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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鍋

1994-03-31 09:16:14曹玉模
清明 1994年5期

曹玉模

(一)人間喜劇拉開序幕

拆、拆、拆……

一夜之間,城市中心的官人巷高高矮矮、櫛比鱗次的房屋墻壁上都被人用紅筆涂上這種標記,這就意味著拆遷已不是停留在開會動員階段,而是要付諸行動了。這條巷子住有二十多戶人家,其中有一戶姓孫,祖上曾有人在光緒皇帝的戶部做過官,返鄉后人都稱他孫大官人,巷子也就因此而得名。巷子里的居民已早知道要拆遷,由宏圖房地產開發公司與香港來的一個大老板合資將要建造一幢高達二十多層的大樓。拆遷安置協調領導小組做過動員,還宣布誰提早一天搬家獎勵他50元,但居民還是遲遲不肯動手,住在巷子口的趙保田大伯,是最不愿意搬家的一個難纏戶,他一直在觀望。這天,他清早起來,蹲在門前陰溝旁漱牙,猛抬頭發現那個紅“拆”字已寫到自家墻上,滿嘴泡沫,牙刷插在嘴里就對屋里喊道:

“彩鳳!你那孔雀石美容院朝哪搬?昨天你到杜師傅那里談房子談得怎么樣了?”

接著屋檐搭的披廈里走出一個披長發的姑娘,睡意還沒消失,粉紅汗褡和白條睡褲,趿拉著一雙紅拖鞋,顧不著回答父親的問話,向那墻上掃了一眼說:“拆掉好!拆掉好!舊的不去,新的不來。美容院算什么?剃頭匠都成了美容師!”

彩鳳是趙保田的最小女兒,算是這官人巷美人,去年她應聘到一家豪華酒家當禮儀小姐,每天下午五點鐘穿一身絳紫色旗袍站在前廳迎賓,她那俊秀的面孔和那高條身材吸引一批又一批顧客在她面前走來走去斜眼偷看。一天傍晚竟然來了幾個退休老太太隔著玻璃窗拿她打賭,有說她是蠟塑的,有說她是真人,一個老太太竟跑進來用手在她臉上摸了一把:“我的媽呀!還真是個活脫脫大美人!”就那么站在那里三個多小時,月工資五、六百,到哪找這份好差事去?可她父親趙保田卻硬要把她拖回來,說:“我們是本份人家,兒女干什么要給那些烏七八糟的人當畫條子,拋頭露面!還是去學個手藝!”硬把彩鳳叫回來,跟廣州來的一個女人去學美容。孔雀石美容院剛從后墻打個門,裝潢起來,就傳來官人巷要拆遷的消息。

這消息對趙彩鳳來說,她很高興。她早已憧憬著人生有個美好轉折,周圍許多同齡人有的泡在股市上,已經腰纏萬貫,有的辦公司已是大款,最差的也都在市場上擁有一個“門面”,拿出三萬五萬就像掏包煙那么輕松。自己受父親思想干擾,這也做不得那也干不成,遠遠落在人家后面。拆遷官人巷,建造集經營、辦公、娛樂、服務多功能的綜合大樓,對自己不是面臨轉機的選擇嗎?

美容院拆掉,協調領導小組已答應將來會在大樓上為她安排工作。

“爸!你別操那份心,你已經退休了,該玩就玩,享享清福吧!”彩鳳說著就幫助父親搬出一把椅子,一張小竹凳,泡上一杯毛峰茶;父親又去對面油炸店買來幾個獅子頭,坐下來享清福了。

幾十年如一日,趙保田每天清早就這樣坐在巷子口,喝茶抽煙,敲碎了獅子頭往嘴里送,說他這是在享清福,不太確切,他這是作為一種威嚴的象征,擺他老代表、老委員、老主任的身份。過去,他坐在這里對那進進出出的居民指示什么,訴說什么,“最近上頭又有新精神啦!”他顯然以一方諸侯身份自居,什么運動,什么政策,他都說成是上頭往下貫徹的,而在把上頭來的精神付之實踐時又常常說:“我們這官人巷復雜,上頭來的精神也要靈活運用。”

前年,他以街道主任身份退休了,說是退休后享受副區級待遇,但是優惠待遇什么也沒得到,住的房子仍然是過去孫大官人敦仁堂后面拴馬的馬廄。

趙保田在十六歲時,逃水荒流落在這條巷子里,被孫大官人的兒子孫拯國收留下來,雇用挑水。孫家那座敦仁堂,寬敞宏大,三進三出,三個天井,兩邊都擁合著廂房,通面寬十五丈、進深四十丈,大門朝南,有門壁,精湛的石刻里面鑲嵌著“敦仁堂”三字。廂房的水平墻與正房的含山墻,前后相接,左右對稱,參差錯落,排列有序,尤其是正廳前廊有四根紅漆木柱,每根柱腳下均有玉石雕刻的蓮花形柱腳,堅實有力。柱上有兩幅楹聯:

我以書籍傳子孫

勝過良田萬畝

我以德名留后人

勝過黃金萬鎰

其實,孫大官人的后代孫拯國是一介武夫,做過段其瑞內閣總理時的新編第十九旅旅長,帶兵住在徐州,討了小老婆之后,就把大老婆送回敦仁堂居住。抗日戰爭勝利后,成了參議員,當解放大軍由北向南推進時,他從敦仁堂離開時只帶著小老婆、三匹馬、馱著行裝細軟,匆忙南逃,而把不喜歡的大老婆和已經染上鴉片煙癮的兒子孫朝中,留在敦仁堂里看守城郊附近百十畝土地,成了革命對象。

土地改革,孫家的土地毫無疑問地被分割了,敦仁堂也房倒屋塌,剩下的都讓家里的傭仆、雇工分的分,占的占,只幾年時間,面目全非。殘酷無情的社會變革,使得官人巷什么都顛倒過來,孫家人死的死,亡的亡,逃的逃,留下一個鴉片煙鬼兒子孫朝中還一直被管制,到了七十年代初,孫朝中的兒子孫愷,孫家的第四代,長到十七歲,歷史又在官人巷開了個大玩笑,爺爺在香港病危,有很大一筆財產,需要把正在農村插隊的孫愷接去繼承。隨著歷史向前推進到了九十年代初,今天,官人巷又發生一次顛倒性的人間喜劇,主角就是那孫家第四代孫愷,他要回來投資建造官人大廈。

(二)香港之夜

城市要深化改革,發展市場經濟,必然要大規模引進外資。如何引進?市長的腦子里早已形成一種構想,那就是充分調動本市港臺關系,誰在港臺有親戚、朋友、同學,就吸收這些人組建赴港招商團。第一次組團會議正在市長辦公室里召開,原先在官人巷住過的、現任城建局局長李浩明突然闖進來,要求入團。

“你在香港有什么關系?”市長很坦率地問他。

“官人巷有個孫愷和我是同學,又一同下放插隊,他爺爺解放前跑到香港,臨死前把他召到香港繼承遺產。現在是香港南洋公司總經理,算得上是個財團,我去找他……”

