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首令人心碎的斷腸曲
它沒有矯揉的粉飾……
它沒有造作的世俗……
從江城漢陽往西走,在大約十公里處的扁擔山上,有一片墓地,一座座墓碑在蒼松翠柏的掩映中聳立著。其中一座墓碑很奇特:青色大理石墓碑上鐫刻著“杜江群之墓”五個大字。上端寫:公元一九五六年六月歿,享年三十三歲;下端寫:妹友生、戰友王家騄、永遠愛你的溝脅千年。我知道,在這座墓穴里,并排放著兩個六寸大的燒磁半身像,一個是身著五十年代戎裝的杜江群,另一個是身著中式服裝的年輕姑娘,也就是三個立碑人之一的溝脅千年。溝脅是位日本人,現今依然健在。其實,墓碑下并沒有安放著故人,墓碑上銘記的故人曾經安葬在這一帶山腳下,因時光流逝,原墓地再也找不到了。這座墓碑是立碑人在1988年重建的,它表達著立碑人的哀思、懷念和割不斷的舊情,也述說著一個綿長的愛情故事……
1952年春天,我因患肺結核病住進了中國人民解放軍湖北省羊樓洞康復醫院。醫院在一個山溝小鎮里,地處偏僻,設施簡陋,可是病員卻不少,有五六百人。一天晚飯后,我們許多病員聚集在病房前閑談,談話內容依舊是肺結核如何地討厭,如何地不好治。大家七嘴八舌,說個不停。這時,我注重到一個身材高大、濃眉大眼的同志也參加了議論。他的話與眾不同,他說:“肺病確實是個頑癥,但它像敵人一樣,欺軟怕硬,你越軟它越欺侮你,你要硬起來,它就退卻了。”我聽了暗自欽佩,走到他跟前。他主動同我握手,并作自我介紹:“我叫杜江群,河南步兵學校來的……”從那以后,我倆幾乎朝夕相見,很快就成了要好的朋友。
他出生在鄂西北一個農民家庭,在家鄉沒念過幾年書,只是由于伯父資助,他才有機會到城里讀完中學,上了大學,并在地下黨的指引下,投身革命,參軍入伍。全國解放后他入了黨,被分配到河南步兵學校,當了政治教員。可是,就在他施展才華的時候,肺結核病迫使他離開了工作崗位。
這年夏天,為增強醫護力量,醫院來了一批日本籍醫護人員,分到我們休養連的護士有山田、高野、筒井和溝脅。
她們中,溝脅最年輕,22歲。她身材不高,體態勻稱,走起路來輕快如風,有明顯的日本女子特點。溝脅對工作和休養員充滿了熱情。江南炎熱的夏日,她經常忙得汗水濕透衣衫。休養員勸她休息會兒,她總是用帶有日語音調的中國話說:“沒關系,不累,我們當護士的就是為你們服務的。”簡單的話語,道出了她對病人們的真情。
溝脅博得人們的普遍喜愛,休養員更是交口稱贊。江群對溝脅也是贊佩不已。他多次和我說:“溝脅真不錯,工作勤奮,待人熱心,實在令人欽佩,是個好姑娘!”看得出他對溝脅有著特別的鐘愛。
溝脅出生在日本九州島一個普通職員家庭,在家鄉上完小學和中學后,曾憧憬著上大學,想當一名作家或教授。但是在日本軍國主義發動對外侵略戰爭的年代,她的幼想破滅了。1945年春,一道“全國總動員令”,把15歲的溝脅也“動員”到中國,到一家日本統轄的鋼鐵公司工作。在這里,她親眼看到中國老百姓的苦難生活,也看到日本軍國主義對中國人民的蹂躪。1945年8月,日本政府宣告無條件投降,她和一些日本青年毅然投身中國革命,當了解放軍的一名衛生戰士。從1945年到1951年,她跟隨部隊轉戰東北,參加了平津戰役和南下作戰,直到1952年轉調到羊樓洞醫院工作。
溝脅的任務是治療和護理病員。他為病員做事,很少談及自己,可在江群面前卻是例外。她不時地向江群敞開心扉,訴說自己的工作和生活。時日漫漫,交往連連,在朝夕相處的日子里,他們的心越來越接近,感情越來越深了。一個中國軍人,一個日本姑娘,愛情火焰在心底悄悄
戎裝的杜江群燃燒起來。
五十年代,同志間的友誼是充分表現的,但男女之間的感情則往往很含蓄。江群和溝脅相互間的愛慕很少外露,火焰多是在心底燃燒。不過,一旦有機會,還是掩藏不住。溝脅性格活潑,能歌善舞,在一次迎國慶聯歡會上,她同其他日本姑娘一起演唱《在那遙遠的地方》、《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陽》等優美歌曲,接著又與同伴跳起蒙古舞和日本舞,使聯歡會的熱烈氣氛達到高潮。節目演完,我看到一向平和穩重的江群,眼睛凝視著溝脅,情不自禁地長時間為她鼓掌。
