室里彌漫過他們的溫情愜意……許茗為之深深陶醉。
然而,溫馨美好和信誓旦旦,竟然在一瞬間化作五彩的氣泡,破滅了。
男友拋棄她執意回了南方,純純香夢被驚醒的許茗,突然感到愛的辛苦。
在蒼茫與失落的境遇下,走上新的工作崗位的許茗,很快認識了她后來的丈夫——一個地地道道的農民的兒子。認識僅僅3個月,他們就登記結婚了。用許茗的話說,“那是一個沒有婚禮、沒有喜糖、沒有親人祝福,只有我的眼淚的婚禮”。許茗那顆飄泊、受傷的心,有了暫時的歸宿。但是,這種匆忙之中積怨情緒下替代出來的婚姻,總是少點兒什么,雙方的情感、興趣和追求都存有距離。
情感生活的不如意,并沒令這個骨子里極要強的女孩子唉聲嘆氣、度日如年,這也許就是許茗與許許多多婚姻不幸、又自怨自艾的女人不同的地方。許茗把所有的愛和精力浸入到她所鐘愛的服裝設計工作當中,她說,“設計事業是我最親密的愛人”。
大連時裝節3天4夜她幾乎沒闔眼;“冰·雪·火”文藝晚會,她和工人們在臨時租用的一間行將倒閉的工廠沒白沒宿地干。因為沒有取暖設施,滴水成冰的冬夜,她的手指僵硬起來,難以握住那細小的縫針……
終于,丈夫正式提出要走了,永遠地不回來了。盡管這是遲早的事,許茗的痛仍是如縫衣針扎指尖。
除了兒子外,所有的財產都給了丈夫。為了兒子的幸福,她發誓傾盡心血也要讓他得到世界上最好的愛。這一切都發生在1994年春寒料峭的3月,她28歲。
有夢,就有夢的衣裳有
一天我問許茗,你最怕什么?她說:設計思路短路。這比什么都能讓她絕望。她不斷地提醒自己要給那庫存有限的大腦輸送給養。
許茗的積蓄從服裝設計費中來,又回到設計中去。她常常自費旅游,大半個中國都留下了她的足跡。她一邊倘佯在名山大川的秀色美景中,一邊收集、臨摹、采購一切會給她的設計帶來啟迪的東西。
1994年9月下旬,許茗獨身闖進西藏,這個充滿著神秘佛教文化氣息的地方,輝煌、厚重,令她激動和發瘋。這種感覺是她在故宮、頤和園、博物館里所找不到的。她驚嘆:沒有進過任何美術學院學習的藏人竟能畫出那么讓她崇拜的“唐卡”(印有佛祖形象的一種畫片)。
西藏之行,險象環生。許茗先是丟了錢包,在藏人的小旅店里等父母的寄款。后來一到拉薩,就高燒不退,連續打了10天的青霉毒。第11天總算遏制住了可能誘發其它病變而喪命的肺水腫。死神悄悄退了。她清醒過來的第一意識是:最可寶貴的不是什么金錢、權勢、世俗得失和兒女情長,而是生命,活著就是最好的意義。
她對事業更加嘔心瀝血,從不允許自己出現細節上的差錯。她的代表作“白樺樹”中所需要的特殊面料在市場上買不到,為了找到替代材料,她開始一次次地實驗、失敗,再實驗;為了得到一種她需要的顏色,她把家里的洗衣機、洗臉盆、洗衣盆,大鋁鍋,都弄成了五顏六色的染缸。地板成了調色板……
許多女孩子都將服裝設計師看作是一個令人羨慕的風光職業。可是,她們怎么知道,從頭到腳到配飾,稍有一點疏忽,設計出的作品就會完全走樣。而每接一個任務,都是有時間性的,并且不論是十30℃,還是-30℃,是黎明,還是午夜,她都要奔波往返于帽廠、鞋廠和生產車間。經常是為了幾粒扣子,她跑遍哈爾濱的大街小巷和批發市場;為了一尺布料,她甚至要乘火車跑到北京把它選回來。有時,設計出的成果制作出來后一看,稍有一點不滿意就要毀樣,這其中就要包含了不知多少工人的怨言:為了那幾件稀奇古怪,人家見都沒見過的服飾,卻要加班熬夜地趕制。就是給再多的錢,也不是每個人都愿意干的。
有的時候,許茗急得恨不能跪下來,哭著求工人們。她發自內心地喊:幫幫我吧!這是她感到最艱難的時候。
但當許茗的作品在舞臺上隆重地推出時,工人們和她一樣地興奮、激動。大家不停地指著、喊著,這個是我做的,那個是我做的。有的工人年已半百,高興的臉上表情竟像個孩子。許茗一直稱他們為“師”,心里一直感謝這溫柔的支撐。
體味著創造的樂趣和生活的美感,走出事業低谷和情感創傷的許茗,感到自己是那么充實、樂觀,她正投放到1996年世冬會大型綜合文藝晚會服裝的總體構想與設計上去。
T型臺上,有她五彩斑斕的夢想;夢想的載體是一個柔弱的但永不言敗的女子。
(薛剛、葉明海摘自《深圳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