憑著這個關系,李浩明去了香港。

在赴港招商團的住地——希爾頓大酒店。八樓宴會廳的電梯旁,李浩明見到了闊別二十年的南洋公司總經理孫愷先生。從徐徐打開的電梯中走出來的眾多經理、董事長人群中,孫愷先生算是年輕的,他那一身真絲硬料、閃閃發光的西裝、彩色領帶、紅光滿面、步履穩健地向李浩明走來,他幾乎不敢認他。正在遲疑時,孫愷緊緊握住他的手說:“浩明!當我知道你來到香港,我幾乎一夜沒睡好覺!”孫愷不顧周圍人的眼光,撲過來摟住浩明的肩頭:“應該首先是我宴請你,因為這里是香港,而不是棗樹童。”

“什么?你還記得棗樹童?”李浩明愣住了。

棗樹童是個偏遠山區小村莊,全村人姓童,因到處生長著一種低矮長滿疙疙瘩瘩枝條的棗樹而得名。文化大革命時期,一輛貼滿紅紙標語的卡車把李浩明和孫愷從官人巷送到那里插隊。一到那里正逢干旱,

山崗上的花生都快要旱死了。老隊長說:“鋤頭底下三分水,趕快鋤花生。”小孫愷只鋤了兩天,手心里就被鋤把磨出來幾個大血泡,晚上痛得他翻身打滾睡不著。李浩明比他大三歲,就像哥哥一樣照料他,跑到矮棗樹枝下,剝下棗剌來為孫愷挑血泡,放出了紫黑色血水,然后再用艾葉燒出來的青煙,薰一薰,第二天血泡就變成了老繭,鋤地的活才勉強堅持下來了。

“大概棗樹童那棗刺戳得你太疼,所以你還記得?”

“沒有那段刻骨銘心的生活,我到香港后光靠祖父遺產也不能有今天的南洋公司?怎么敢忘記它?我一直想找機會舊地重游!”

“就等你說這句話呢!”李浩明拉著孫愷繞過交談的人群來到一個臨窗的座位上,邊敘舊情,邊談來港目的,凡參加招商團的成員,至少要帶回一個投資項目。李浩明望著微笑的孫愷說:“我就是沖著你來的,你不能叫我失望啊!”

“先別談什么項目!”孫愷仍沉緬在往事的回憶中。“官人巷還是老樣子嗎?”

由市長帶去的禮儀小姐正好送飲料來,遞了一杯猴魁尖茶給孫愷,他喝著清香的茶又說:“官人巷口住的那個趙保田,他現在每天早晨還坐在巷子口喝茶抽煙嗎?”

“你還記住他?”

“他那樣人物,怎能不記住。他天天早晨坐在那里喝茶,看起來是當家作主享清福,實際上擺身份,擺派頭,吆五喝六。”

“你看的一點都不錯!”

“聽說我離開官人巷不久,我家住的那兩間破房子都給他占去了,是不是?”

“他自己沒住,轉讓給一家街道工廠當倉庫了。”

“我到香港,爺爺已經病危,他見到我,問我住的那房子還在不在?那四根柱子還在不在?還說:柱腳底下埋有重要東西……”

孫愷皺著眉頭,對他的祖傳住宅似乎還保留著濃厚的留念之情。

李浩明愣住了。怎么一見面,孫愷就提這件事?對談投資,談項目,他不感興趣,趙保田沒有忘記,又沒有忘記柱腳下埋有重要東西。什么重要東西?李浩明望著孫愷的臉,忽然想起一件往事,那是1970年春天,政治風波再起,一場全國性大清查運動,波及到官人巷。聽人說:那天晚上趙保田帶著一批基干民兵沖進孫朝中住的舊宅里,揚言那廳前木柱下埋有孫拯國丟下的變天帳,發動民兵鍬挖鋤刨,一天一夜,沒有挖到什么變天帳,反而挖到四塊用黃金鑄造的柱腳,被趙保田悄悄搬回家去了。是真是假,無人調查,但謠言一直在官人巷飄蕩了好幾年,難道這謠言也傳到香港孫愷耳朵里?他爺爺說的柱腳下埋有重要東西,莫非就是這四塊金柱腳?

李浩明不好問孫愷,孫愷也沉默起來,剛見面時的歡樂心情消失了,兩個人陷入了對往事的回憶中。

入夜,香港被霓虹燈編織成一個五彩繽紛的世界,頻閃著燈管線條勾勒出窗外一座聳立大樓雄偉身影,光波鱗鱗,川流不息,銀灰色粉末外墻極燈,又如斗轉星移,云蒸霞蔚,五顏六色,由電腦調控的燈色,一會如彩虹天降,一會如山花爛漫。一個超世紀現代化世界金融、貿易不夜城,卻掩飾不住對一個破敗的官人巷的迷茫。歷史與現實同時在兩人心中交織更嬗。

好長時間兩人不說話,李浩明憋不住了。

“呃!那次大清查,你不是還在棗樹童當老插嗎?你聽到什么?”

“那是個造謠、誹謗的年代,我對什么話都不敢相信!”孫愷聳聳肩,雙手一擺。好像要把不愉快的回憶一起擺開。

大廳里響起輕音樂,招商團赴港第一次邀請賓客的宴會就要開始。夜幕來臨,海風颯颯,不僅音樂帶有波濤的響聲,就連大廳里燈光也帶有波浪的跳動感。香港之夜是迷人的,招商團的成員卻沒有心情去欣賞。他們的眼睛都凝視到各自邀請來的港商面孔上去了。捕捉他們的神情,那含著微笑的面孔,淡淡的皺紋,一句港腔,是否帶有含金量?帶有投資意向?緊挨著孫愷身邊坐著的李浩明,對于孫愷是否愿向官人巷改造投資始終不表態,心里很著急。說什么話,他都無動于衷,只是不停地打哈哈。這家伙,大概還記仇吧!官人巷的革命群眾尤其是趙保田組織的“鐵掃帚”戰斗隊抄了他的家,挖了他家的墻腳、柱腳,搜查變天帳,最后把他父親孫朝中掃地出門,現在想要他回去投資,怕沒有希望了。

市長帶著四位禮儀小姐端著酒杯,挨桌敬酒來了,來到孫愷身旁,李浩明馬上起身向市長介紹,市長擺擺手說:“孫愷先生的情況,我早有耳聞,官人巷孫家,幾代書香,做生意搞經營也很擅長。我們中國自古以來經商和儒學是分不開的,目前世界經濟都處于不景氣狀態,唯有東亞國家經濟日益繁榮,經濟學家研究認為這與東方儒學有關。孫愷先生!希望你不記前嫌,有些不愉快的事也別老放在心中,抽空回家鄉走走,如有興趣,也可和我們攜手合作……來!為將來合作,干杯!”

孫愷臉上露出笑容,說:

“我如果回去,官人巷會不會有人說我‘胡漢三又回來了!”

市長拍了拍他的肩頭,笑起來。

李浩明說:“什么時代了,還說這些發了霉的舊話。”

“可對我來說記憶猶新!”孫愷說,“你不記得我們從棗樹童回城,隊里分給我的雞、鴨、花生……只要背著這些東西回去,一進巷子口就有人沖著我的脊梁喊我‘胡漢三又回來了!喊得最厲害的就是趙保田家那個小丫頭,我曾經為這件事打過她……”

“那個小丫頭現在已長成個大姑娘了,前不久還參加過全市‘選美拿到名次呢!”

“大陸也搞選美了?”

李浩明指著市長身后四個禮儀小姐說:“她們就是選美選出來的前十名,市長把她們帶來做禮儀小姐:你看怎么樣?”

“靚!靚!”