溝脅也一樣。1953年春,江群受全院委托,作為休養員代表和我們幾個人一起去武昌,參加軍區召開的醫院工休人員代表會議,并在會上作了長篇發言,受到與會者的稱贊和軍區首長的肯定。回來后,我們推舉他在全院大會上作匯報。這使江群的思想和才華又一次得到展現。他的匯報發言思想深刻,感情充沛,語言生動,使大家深受激激和鼓舞。他的匯報結束后,全體與會人員熱烈鼓掌。我看到,溝脅更顯得興奮異常,她兩眼直望江群,掌聲比任何人都響。
正當江群和溝脅相互傾慕、愛火燃燒的時候,卻接連遇到勁風的襲擊。
1953年秋天,醫院接到上級命令:調走在羊樓洞醫院工作的日籍人員。這一消息,震動了日籍工作人員,也震動了所有休養員!大家相處一年多,有了感情,一下子離開,實在難舍難離,特別是江群和溝脅受到的震動和打擊更大。
服從命令是軍人的天職。到了臨走的前一天,溝脅在休養連上了最后一班。這次,她除了一如既往地給病員打針、服藥外,還走遍每個病員,逐一向病員告別,勸慰大家安心休養,祝愿大家早日康復。在同江群告別時,兩人都覺得有很多話要講,但在病房里又難以表達,溝脅只是在江群的病床前多停留了一會兒,最后加了一句囑咐:“以后多通信吧。”話說得平靜,但兩眼卻汪起淚花。
轉天,30多名日籍人員登上汽車離開羊樓洞。江群和我,以及能走出病房的休養員都去鎮外送行,大家依依不舍,握手告別。溝脅和江群兩只手握在一起,久久不忍分離。汽車開動了,車上車下一片揮手告別聲。當江群向她們喊出“再見”時,溝脅的臉轉了過去,她哭了,江群的眼也濕潤了,這是一次多么痛苦的分離啊!
過了一些日子,江群接到溝脅的來信。信來自鄂西北的襄陽療養院。
溝脅告訴江群,她們這些日籍人員到達武漢后,遇到一個選擇。按照中日兩國協議,在華的日本僑民可以回國,也可以留下繼續工作。她說,同她一起的日籍人員大都回國了,她經過認真考慮,決定留下來。她說:“中國是培養我成長的地方,我對中國有深厚的感情,我愿意為中國的戰士和百姓服務。”于是她被分配到襄陽療養院。溝脅在信中叮囑江群一定要好好治療和休養,爭取早日恢復健康。
江群深愛感動:一個多么好的姑娘啊!人家把回國和家人團聚的機會都放棄了,我只有好好休養,爭取早日痊愈,重返工作崗位,才能對得住她這一片真情。
為讓江群能夠養病,溝脅省吃儉用,用自己每月僅有的幾十元津貼費,給江群郵寄營養品,有時還寄來一些生活用品,并在上面繡上花朵圖案和名字,表達姑娘對江群深深的愛戀。
命運好像是故意捉弄他倆。1954年下半年,一對年輕人的愛情再次受到嚴峻的考驗。
結核病像一個兇惡的魔鬼,死死地抓住江群不放,發燒、咳嗽、咯痰、咯血,病癥的不斷折磨與摧殘,使他身體越來越瘦弱,以致大部分時間只能躺在床上。溝脅呢,雖然年底調回武漢東湖療養院工作,離羊樓洞比襄陽療養院近了,但她再一次面臨是否離華回國的問題。她的媽媽通過中國紅十字會尋找她,堅持一定要她回日本。她的爸爸和哥哥都在戰爭中死去了。媽媽帶著三個妹妹艱難地過日子,日夜盼望她回去與家人團聚。溝脅陷入極端矛盾之中。經過反復思考,她決定還是留下來,等江群病愈出院后,再考慮回國問題。她把這個心愿寫信告訴了江群。
江群讀到來信,心情十分沉重。他既被溝脅對自己的鐘情感動不已,又為她的選擇而焦慮。他理解她的心,又同情她的母親和妹妹的企盼。況且自己吉兇難卜,能否使她幸福沒有保證,讓她等著自己病好未免太自私。他想到這些,強抑著感情提筆在信紙上寫著:“我不同意你的主張。你不能太感情用事。為了你的前途和幸福,你應該回去,回到自己的親人身邊。”
性格倔強的溝脅,接到信的幾天后,只身來到羊樓洞。一對情侶重逢,悲喜交加,心頭有千言萬語要傾吐。但這時顧不得纏綿于情話,敘述別情,他們要盡快決定溝脅是不是回國。江群向她講應該回去的理由,溝脅執意不肯拋開重病的江群。她說:“我不忍心,如果那樣,我會終生痛苦的……”江群簡直沒有辦法說服這個執拗的姑娘,最后不得不極其鄭重而嚴肅地對她說:“我不同意你留下來,你必須回到日本去!”