四個禮儀小姐聽到贊美聲,一起簇擁過來,向孫愷敬酒,嬌聲滴滴:

“歡迎孫先生回家鄉看看!”

“希望不久能在我們城市與孫先生相會!”

“我們代表全市公民歡迎你!”

孫愷激動起來,一連飲了四杯酒。

(三)巷口斜陽

趙保田大伯照例每天清早坐在巷口喝茶、抽煙、吃獅子頭,然后就去上班。派出所考慮他是老代表、老委員、老主任,退休后工資收入不豐,又重新給他找來一份工作,在附近一個廣場上看汽車。每進來一輛收費兩元,上交一元給派出所,自己落一元,增加收入給他晚年生活帶來安逸感,可是拆遷官人巷給他帶來不安,住久了的小天地,條件雖差,卻是他靈魂宮殿,離開它,拆遷它,等于皇帝面臨改朝換代的痛苦。

在他看車的廣場附近有個公共電話亭,猩紅色蘑菇形,看亭子的老人錢三,也是官人巷老居民,年輕時幫孫家舂米,解放后在電信局當工人,退休后,弄到一座電話亭看看,現在和趙保田成了老搭檔。

“呃!錢三!我們這幾十年老鄰居,說分手就分手了!”趙保田悻悻不樂地說,“你搬家怎么連招呼也不打呀!”

錢三從亭子里探出頭,遞給趙保田一根煙:“兩年后不是又要做鄰居了!”

“這么快?”

“香港大老板投資,有錢好辦事!”

“香港大老板……誰呀”

“你還不知道?”錢三呶呶嘴,表示他信息靈通,有點得意地說:“聽說投資的香港大老板就是那個死鬼孫朝中的兒子,狗日的小孫愷呀!現在闊啦!”

“鬧來鬧去還是小孫愷呀!”趙保田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悶棒,感到驚訝。早先他隱隱約約聽說小孫愷要回來,他女兒彩鳳也曾在家里當笑話傳播過:“胡漢三真的要回來了。”他有點不相信,這世道真的變了,越是不愿聽到的不愉快消息就越是來得快,說拆遷就拆遷,說孫愷要回來就真的回來了,彎子轉的太快、太陡,叫我們這些人怎么跟得上。孫愷回來,叫我怎么有臉去見他,以前的恩恩怨怨,又怎么能說得清楚?

趙保田也和所有老人一樣,到了這個年齡,越是眼前的事情容易忘記,越是幾十年前的事情反而記得特別清楚。就拿四十年前那場鎮壓反革命來說,他和錢三都被作為積極分子召去開會,討論孫拯國逃往香港為什么把大老婆和兒子孫朝中留下來?他們算不算反革命?一間陰暗的小閣樓上,大家七嘴八舌,有說是反革命,有說是潛伏特務,趙保田也跟在后面干起哄,說他曾經看見過孫朝中睡在地板上,把耳朵貼著地板縫,聽著什么,懷疑他那地板下藏有秘密電臺。只有錢三反對,他說:“他老子不愿帶他逃走,是因為孫朝中吸食鴉片。鴉片癮發了,沒有煙吸常躺在地板上。”眾人討論,決定由趙保田帶隊去搜查。那年冬天特別冷,傍晚還下著雪,一群人進了敦仁堂,孫朝中的母親剛被鄉下土改工作隊帶走,家里只剩下他一個人躺在地板上,身上只蓋著一床破毛毯。看著趙保田帶人進來,都是他家從前的雇工,于是向他求救,向他借點米煮粥吃,他已幾天沒吃飯了。清水鼻涕滿臉。

“你起來!”趙保田大聲說:“把你父親逃走時留下來的槍支彈藥、電臺全交出來!”

“老趙!你說什么?”

“別裝蒜?”

“啪!”一個民兵竄上去打了孫朝中一耳光,別的民兵就你一鍬他一鎬,撬開地板,忙了一陣,除驚動了幾支老鼠從地板下逃跑外,什么東西也沒有,直到最后地板全掀開了,才發現孫朝中平時熬鴉片煙的銅鍋、銅勺、裝煙燈的盤子、煙槍……一套完整的煙具。孫朝中嚇得雙膝跪下,吸溜吸溜地說:

“我戒煙一年多了,這些東西放在地板下……我不能見它……”

“要的不是煙槍,是鋼槍!”

“我家哪有什么鋼槍!”

“電臺呢?你爸爸逃走后你不和他聯絡?”

“什么電臺?”

“我不是看過你趴在地板上耳朵貼著板縫,不是在聽電臺干什么?”

“老趙!”孫朝中朝趙保田看了一眼,“我家有什么東西你還不知道嗎?我那是煙癮來了趴在地板上聞聞煙鍋、煙槍上的味道!”

最后,趙保田還是叫他端著煙具到了鄉鎮府。

……

趙保田被這些往事壓得骨頭像散了架,一點力氣也沒有,心里沉甸甸的。怎么也想不到這改造官人巷還是由孫家人來投資?想到這,心里不由一震:“我要是見到小孫愷能說些什么呢?又怎能說得清?做了惡人,背了黑鍋……”他很想找錢三敘說敘說,同輩人,老鄰居,取得心理上慰藉。他靠在電話亭旁,看著漸漸暗淡下的城市暮色,眼睛模糊了,人世滄桑,暮年心衰。坐在電話亭里的錢三,理解他的心情,沒頭沒腦地說:“這叫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趙保田忽然把手上煙蒂摔到地下,用腳狠狠一踩:“什么‘河東、‘河西……他小孫愷回來又能怎么樣?我們當初也是跟政策走的,又不是我私人和他孫家有多少仇恨?他記仇也好,不記仇也好……”說完懶懶地往巷子口走去。斜陽在他身后留下一條影子。

(四)往事歷歷在目

吃過晚飯,趙保田一家人照例坐在電視機前看本市新聞,老伴,女兒彩鳳,還有小孫子,這是一天中最安逸最愜意時刻。與其說是看新聞,倒不如說是享受人生晚年天倫之樂。正像他每天早晨在巷子口喝茶、抽煙、吃獅子頭一樣,那不是腸胃的需要而是一種人的價值觀的顯露。

門外不時傳來搬家的碰撞聲,汽車的喇叭聲,雜亂的腳步聲,巷子里又有人家搬了。

“爸爸!你快看!市長會見孫愷了!”彩鳳突然叫起來。“胡漢三變洋啦!你看他那派頭,那背后不是李浩明嗎?”

趙保田摟著小孫子閉目養神,眼皮苦澀得要命,聽到女兒的叫聲,費力地睜開眼,電視上先是一片模糊,漸漸明朗了,小孫愷正在和市長講話,他穿著西裝,西瓜油頭,神氣活現。小子!真像個大老板!渾身熠熠發光,紅光滿面,哪里還有二十年前穿一身破軍裝背著黃書包,低著頭沿著墻根,一面走一面踢著石子的小孫愷模樣?他和市長在談些什么。聽不清楚,全被那說話有點像鳥叫的女播音員的聲音掩沒了。

“……孫愷先生原藉本市,這次應萬市長邀請回來,看到家鄉改革開放經濟建設成就巨大,十分高興,他已愉快地表示:要在他祖居老宅官人巷建造官人大廈……”

趙保田手中遙控器一捏,會見的場面瞬息變成一個坐在滿是泡沫浴缸里洗澡的美女。正看得興起的彩鳳叫起來:

“爸!你有毛病了!”

“換個臺!”

“你怕他回來?”

“什么怕不怕。”父親肚里有火,“他回來為什么偏要在官人巷造大樓,這不是耍他孫家威風!攆我們滾蛋?”

“爸爸!你在官人巷不也耍了幾十年威風,又怎么樣呢?不就是在巷子中間造了一個廁所,磚瓦還是扒孫家房子弄來的,一年到頭臭哄哄的!”女兒彩鳳和父親爭論起來。

父女發生矛盾,總是老伴出來調解:“你爸爸耍了什么威風?那時候你還沒出世,你知道啥?做工作免不了得罪人,他小孫愷回來還能計較?”

“計較!我怕他什么?”趙保田跺了一腳。

彩鳳進了內間,摸出一件風衣,邊穿衣服邊噘著嘴說:“東風吹,戰鼓擂,現在誰也不怕誰,不是怕不怕問題,而是名聲難聽!”

“什么名聲難聽!”父親更是火了,巴掌朝桌上一拍,“……有人造謠,說我那年大清查挖他家墻腳,挖到四塊金柱腳,給我拿來家了,后被孫朝中看見,我怕他說出去,就把他推到河里淹死了——這是有人惡意造謠,弄個大黑鍋叫我背著,你也相信?”

趙保田臉上氣得通紅,鼻子吸氣呼嗤呼嗤響,拿火柴點煙,手顫抖著,煙老是點不著。

老伴勸說他:“幾十歲的人了,還是火燒雞毛性子,現在的人和從前的人不一樣,看孫愷回來,想拿他來壓你!”

女兒彩鳳風衣已經穿好,衣襟一拖,走出門去,“光在家里爭爭吵吵沒有用。我去找李浩明。爸爸背黑鍋,女兒臉上也不光彩!”彩鳳消失在蒼黃色巷子口路燈下。

屋子里只剩下趙保田老夫婦倆。兩副都已發皺的面孔,兩雙渾濁的眼睛,相望了幾十年,不管什么時候,兩人只要相互看一眼,彼此心靈就溝通了,知道是歡是愁。現在的趙保田從他那八字眉向上翹著,腮巴上兩塊肉擠湊著,老伴知道他又陷入深沉

而又憂郁的回憶中。

大清查是文化大革命后期發生的事。日子已記不清了。街道上又來了工作隊,開始摸查官人巷誰有特務嫌疑?誰是反革命?誰是清查對象?積極分子自然少不了趙保田,一連幾個晚上排隊摸底,他只好又把孫朝中情況向工作隊介紹:他雖然勞改過,但勞改卻給他帶來好處,鴉片煙徹底戒掉了,變得身強力壯,回來后竟然和街道上一個寡婦結了婚,生下了孫愷。街道上沒有辦法安排他就業,他想方設法,攢了一筆錢,買了一頭灰毛驢,添置了一架板車,每天為城里一家造紙廠去鄉下拉稻草。每天早晨天沒亮,就聽見他那灰毛驢的蹄子和車轱轆滾動聲,直到晚上燈火四亮,才能回來。他那老婆和小孫愷總是站在敦仁堂剩下的最后三間破房子門前等他,他見任何人都點頭,都掏煙,樹葉子掉下來怕打破頭。要排他是隱藏特務,簡直找不到一點蛛絲馬跡,沒有任何根據。

工作隊找不到斗爭對象,又把趙保田喊去:“你怕有右傾麻痹思想!”向他念了那一段掃帚不到的語錄,不找出斗爭對象,工作隊交不了差,自己也過不了關。他一連抽了兩包煙,終于用裊裊青煙把腦子薰出一道縫,想起一件事。有一次,他看見孫朝中拖草回來,把小毛驢拴在巷子口“忠字亭”旁邊一根電線桿子上,孫朝中忘記給灰驢喂草,灰驢圍著電線桿子打轉圈,轉來轉去把韁繩掙斷了,“忠字亭”旁墻上新貼上許多大字報,面糊還沒干,灰驢聞到面糊香味,就用嘴舔那面糊,舔來舔去把幾張大字報全舔下來,嚼成紙團。

這不可以上綱上線嗎?孫朝中對毛主席不忠,對文化大革命仇恨,放著驢子去撕大字報。好?有了!趙保田把這件事說出來,工作隊由沉默一下變成雀躍。

“把這個殘渣余孽拉出來!”

孫朝中又一連幾天無法出去拉草,家里小鍋也就揭不開。在棗樹童插隊的小孫愷不得不從生產隊背點豇豆、山芋回來,接濟他父母。

空洞洞的官人巷,白天冷風,夜晚冷月,已經略曉人世的小孫愷感到沒有溫暖之處,常在巷子里彷徨、徘徊,用腳不停地踢著石子,以此發泄內心的苦悶。梳著羊角辮的小彩鳳,比他要小十多歲,卻常常呆望著他那前面賣生姜后面賣鴨蛋的破球鞋。

“還踢呢!鞋子破得掛不住腳了!”

“你別管!掛不住就摔掉,打赤腳!”孫愷悻悻地說,“鄉下人,一年到頭打赤腳呢!”

“我把哥哥的球鞋送你一雙!”小彩鳳找到一雙球鞋送給他,還問:“你餓不餓?我盛一碗山芋干飯給你吃!”說著從家里端出一大碗山芋干子飯!拉著他:“找個避風地方趕快吃吧!”

……

已經睡上床的趙保田,冷靜下來,往事歷歷在目。盡管那時候運動來了,如火如荼,但孩子之間還存有純情,難怪女兒彩鳳聽說小孫愷回來了,她就十分興奮。

“吱呀”一聲,門被女兒推開了,彩鳳看父母還沒睡,就把風衣脫下來,朝內室床上一拋,有點生氣地說:“爸!我找到李浩明了,想打聽一下這謠言到底怎么造出來的,他說他也弄不清,他說:大概你爸爸過去得罪的人多,人緣不好。”

“放他的狗屁!”趙保田在黑暗中罵了一句:“孫愷就是他弄回來的,他不拍他馬屁!別管它,我不在乎!”

“明天我直接去找孫愷!”彩鳳回到自己房間,一看手表十點了,要不現在就去飯店找孫愷。

(五)協議談判之外

市長會見孫愷之后又在他下榻的大飯店里設一桌豐盛的宴席為他接風,家鄉的美味佳肴應有盡有,老窖陳酒,任他酣飲。餐后,在小會議室,以李浩明、合資伙伴宏圖房地產開發公司杜總經理為甲方,孫愷為乙方,繼續對合資興建官人大廈的協議作進一步的推敲、討論。由于孫愷醉意朦朦,對一些細節研究,不感興趣,常常顧盼左右而言他;李浩明也有心事,他最關心的是那引進外資百萬美元以上,有規定可以購買一輛免稅進口小汽車,三句話不離這件事;而杜總經理則關心孫愷的資金何時到位,拆遷順利,他的建筑工程隊好早一點開進官人巷。

三人各懷各的想法,談不到一個點子上。孫愷斜躺在沙發上,精神亢奮,滔滔不絕,大談特談他到香港后如何在祖父遺產基礎上施展宏圖,擴大經營,才使他的南洋公司大大發展了。也不時流露出拿點錢回來投資建設家鄉,算不了大事。對協議細節討論不感興趣,說話老是岔題。

“我說浩明,那免稅小汽車的事別談了,我私人贈你一輛車也是小意思!”