誰能想到,熾熱至深的愛心,竟會以幾乎冷酷的形態出現。溝脅呆呆地看著江群,知道自己再說什么也無濟于事。一個異國純情姑娘懷著愛懷著怨懷著無限惆悵,無可奈何地離去。她回到漢口的當晚,住在江群的妹妹友生家里,哭了一夜。
1955年春,在溝脅即將回國的前夕,她和江群又有一次難得的相會。那是江群隨著羊樓洞醫院轉移到鄂東蘄春療養院的路上,準備在漢口碼頭登船。這時江群的病更加嚴重,因吐血過多,加上感情折磨的痛苦,身體虛弱到極點,是用擔架抬著上船的。那天,溝脅由友生陪著趕到江邊碼頭。這時,殘陽如血,寒風吹過江面,一對情人相見,萬千心緒涌上心頭,他們再也不知說什么好。兩人心里都明白,此別可能就是訣別。江輪就要開動了,江群緊緊地握住了溝脅的手,凝視著她,說:“再見了,親愛的溝脅,你就要回國了。不要難過。祝你幸福,但愿我們還能相會。”溝脅嗚咽了,她勉強抬起頭
杜江群之墓來,面對江群深情地說:“再見吧,親愛的江群,相信你一定能恢復健康……”汽笛響了,輪船緩緩東去,帶走了溝脅眷戀的心。
不久,溝脅離開了武漢,轉道天津,回到了自己的祖國。
漢口碼頭的離別,對重病的江群猶如雪上加霜,倍感失落。他想:“怎么就這樣匆忙地讓她離去了呢?話沒來得及多說,連一件微小的禮物都沒有送,這樣匆忙的分別實在對不起她啊!”他很后悔,想趕在溝脅回國前能送給她點什么,彌補一下心靈的缺憾。他不顧發燒,咯血的折磨,掙扎著給武昌東湖療養院的溝脅寫去一封信。蘄春離武昌雖然只有幾百里路,但是交通不便,信件走得慢。當他的信寄到時,溝脅已經踏上回國路程,登車去了天津。江群的信被退回蘄春。接到退信,在痛苦和失望中,他想起復員回天津的我,使給我寫來一信,并寄來他積攢的一百元津貼費,托我代他看望由天津轉道回國的溝脅,并買件紀念品送給她。可是又遲了,當我接到來信去尋找時,溝脅已經離開天津,在塘沽登船回國。我把這一情況告訴他以后,他回信痛苦地寫道:“看來命運注定是要這樣的了。”
溝脅回到日本,見到久別的親人。她像孩童一樣地享受家庭的溫馨,詳盡地向親人講述十年來在中國所經歷的一切。但是她無法長久沉浸在家庭的溫暖之中。幾天過后,有兩件事涌上心頭:一件是要盡快找到工作,一件是惦記遠在中國的江群。于是,她一面找到先期回國曾在中國并肩戰斗過的朋友,設法幫助她找工作,一面寫信給江群,把回到日本的情況告訴他。病中的江群見到溝脅的來信,喜出望外。盡管相隔萬里,但這畢竟是來自溝脅的愛,同時自己有了能夠寫信傾訴衷腸的機會。
江群懷著依戀的心情告訴溝脅:“你說讓我不要傷心和難過,這正像我讓你不要傷心和難過一樣,是辦不到的。親愛的朋友,我與你具有一樣的情感,雖然我主張你回到祖國去,但是當你真要離開的時候,這離情綿綿、依依不舍的心情,叫人怎么能壓制得住,這一打擊又怎么能叫人忍受得了啊!”江群對遠在異國的溝脅的熱愛是熾烈的、深沉的,而最關心的還是她今后的生活。他幾乎在每一封信里都叮囑溝脅要開創新生活,他在一封信里這樣寫道:“祝福你創造新生活,建立幸福的家庭,我不愿你過孤苦的獨身生活,那樣,我是痛苦和難過的。”
溝脅經過幾個月艱苦的努力,通過了日本政府規定的醫療衛生考核,被接納到京都市地區診療所任職。同時經過先期回國同志的介紹,加入日本共產黨。她把這些都寫信告訴江群,希望給他以安慰和鼓舞。
江群知道這些后非常高興,給溝脅回信表示祝賀,并在妹妹友生的幫助下,精心制作了一條湘繡梅花圖案的絲綢被面,寫上贈言,費盡周折寄給溝脅。但病中的江群依舊是痛苦的,疾病已把他折磨得精疲力盡,只能整天躺在床上。他又不愿讓戀人分擔自己的痛苦,企望盡可能多地給溝脅以力量。他把多年保存在身邊的一幅大學時的照片寄給溝脅,并在附言中寫道:“這是七年前的一張舊照。你看,七年前的他是多么健壯和魁梧啊!然而七年后的今天,病魔奪去了他魁梧的身體和健壯的體魄,他蒼老了,倒下了,親愛的朋友,珍惜時間,熱愛生活,把自己投入到生活激流中去吧!然而不是隨波逐流,生活要永遠有一個光輝的目的,拿我們的勞動是不是對祖國對人民有利去衡量我們生命的每一分鐘。”
江群的病情在繼續惡化,蘄春療養院難以治療了。1956年1月他被轉到漢口結核病醫院。盡管醫護人員已經盡了最大努力,但是病魔還是把他拉向死亡的邊緣。5月底,病情急劇惡化,生命垂危,在死神將他拉走的前5天,他臥在床上,掙扎著給溝脅寫了最后一封信:
親愛的溝脅!親愛的朋友,親愛的同志!
我們真正的要告別了,今天我以悲痛的心情,顫抖的手,握著沉重的筆,十分可能是給你寫最后的一封信,不管如何,總是我臨別最后時刻給你留下的親筆信。
病是垂危了,5月4日我已被醫院隔離起來,離病房很遠很遠,被單獨看護。我從1月開始大吐血,一直到現在,5個月了,血未停,燒未退,吃飯極不好,身體已衰弱得不成樣子。
你的來信我都收到了。幾次都想給你寫一點,但是我沒有辦到,心里感到不安。
現在實在不行了,我腦子很清楚。我不知道還能堅持幾天,但是命運已決定我將和所有的人告別了,也許你在讀這封信時,我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悲傷痛苦是不可免的,但是不要過于悲傷,不要過于痛苦,那樣會損害自己的。
親愛的朋友!我希望你堅強起來,勇敢地生活下去。是的,我們相識了,又有了親密的感情,但是病魔使我們未能達
1987年,溝脅千年女士回到中國看望昔日共同工作的朋友到目的,現實要對我們這樣殘酷,又有什么辦法呢!活下去,生存的愿望和意志誰也是有的,尤其是在新中國,誰不想看一看美好的未來,誰愿意就這樣結束一生?志向未展,事業未成,頭發未白,這樣結束一生,心永遠是不甘的!