“那不必!”李浩明打腫臉充胖子:“我們還是按規定辦事,協議簽字后,希望資金盡快到位。”

“那好!我去給香港打個電傳!明天就叫人到中國銀行香港分行辦理轉帳手續。”孫愷站起來說:“你們上次給我的帳號,寫在我的記事本上,放在皮包里。”

杜總經理連忙說:“帳號我記得,我陪你去打電傳。”

在一樓服務臺,孫愷打完電傳和杜總經理又乘電梯回到房間里,抱怨說:“先到位一百萬美金,可以了吧!先付錢,后簽字,你李浩明放心了吧!唉!類似這些事在香港都是我秘書去辦,這次回來匆忙,連秘書也沒帶,你們兩位是否給我找個臨時秘書,幫助我處理一些瑣事。”

杜總經理連忙說;“你要什么條件的?”

李浩明卻不說話,看著孫愷笑,他明白他的意思。前不久,他接待一位港商,也是洽談飯店改造的事,港商一到就住進飯店最高的樓層上,整天不愿下樓,大小事找他協商,他都推卸說沒帶助理和秘書來,要求中方給他配備一名女秘書。中方滿足了他的要求,在新招聘的三十名女性服務小姐中,由他選擇出一名最出眾最漂亮的服務小姐,破格升為他的助理,陪他在房間里處理事務。

沒過二十天,桃色新聞就從樓層最高處飄流下來。

“經理和助理在衛生間里接吻呢!”

“經理手上那顆寶石戒指怎么戴到她手上了。”

這閑言碎語還在耳邊嗡嗡,現在孫愷不也是流露自己心聲了嗎?隨后,他的話頭又轉到了除了投資建設大廈外,還想在附近風景區租借一塊地建造一座私人別墅,每年抽出幾個月回來住住,從商海的煩惱中回歸大自然,享受享受這大陸上清新空氣和山光水色。

“好!好!建造別墅的工程也包在我身上。”杜總經理不放棄任何兜攬工程機會,知其一不知其二。

李浩明知其一也知其二,他要找秘書的事,不可輕視。港商單身一人,住在這里,白天應來酬去,倒還不覺得寂寞,一到晚上錦繡房間空蕩蕩就他一個人,是得需要有個助理,秘書陪陪,否則時間待長,感到寂寞,提起箱子走了,你要和他協商談判,不是還要花上一大筆機票錢。

“呃!孫愷!助手需要具備哪些條件?說說看,我幫你留意!”

“我在香港有兩個秘書,兩個助理,一個說一口流利西班牙語,一個精通法語,助理嘛!都是博士學位。”他雙手抱頭朝沙發背上一靠,笑起來,“在這里不需要了。都是中國人還怕語言障礙嗎?浩明,你到香港沒注意到這樣一個事實,高級豪華飯店、酒樓

的標志就是美容室、美容房。香港是世界聯合國指定的醫學美容培訓基地,全香港500萬人口,美容院卻有一萬家。我在香港一個月至少去美容院三次,瞧我回來半個月了,我這臉上頭上,灰蓬蓬、亂糟糟的……”

李浩明一下想到趙彩鳳。

昨天晚上,趙彩風還跑來找他,一進門,燈光下,李浩明看呆了,她像那巷道角落里一棵泡桐苗,幾陣春風,幾場春雨,一下就冒得很高,綠茵茵,水汪汪,枝鮮葉嫩,面孔象那一串串紫紅色的花朵,與市長帶到香港去的禮儀小姐相比,沒有什么高低。坐下來談話,文質彬彬。談她父親思想顧慮,在謠言沒澄清之前他是不肯搬家的,還談到她的孔雀石美容院……

面對孫愷,李浩明巴掌輕輕一拍:“你談到美容,我想到一個人,學過美容的,推薦給你!好不好?”

“誰?”

“趙保田的小女兒,小時候喊你‘胡漢三的。”

孫愷一時想不起來,他用手敲敲腦袋說:“說我是‘胡漢三的小孩子很多,我想不起來,哪個趙彩鳳……”

“你想不起來,明天我叫她來給你看看,你就知道了。”李浩明笑起來,“保險不比我們市長帶到香港去的那幾位小姐差!”

“啊嗬!家鄉盡出美人!”

“有人說,看改革開放顯著化,別的看不出,就在大街上看姑娘的臉,姑娘的腰,看她們身上服裝穿戴。這十幾年,變化最大的是服裝業的發展,還有一個化妝品工業,你逛逛商店就知道了。那些姑娘們……”

沒等李浩明說完,孫愷興奮地站起來說:“老兄!我想起來了。不就是小鳳丫頭。說起她,她對我還有恩情呢!我在棗樹童鞋子穿飛了,回去時,她把她哥哥鞋子拿給我穿,餓了,還常盛飯給我吃。那時一碗飯比剛才市長請我吃的生猛海鮮,醬鴨烤豬還有價值。她家有電話嗎?”

“你想現在就叫她來?”

“我是應該主動去看望他們才對!”

“現在夜深了,我叫她明天來看望你。”李浩明又把趙彩鳳夸贊一番,說她已不是當年的小鳳丫頭了,而是一個婷婷裊娜,嬌柔嫵媚的大姑娘,幾家高檔飯店都爭著聘她去做禮儀小姐,還有廣告公司想請她去做廣告模特,可惜生在那樣的思想保守家庭,天生麗質卻得不到充分運用。她一直想找個機會到社會上來闖闖,干一番事業。

“這么說,明天一定要見到她!”孫愷有點迫不及待。“要是中我的意,她的前程無量。”

李浩明從沙發上跳起來,“包你滿意”。

(六)形象顧問

進出孫愷住的飯店,不坐豪華小汽車是進不去的,因為它接待的大多數是外賓,保衛工作做得很嚴。彩鳳要來飯店看望孫愷,還是李浩明派車送來的。車剛開到飯店門口停穩,門內就走出一位身穿上紅下藍服裝的門警用他戴著雪白手套的手輕輕把車門拉開,還用另只手扶著車門頭,防備她走出來時碰著頭。隨著,門警很客氣地問:

“您是趙小姐嗎?”

“是!我……”彩鳳受寵若驚。

“是來305號找孫愷先生的嗎?”門警手一擺:“請跟我走!”

一進飯店大廳,看慣了官人巷那破墻爛壁低矮房子的彩鳳,眼花繚亂了。那室內噴泉,那高大棕櫚葉,那像金子鑄的樓梯扶手,那猩紅色羊毛地毯,那大盆景……都是很少看見過的。心里就暗暗嘀咕:住在官人巷里的人是人,住在這里的也是人,人與人之間就有這么大區別。掃一眼那購物中心玻璃柜里珠寶玉器,琳瑯滿目,穿身而過的小姐,帶來陣陣香味,回首看看自己穿戴,一條黑色踩蹬褲,紅色海毛衫,外披那件藍色風衣,簡直象個炊事員,與這里色彩、裝飾極不協調。到了孫愷房間門口,貼身汗衫都已是汗浸浸的。門警把她送到門口,說:“請您按門鈴。”鞠了一躬,很有禮貌的走了。

她遲疑一兩分鐘,才伸手去按門鈴。

孫愷穿著一件像大松鼠皮似的睡衣,連聲說:“歡迎!歡迎!鳳丫頭長得這么大了!”拉著她的手,親親熱熱進了房間,剛把她按坐下,一個全身著紅的女服務端來一盤飲料,放在圓桌上,輕聲說一句:“請用”隨即離去。孫愷這時已換了一身運動服,顯得生氣蓬勃,和她坐得很近,又拉起她的手說:“你比我小十多歲吧?”

“那當然。你都去插隊了,我才上小學。”

彩鳳臉上紅暈漸漸消退。

“你把風衣脫下,到衛生間洗把臉,看樣子,你是騎自行車來的吧!滿臉是汗。”

彩鳳搖搖頭。他越是看著她,她越是顯得拘謹、靦腆,說話吞吞吐吐,手腳不知放哪里是好。她一面應酬他的提問,一面在埋怨自己:人家都說我性格開朗,也算新潮人物,怎么坐到孫愷面前,就變得像個鄉巴佬?看著他臥室床邊那個能撥動調節高矮的燈座,鍍金的腳桿,金黃金黃,又想到官人巷出現的謠言,爸爸拿了孫家四塊金柱腳的事,心里又開始緊張了。

“你爸爸媽媽身體怎么樣?”

彩鳳極力避開談起爸爸,她覺得在這錦繡華麗的房間里,談爸爸那樣的人是不適宜的。她有一種感覺不時襲上心頭,好像爸爸早已死亡,連同他那個時代。她曾不止一次聽爸爸描述孫家上一代人的模樣,孫愷的祖父孫拯國穿著貂毛領子的皮大氅,動步坐轎,前呼后擁,吃的是山珍海味,有幾個老婆陪伴,女仆成群。可眼前的孫愷不是比他爺爺更奢侈嗎?住這樣的房間,一天要花多少錢啊!他手上戴的表,看得出來全是金子做的。她又想到那四塊金柱腳。想著想著,孫愷忽然問她:

“彩鳳!你現在從事什么職業?”

“我是學美容的,剛開了一個孔雀石美容店……”

孫愷興趣來了。香港人最愛美容,他們認為人生是一次有限的單程旅行,為了防老駐顏,永葆青春,許多人不惜一擲千金,毫不吝惜地聘請高級美容師,專為自己美容,對有些人來說,把美容看作理發一樣,港人光顧美容院多數是固定某一家,包月制、包年制,即一次付清一個月或一年的費用,常常是他們工資中開銷的一大筆錢。至于富商、影視明星、政界要員都有私人美容師,亦稱“形像顧問”顧問范圍:包括日常皮膚護理保健,發型設計,化妝修飾,穿什么式樣服裝,佩什么顏色的領帶。有人還把美容看作一個人擁有財產多少和他的事業是否繁榮發達的象征。

孫愷在回大陸前就想尋覓一個私人美容師,一直沒找到合適的,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這個趙彩鳳雖還不清楚她的美容技藝如何,但她生得這么一張滿月般的面孔,眉目雋秀,皮膚白皙,身材也很俊健豐滿,談吐還不俗,有高中畢業的文化底子,可以說是很理想的了。加上青少年時期有那么一段相濡以沫的感情,真是合了一句古話:有緣千里來相逢。

“你那孔雀石美容院拆遷掉不要有什么留念的!”孫愷拍著胸脯說,“大樓造好之后,可以撥出一層給你!從香港專門聘請高級美容師來,還可以經營各種美容化妝品生意。”

“那我做什么事呢?”

“你當我的形像顧問呀!”孫愷笑起來。

“這我就不懂了,什么形像顧問?”

“專為我一個人美容!”

彩鳳臉上紅色又漸漸漲潮,她知道這句話的背后有某種含意,嬌媚的一瞪眼,“這怕我爸爸不同意!”她就把自己曾應聘到一家酒樓當迎賓禮儀小姐,沒干幾無被父親強制性地拖回家的事告訴了孫愷。

“啊?你爸爸還是那么老封建!”

“不談!不談爸爸的事!”

彩鳳想繞開話題。

“我想抽空去看看他!看看官人巷的鄉鄰們。”孫愷用帶有極濃厚人情味說,“等我把手頭上的幾件事情處理完畢,就在這里,擺上幾桌酒席把他們都請來,敘敘舊情。過去,有些人對我父親家庭那些做法,誰也不能埋怨。政策嘛!”

彩鳳從香紙盒里抽出一張擦著手說:“還是別談那些事吧!”

孫愷重復剛才說的話;“政策!政策嘛!香港沒有這個詞,但是開口閉口就是法律,一不小心就能觸及法律。法律多了,也就沒有人情味啦!在大陸上,盡管那時候政策界限那么嚴,也還是有人情味的,像你幾次端山芋干子飯給我吃,我終生難忘啊!”

“什么?你還記得山芋干子飯?”

孫愷一把攥住彩鳳的手,很興奮,哈哈笑著說:“我記憶中的小鳳丫頭,怎么長得這么大,這么高,這么漂亮?嘻嘻!真討人喜歡!”說著一只手伸過來撫摸著她那披到肩上秀發,彩鳳沒有拒絕任他盤弄,心卻嘣嘣地跳,臉上紅潮更大了。他的手漸漸從頭發縫里伸到耳朵上,捏呀捏的,最后向鮮紅腮巴上摸來,彩鳳有點不自在,感到臉上火辣辣的,一把攥住他的手,訕笑著說:

“我又要喊你胡漢三了。別動手動腳的!”

“喲!我還把你當作當年小鳳丫頭!對不起!請坐下來,我們好好說說話。”孫愷忙把一瓶果茶扭開遞到她手上,“現在被稱胡漢三反而光榮呢?市長對我說:前不久他還親自接待一批臺胞,這些人過去在大陸上還有血債呢!其中有三個人還真當過胡漢三式的還鄉團長……要是在解放初期被抓住,早槍崩了,現在骨頭都爛掉。可是這次回來還當作貴賓,也被安排在這里,像我一樣,市長親自宴請他們……”

“無非是市長想掏他們口袋唄!”彩鳳一摔頭發說:“現在大陸上的眼皮子都變得淺薄極了,見有錢的就張開,見無錢的就閉起來。像你這樣香港來的大老板……”

“你反對我回來投資?”

“我干嘛要反對呢!我歡迎港臺、老外來得越多越好,多辦工廠、商店,我們年輕人就業的機會就多。”

孫愷站起來在房間里走來走去,像在想什么心事,偶然走到門口,忽地又返回座位上,感到心里很煩躁似的。彩鳳懷疑他有什么話想說但又不好意思說出口,是不是想問起那個謠言,打聽他父親孫朝中到底怎么死的。一雙既懼怕又擔心的水汪汪大眼睛看著他,孫愷也用深沉眼光看著她,眉目傳情欲又罷。還是彩鳳先開口:

“你這次回來想投資多少錢?”

“你當我私人形象顧問,以后你什么都會知道。”

“你要建設大樓,為什么偏偏選在官人巷?有人說你是特意顯示威風,榮宗耀祖。”

“說這些話的一定是你爸爸!”

“怎么啦?”彩鳳眼光變神了,“你聽到有關他的什么謠言?”

“謠言?”

“關于那四塊金柱腳的謠言?”

出乎彩鳳意外,孫愷猛地坐到她身旁,一把抱住她,撫摸著她,雙手托起腮巴,輕輕的說:“你想到哪里去了。在你這么漂亮的一個姑娘面前,還想什么金子銀子?”