親愛的溝脅:你還年輕,人已經化成灰了,不要再把他放在腦子里,日夜想念、悲傷、痛苦,那樣會損害自己。你應該好好地去創造自己的前途和幸福生活,為一個死去的朋友而長期苦惱,是不值得的。
我有許多話想對你說。親愛的朋友!沒有這個機會了,我們不能再見了。親愛的朋友!別了……
祝你保重
江群留言
1956年5月29日
這封信寄出的第5天,1956年6月3日,江群帶著莫大的遺憾同溝脅、同世上所有的人告別了。
溝脅接到江群的最后留言時,江群已經離開了人世。她對此簡直不敢相信,直到后來接到江群妹妹友生來信,她才意識到真的失去了江群。這一打擊使她痛不欲生。友生連續給她寫信,江群住院時身邊護士和江群的好友也給她寫信,勸她節哀,可是無濟于事。江群的死使她失去重要的精神支柱,無法消除心中的悲痛。但她畢竟是堅強的,為了事業,她鼓起了勇氣,擦干了眼淚,更加勤奮地工作著。
江群的死,我是在一個月以后才知道的。那是在我給他的信被注明“此人病故,原信退回”的情況下知道的。我為失去這樣一個親密的戰友而難過,也為他同溝脅愛情悲劇而遺憾。但因沒有溝脅在日本的地址,無法表達對她的安慰。接著,由于中日兩國關系的原因,中國的朋友再沒有見到溝脅的來信。她與中國的聯系中斷了。
春去秋來,轉眼30個年頭過去。隨著中日兩國關系正常化,兩國人民的友好往來日益增多。那么,昔日的溝脅如今在哪里?她生活得怎么樣?這是我們一直惦念的。
生活有時像作夢,想不到的事竟然發生了,就在我殷切思念溝脅的時候,1986年4月的一天突然接到她的來信。信是溝脅同事帶來的。他到北京來學習,受溝脅委托,通過有關部門的幫助,終于把信送到我的手里。信很短,但情誼長,她依舊惦念著昔日的朋友。我立即給她寫了回信,對這位曾在中國英勇戰斗和辛勤工作的日本朋友表示感謝和慰問。她很快又寫來一信,說她見到我的信非常高興,她想念中國,懷念中國朋友,并說應該感謝已故的江群,因為是他當年提供了我的地址,這樣就又可以同中國朋友聯系了。
真是不巧不成書。就在我接到溝脅信不久,我的妻子陶桂芳接受了天津市汽車工業公司交給的帶隊去日本大坂池田市研修的任務。池田離溝脅住的京都不遠。這是多么好的機會喲!我囑托桂芳到日本后,一定要設法找到溝脅,代表我和昔日中國朋友去看望她。
6月初,桂芳在到達日本的一周后就與溝脅取得了聯系。
一天,溝脅風塵仆仆地由京都乘車來到池田中國研修團的下榻處,滿懷喜悅地見到了桂芳。這時的溝脅已經五十多歲,留著日本婦女喜歡的短發,秀麗的臉上浮現出幾道淺淺皺紋,但昔日風采猶存,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年輕得多。溝脅的中國話已經說得不大流暢,但依然能同中國朋友直接對話,因而第一次與桂芳見面,就如同老朋友一樣攀談起來。她詢問中國的變化和人民生活,詢問研修團來日本后有什么困難,她盛情約請桂芳下周日去她家作客,她表示一定要讓中國研修團的朋友們在日本期間生活得愉快。
桂芳接受對方盛情,七天后和翻譯張博華一同去京都拜訪。溝脅這天早早來到車站把客人接到家。進到她家,見到有兩位日本老年女士,經介紹,她們是與溝脅當年在羊樓洞并肩工作的老朋友山田和筒井。溝脅準備了豐盛的飯菜,她們頻頻舉杯,邊吃邊談。溝脅、山田、筒井回憶當年在中國的生活,深情敘述對中國的懷念。桂芳談了中國的變化和對日本朋友的思念。交談中,桂芳感到奇怪的是,溝脅的房間,樓上只有一張中式木床,一張寫字臺,一個大書架擺滿書報。樓下鋪著“塌塌米”,供接待客人。翻譯小張天真地問:“溝脅君,家里還有什么人?他們在哪兒呢?”
溝脅一愣,沒等她說話,山田和筒井搶先回答:“沒有別人,就她自己。她就一個人生活,沒有建立家庭,因為她一直懷念和不忘她的江群同志。”溝脅靜默,眼睛潮潤。過了一會兒,她站起身走到洗臉池旁,洗去臉上的淚痕。“是的,我一直是一個人生活。”等重新坐下來時,她深沉地說。此時,室內一片寧靜。
這時,桂芳環顧房間,只見迎面墻上縣掛著一條繡著梅花圖案的絲綢被面,上面寫著:“獻給親愛的朋友溝脅留念,江群贈,一九五五年八月。”在溝脅的寫字臺上,并排端放著兩張照片,一張是年輕時的溝脅,一張是當年的江群。
桂芳在日本研修兩個月回國了,她帶回溝脅要來中國的心愿。溝脅在信中說:“我在中國生活了10年,中國是我的第二故鄉。我熱愛她,想念她,盼望能夠重新見到她。我也要為故去的江群掃墓,悼念他,祭奠他,了卻我多年的心愿。”
作為老朋友,我應該努力幫助她實現這個心愿。但可惜的是,扁擔山下江群的墳墓找不到了。江群的妹妹友生30年來工作輾轉,長期身在外地,當年沒有趕上安葬哥哥,后來也沒有顧得上照管哥哥的墓地。得知溝脅要來掃墓,她幾次帶人上山尋找,結果沒能找到。無奈,只好把實情寫信告訴溝脅,等她來中國后再做商量。
1987年9月,在天高氣爽的金秋,溝脅終于踏上中國的土地。她來中國的期限只有兩周。在天津停留期間,受到汽車工業公司領導的熱情接待,游覽了變化巨大的天津市容。而后,由我陪她高興地乘車奔向武漢。
火車到達武昌時,友生帶全家到車站迎接。溝脅和友生緊緊擁抱,淚流不止,激動得長時間說不出話來。
溝脅最為熱盼的是到江群墓前祭掃,寄托哀思,了卻一生夙愿。她說:“江群已經故去31年了。按照日本的習俗,一個人亡故30年以后能夠得到親人的祭奠,他就會真正得到幸福了。”
但是江群的墓找不到,這對溝脅是一個極大遺憾。怎么辦?大家的一致意見是:再次上山尋找。溝脅說:“上扁擔山就是來看望他的。即便找不到他的墓,我也可以這樣告慰他:我已經到過他的身邊了。”
轉天,溝脅起得很早,她顯得異常興奮,早早就做好了上山準備。她換上一身藍色旅行服,在鏡前化好淡妝,顯得年輕了許多,好像真的要同江群去會面。
友生和丈夫歐陽及我陪著溝脅驅車直奔扁擔山。漢陽9月,氣溫很高,我看到溝脅仔細地查找每一塊墓碑。她默默不語,全神貫注,頭上已流下汗珠。
到了中午時分,人們已很疲勞,但是仍未發現江群的墳墓。我們提出停止尋找的建議。溝脅坐在山坡上,沉思了好長一段時間,同意了。不過,她緩緩地站起來,佇立山坡上,面對蒼松環抱的山頭,用極其莊重的聲音高聲道:“親愛的江群!我已經到過你的身邊了,你靜心安息吧!我將永遠懷念你!”
上山回來,盡管疲憊,但心里感到慰藉,因為我們作最后一次努力了。即然實在找不到,那就不如再建一座新碑。溝脅贊成,她說:“這樣好,有了新碑,我們以后就可以每年為他掃墓,我在日本也可以遙望西邊,悼念我的江群。”接著她對墓碑的式樣提出具體意見,她說:“碑要高大一些,寬厚一些。高大代表江群的身材形象,寬厚代表他的品德性格。碑文上的立碑人,在我的名字前要加上‘永遠愛你的字樣,這說明我是忠貞不渝的。碑座內建個墓穴,把我的當年像片同江群像片放在一起,我在家里也這樣擺放,表明我們生前不能相隨,死后也要伴陪。”她的真情使我們誰也無法不同意她的主意。
溝脅的歸期很快到了。她只好依依不舍地離開武漢,返回日本。
時間過得真快,轉眼又是一年。就在溝脅訪問中國的第二年春天,一座按她的意愿建造起來的墓碑立在扁擔山上。
友生把墓碑的落成情況寫信告訴溝脅,并把碑內外的實景拍成照片寄去。溝脅接到書信和照片后非常高興。她在回信中這樣寫道:“感謝你們的努力,幫我實現了一個最大的心愿。我身在日本,不能親自前往,但我的心時刻惦記中國,我隔洋遙祝,告慰江群安息!”
后來,我也接到溝脅的來信。她告訴我,到1990年,她已經年滿60歲退休了。不過她閑不住,每天有許多事情要做。她要經常到原診療所協助醫療工作,指導對年輕醫務人員的培訓,還要參加大量的社會活動。她在信中說:“我現在獨身一人,別無顧慮。我覺得我應該不懈地工作,我愿意把自己的終身獻給中日友好事業。”
溝脅與中國人民的友誼,同江群的戀情,在日本也引起強烈的社會反響。1987年7月,日本《京都民報》記者采訪了她,謳歌她的忠貞愛情,贊揚她30多年在醫療崗位上為日本民眾勤奮工作,為促進中日友好不懈奔波,稱她是中國人民的一位忠實朋友。
(趙長恩摘自《黨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