彩鳳用手推搡著他。

他指著她左手上戴的細而窄的金戒指說:“你就戴這么小的金戒指?”扒開她的毛線衣領,拎拎她質地粗糙的金項鏈說:“大陸上的金飾工藝太粗糙,一點也不精致,這在香港連掃馬路的清道婦也不戴,過幾天我叫香港來人給你全部換掉!讓我先把你美容一番。”

臥室里一陣淡淡香味彩鳳如癡如醉,整個心靈等待接受他的美容,無法自控……

(七)出手打人

趙保田看著女兒常在外面過夜,即是回來也都是小汽車接送,聽說被孫愷招聘過去當什么顧問了,心里隱隱感到一種不舒服。女孩子是容易被金錢誘惑的,又加上很多傳說,港商來投資,資金到位的很少,但女性卻玩了很多。他擔心這種丑事發生在自己家里。

他想找機會敲打敲打女兒。一連半個月,女兒卻不見影蹤,他去請錢三往孫愷住的飯店打電話尋找,那邊回答說:彩鳳被孫愷先生帶到黃山游玩去了,就他們兩個人一道。這消息更使趙保田震驚,大罵女兒不要臉,和孫愷見面才幾天?

官人巷居民陸陸續續搬家走了,趙保田一是缺乏人手,二是生女兒的氣,心情不佳,最后只剩他住的幾間低矮的房子還躺在巷子口,拆遷安置協調小組不斷派人來催促,他倚老賣老不買人家的帳,最近連拆遷負責人李浩明也親自乘著孫愷送他的奔馳牌汽車來動員。車子開到他的停車場,交了兩塊錢停車費,開始談搬家的事:

“大伯!你準備哪天搬?”

“我要等那謠言澄清以后。”

“什么謠言?”

“你還裝蒜!”趙保田瞪著眼,激動地說:“有那些輕骨頭,哈巴狗,討好賣乖,無端造謠。我趙保田雖說是個大老粗,沒文化,跟政策做了不少對不起孫家的事,但說我挖了他家四塊金柱腳,自己藏了起來,這完全是對我的誣蔑。”

李浩明知道這老頭脾氣倔犟,不太好纏,更何況自己也傳播過這些謠言,心里有愧,看老頭那氣勢兇兇樣子,不敢和他正面沖突,只好面帶笑容,表示比他晚一輩,恭敬敬的說:“趙伯!你消消氣,什么金柱腳銀柱腳;孫愷不會把它當作一回事的,何況那都是街頭巷尾的閑言碎語,你老別放在心上”

“叫我背黑鍋離開官人巷?”

“這都是過去的事了。”李浩明遞給趙保田一根煙,笑了笑:“背這歷史黑鍋冤死人的還有呢!等孫愷和你家彩鳳從黃山回來,就不是追究什么金柱腳銀柱腳的事,恐怕他會用金子造一幢房子給你們一家人居住。”

“你說什么?”趙保田沒接他的煙。

“你懂不懂金屋藏嬌?”

趙保田瞇了一下眼睛,沉思了一會,忽然八字眉一揚,伸手就打了李浩明一個嘴巴:“說你媽的什么胡話?我不是你李浩明,見了港商臺商就成了哈巴狗。”

李浩明身為城建局長,在這巷子口眾目睽睽之下挨人打了一個嘴巴,惱羞成怒,跳起來,罵了一句:“老混蛋!”但又立刻忍住了,這里人來人往,不宜憑感情用事,帽子一拉把被打紅的嘴巴遮住,鉆進汽車,在關門時還是對著趙保田惡狠狠地說了一句:“你再不搬,到時候叫推土機來說話。”

李浩明走后,趙保田滿腔憤怒和惱火全集中到女兒彩鳳身上,這么不要臉!孫愷他在香港難道沒有老婆?不但有,恐怕還不止一個,這小狗日的有錢了,走到哪都少不了女人,逢場作戲,什么顧問、助理、秘書、禮儀小姐,那是門面上的招牌。孫愷可能內心里還夾雜著階級報復情緒,把個人家庭中的仇恨變換個形式,拿金錢來俘擄人。他斜靠錢三的電話亭木板墻上,想著往事,想著官人巷昔日情景。蠟黃的西天霞光,落在

已經拆遷的殘垣斷壁上,拆遷揚起的灰塵,把巷道里弄得烏煙瘴氣,昏昏沉沉,處處顯得蒼涼,破敗頹廢。他心里難受極了。很想找錢三談談心,但錢三還在嘀嘀咕咕埋怨他動手打人是不對的,而且打的不是一般人物,是城建局長,是老鄰居,是拆遷安置協調領導人……

“唉!我說老趙,如今的年輕人,還能像我們年輕時候!”錢三又遞給他一根煙,“你到大街上去看看,什么錢都敢賺,什么錢都敢拿,也什么錢都敢花,這世道變了,別拿老眼光看人!不過,我看彩鳳還不是那種姑娘。她陪孫愷去玩黃山,也不必往壞處想。搬吧!搬吧!”

“是呀!不搬就用推土機來推了!”趙保田口氣軟了,但心里還有氣。他看著電話機,忽然想起市長設有和居民聯系的熱線電話,隨時隨地都可以把一些不合理的事情打電話反映給市長。叫人搬家怎能這樣強迫命令?244888,連撥了幾次,熱線卻是冷線,只有嗡嗡的聲音。他氣得把話筒摔掉,回家了。

家里已是亂七八糟,老伴早動手收拾東西,捆扎包裹,做好裝車準備。家里只有幾只木箱子,_一個半截柜,現代化家具一樣沒有,一生快要結束了,就落下這種將要搬走的東西,心里酸酸的,有一種說不出的隱痛。

老伴到自搭的衛生間里收拾東西,一下看見大浴盆下面墊的四塊蓮花柱腳,在黑暗中,油滑發光。就問趙保田:“這幾塊石頭還帶不帶?”

趙保田眼睛一亮,忽然想起:外面謠言說他挖了孫家金柱腳,其實就是這四塊蓮花柱腳:當時他覺得打碎了可惜,順手就搬回家,作為洗澡的墊石。誰知竟被造謠說成金子鑄的,天大的冤枉。這人嘴兩塊皮,怎么如此顛倒黑白,石頭說成黃金!

“扒出來,帶著,到時候拿它做證據!”

他忙過去幫助老伴把四塊蓮花柱腳搬過來,用水一沖,卻發現每一塊都刻有四個字,是篆體,老趙看過來看過去,一個字也不認識,拉起一塊塑料布蓋上了。

暮色好像從窗口偷偷溜進來,屋子黑漆漆的,老兩口連燈也不愿開,帶著濃重的郁悶,相對坐著,在默默地回憶往事度過官人巷最后一夜。

(八)真相大白

第二天,推土機、挖土機、重型卡車真的轟轟隆隆地開進官人巷。原先破舊低矮的房子頓時變成一堆堆殘磚斷瓦,塵土飛揚,只剩下趙保田家的幾間房子,還在勉強地支撐著。東西雖然全部捆扎包裝好了,連床鋪都已拆掉,臨時搭個鋪,趙保田坐在門口,吸著煙和前來拆遷的推土機手訴說他的苦衷。還是那個老問題,謠言不澄清,背著歷史黑鍋,他是不甘心離開官人巷的。市長電話打不通,他曾想請人寫訴狀到法院去控告造謠的人。但是告誰呢?無頭狀紙法院是不接受的。他想來想去,心里那股悶氣總是吐不出來。

又想到女兒彩鳳。她是徹底背叛父母了,聽說已從黃山下來,和孫愷住在飯店也不來家,丟人敗姓,她把娘老子的臉丟光了。“趙保田和孫家斗了幾十年,臨老還把女兒送給孫愷當小老婆,他不肯搬家正是等著孫愷來請他一家去高級飯店里……”外面又有這種議論。

“我去把她找回來。”老伴也很生氣。

正說著,巷子口傳來汽車剎車聲,彩鳳穿的花枝招展的從汽車里鉆出來,與剛要出門的母親相遇。

“媽!你們還不搬?”

“正等著你回來呢?”母親注意她那手上金戒指換了一枚鑲有藍寶石的。還有那頸脖上細如金絲的項鏈。彩鳳避開母親責問的眼光,沖著正在生氣的父親說;“爸!馬上孫愷要來,你那腦筋不要磨不開,給人下不了臺啊!他今天來是要邀請你們到他住的飯店里去住幾天,房間都定好了。”

“好哇!”趙保田眼睛里閃著兇狠的光。“要邀請我們到他高級飯店里去?我們和他有什么關系?”

“爸!”彩鳳叫了一聲又轉身向媽媽一伸脖子,也叫了一聲:“媽!你們為什么用這樣眼光看著我?好像我做了什么壞事似的。告訴你們吧!孫愷聘請我當他的私人美容師,陪他上黃山玩玩,這有什么了不起?我現在每天要幫他接電話,抄寫文件,還準備學打電腦,忙得要死,你們怪我什么?”

父母大眼瞪小眼。心中疑團——女兒做了孫愷的小老婆——還在心里翻滾,但是話又說不出口,兩人只有噓嘆了一口氣:“唉——”

“市長來了!”外面有人叫起來。

“陪著港商來視察工地來了!”

兩輛小汽車,咝咝地開到巷子口,果真是市長陪著一身腌菜色西裝的孫愷,后面還跟著李浩明、杜總經理,都是挺胸突肚,邁著八字步,說說笑笑往趙保田家走來。彩鳳似乎既是主人又是客人快步迎過去,在與市長握手時,李浩明附在市長耳邊咕嚕幾句,市長仰面向孫愷說:“啊!啊!原來你們小時候就很熟悉,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啊!”抓住彩鳳的手連連抖著說:“我們是開放城市,就要有這樣開放思想的青年,別怕那些舊腦筋的人指手畫腳。我當初組織招商團到香港去,帶著十名姑娘擔當禮儀小姐,不也有人搗我的脊梁骨,說我腐化墮落……哈哈哈!”他拍著孫愷肩頭,另一只手還拉著彩鳳,問她今年多大了,一路說說笑笑,走了進來。趙保田和他的老伴都鐵青著臉,帶理不理的,坐在一只箱子上。

“大伯!”孫愷小心翼翼地喊了趙保田一聲,帶有抱歉的口氣說:“我一回來,就應該先到官人巷來看看鄉鄰,拆遷當中有些困難,也應該由我來幫助你們,我畢竟是從這里出去的,生于斯,長于斯……”

市長在一邊插話:“孫先生倒很有家鄉觀念。”

趙保田忽然站起來說:“我趙保田面子真不小,市長親自來了,今天當著市長面,有些話我要對孫愷說清楚。外面對我造的謠……”

李浩明走過來,說:“大伯!算啦!你上次打了我一耳光,我都不計較,今天市長親自陪孫愷來看你,過去的事就算啦。”

旁邊的人都說:“算了!算了!”

趙保田雙手一揮:“怎么能隨便算了?我挖了你家金柱腳,還把你爸爸孫朝中推到河里淹死,這個謠言造的太離奇了。我必須要說說清楚。”

市長、孫愷、李浩明……人人都瞪著眼睛,在一片肅穆而又緊張的氣氛中,只好聽老趙的敘說。在那次大清查中,孫愷父親孫朝中雖然被斗,但大家都知道他已是死老虎,斗不出新名堂,形式上應付一下,后來還是叫他去拉稻草。從城南山驛拉稻草進城,五十多里,早去晚歸。那幾天,正逢秋雨綿綿,俗話說:天陰拉草越拉越重,一天拉到半路上,雨越下越大,無處棲身,就到路邊一個廁所里避雨,在那蹲了一夜,又冷又餓,第二天一早,又拉車上路,拉到途中龍潭橋,雨大路滑,灰毛驢在橋頂水泥板上滑跌了,韁繩絆住了孫朝中的腳,他打驢抖繩,韁繩纏結,把他摔下河里……清大早,路上行人很少,無人搭救……

孫愷聽到這里臉色變青。用手捂住臉,聲音鳴咽的說:“那時我和浩明還在棗樹童田里栽秧呢!等我得到信,趕回來,爸爸……”

彩鳳勸爸不要說下去。

趙保田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當時人民公社寫給盲人巷街道黨支部一份通知,遞給孫愷,“你爸爸到底是怎么死的,你看這封信就清楚了;謠言說我挖了你家金柱腳,被你爸爸看見,怕他揭發,我把他推到河里……”趙保田臉上發紫,青筋真跳,彎腰揭開一塊塑料布,指著那蓮花柱腳說:“我是從你家柱腳下拿回來這四塊石頭,在造謠人嘴里變成金鑄的。市長、局長、孫愷……你們看看。”

彩鳳叫:“這花瓣上還有字!”

每一片蓮花上都刻有四個篆字,一共四句。

孫愷認出來了。

輔翊朝政累敦勞績

忠正端敏防腐杜蟻

愣然的場面,一下被孫愷驚叫聲打破:“我祖父在香港臨終前,拉著我的手說,官人巷老宅柱腳下埋有重要東西,大概就是這十六個字,可能是皇帝的御筆……”

李浩明說:“這能算得上文物了!”

“它不是變天帳,更不是黃金!”

大家七嘴八舌。

市長決定將這四塊蓮花柱腳,物歸原主。敦仁堂沒有了,只剩下這十六個字。待官人大廈破土動工后作為奠基石。此說得到一致的同意。謠言到此不攻自破。趙保田也就動手搬家了。

(九)砸掉黑鍋

官人大廈奠基剪彩決定按原定的10月10日舉行。當最后一輛卡車把一堆殘磚斷瓦裝走,官人巷就意味著從此消失了,一切舊的東西也將被一座現代建筑物代替。奠基儀式相當隆重,以市長為首的來了一大陣官員,還有一支管弦樂隊,十幾支彩色氣球拖著長長彩帶飄向天空,在原先孫家大廳的地基上,那四塊蓮花柱腳代替了奠基石。當孫愷揭開披在上面的紅綢布,樂隊吹響,鞭炮點火,市長手上剪刀就要剪斷紅綢帶時,人群中忽然騷動起來,從人縫里擠進來趙保田。頭上頂著一口黑鍋,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來到奠基石旁,將黑鍋猛地朝那奠基石摜去,黑鍋粉碎。

“搬到新地方,也用不上這黑鍋了。”趙保田激動地說:“毀壞我名聲的謠言澄清了,你們造大樓高興,我也圖個吉利。這世道變得也真快!”

他昂著頭,瞇著眼,看著那天空飄著的五彩氣球,搖搖晃晃……

1993年底

責任編輯曉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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