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耀波等
頭上的燒傷是故事,腹上的刀傷是故事,耳朵上的凍傷是故事,而英雄卻從不講目己的故事……
“曹發慶一”
“到!……”
每年6月25日,駐守保定的英部某雄四連全體官兵都整齊列隊,早操點名時,齊聲應答一位戰功赫赫的老連長的名字。
這是生者對“死者”的呼喚。
某集團軍《新編軍史英雄名錄》這樣記載:“曹發慶,1945年入伍,1947年入黨,戰斗英雄。于1952年抗美援朝戰斗中犧牲……”
年輕的官兵沒有想到,數千里之遙的大興安嶺茫茫林海,古“黃金之路”第十八站舊址——鄂倫春民族鄉一個普通的小院,一位雙目失明的七旬老人拄著拐杖,似乎也在深情地懷念往事,臉上掛著欣慰的笑意。
他,就是曹發慶。
頭上的燒傷是故事腹上的刀傷是故事耳朵上的凍傷是故事而你卻從不講故事……
三年前,記者曾采訪了隱姓埋名40年,被作家魏巍稱為“最可愛的人”的兩位“活烈士”李玉安、井玉琢,記錄了他們“超越死亡的對話”。富有戲劇性的是,他們和曹發慶竟屬同一個部隊。似乎,曹發慶的事跡更富有傳奇色彩。
這絕不是一種巧合。
當我們走上高高的興安嶺,充滿敬意站在眼窩早已干涸但卻山一般沉靜的曹發慶的面前,含淚記錄這位年逾古稀的老英雄往日的輝煌和最新的報告,我們的心被強烈地震撼了——
“頭上的燒傷是故事/腰上的槍傷是故事/耳朵上的凍傷是故事/而你,卻從不講故事/……”一位采訪過曹發慶的詩人,充滿深情地這樣寫道。
的確,這么多年,人們聽不見曹發慶講故事,周圍的人們看見的是他一身的傷疤。
40年來,不論冬夏春秋,晝夜晨昏,曹發慶總是一頂帽子頭上戴。熟悉他的人說老曹樂觀、好開玩笑,但是有一條,和他開什么玩笑都行,就是不能碰帽子,一碰就急眼。可是也有人曾掀開帽子看過,看的人倒吸了口涼氣,曹發慶不僅頭發沒了,而且露出了花花白骨。
曹發慶只是淡淡地說,這是朝鮮戰場上敵人留給他的紀念。
和老曹一起工作的人都知道,他腹部有一長條斜斜的刀傷,每次問起老曹,他只是說他們連和敵人一個營惡戰時被敵人刺刀捅的。后來人們知道,捅傷老曹的,是第6個死在老曹刺刀下的敵人。
老英雄究竟有多少故事?
要不是一個偶然的機會,英雄的“曹副連長”恐怕一直還要埋名在大山里。
1991年4月13日。十八站鄂倫春民族鄉。
大興安嶺地委老干部局的領導一行走進一條泥濘的小巷道,來到他們下基層訪問的第32戶人家,看望糧食分局離休干部曹發慶。陪同的鄂倫春族副鄉長關小云邊走邊介紹說:“他是從部隊下來的,聽說立過不少戰功”。
在曹發慶家,關小云面對已經雙目失明盤腿坐在炕上的老人再三懇求:“能不能把你的軍功章拿出來給領導看看。”
“沒啥看的,都是過去的事了。”曹發慶淡淡地說。
許久,曹發慶才從上衣兜里掏出一串鑰匙,遞給老伴徐行。徐行打開一個小木箱,雙手捧出一掬軍功章,丁丁當當倒在炕上。
在場的人們驚愕了——
“英雄獎章”兩枚,“勇敢獎章”三枚,解放戰爭、抗美援朝獎章和紀念章四枚……
望著這些在塵埃中沉默了將近40年的軍功章、立功證書、再環視一下老人的小屋:四壁空空蕩蕩,炕上鋪的是幾塊拼湊的露著窟窿的纖維板,陳舊的被褥,斑駁的炕柜,一臺圖像不清的九英寸黑白電視……在場的人都禁不住熱淚盈眶。
老伴徐行又拿出了一件破舊的白粗布上衣,上面繡著的“獨膽英雄”四個大字依然鮮紅。
曹發慶用顫抖的雙手撫摸著衣服。“這是羅榮桓政委獎給我的。”久久地沉默之后,老人才講起了當年橫力躍馬的往事。
從東北到海南島,從云南到朝鮮,曹發慶的足跡踏遍了5萬多公里征途的山山水水。他參加大小戰斗百余次,榮立戰功30多次,并先后被東北民主聯軍、東北野戰軍總部授予“戰斗英雄”和“獨膽英雄”稱號。
“打四平那時候,勝是勝了,可是我們連隊都打沒了,那些戰場上沒回來的人,打得比我好,可是啥也沒撈到。我只不過是回來了,就得了個英雄稱號。一想起這些,我就想哭。你們說我當這個英雄還有啥意思,能有啥臉講自己過去怎么怎么英雄?”
這難道就是老英雄40年隱功埋名的緣由嗎?
老人家默默地平凡了一生,奉獻了一生,血與火,生與死給他鑄造了一個太深刻太豐富太真實的靈魂。
纖夫,伙夫,更夫。“給國家干事是咱的本分,別把官兒看得太重了。”
35年前,已轉業到黑龍江省綏棱林業局的曹發慶,聽說開發大興安嶺的消息后,二話沒說,第一個報了名。
“武夫”出身的曹發慶,在大興安嶺開發建設中,先后當上了拉船的纖夫、做飯的伙夫、看糧庫的更夫。
一次拉纖,正趕上風雨交加、河水暴漲。老曹是打頭的,纖繩陷入肩膀肉窩里最深,把上次拉纖還沒結痂的血泡勒破,血水、膿水、汗水、雨水交融在一起,染紅了他肩膀上那始終繃直的纖繩……
食堂缺少“大師傅”,已調任十八站鄉供銷社黨支部副書記的曹發慶,放下手中的尖鎬,主動請纓到了食堂。為了保證大家吃飽吃好,曹發厭每天只能睡不到4個小時。洗菜切菜、蒸饃燜飯等活計姑且不說,年逾半百的老曹每天要翻溝越坎到一公里以外去挑生活用水。
呼瑪縣糧庫要選調一名認真負責的更夫,被選中的老曹爽快應允下來。聽說老曹調到縣糧庫打更,干工人的活,本單位有幾位同志替他打抱不平,認為這樣干群不分,“壓級”使用沒道理。老曹可不這么看,他說:“給國家干事是咱的本分。你們這些人哪,就是把官兒看得太重了。”他來到糧庫后,認真負責,整夜在外站崗巡邏,力爭做到萬無一失。人們都傳說這個新來的更夫會武功,三五個小伙子不是他的對手。果然,沒幾天,他就一個人擒住了兩名慣盜。老曹出了名,盜竊者聞風喪膽。
即使開發建設到了今天,大興安嶺的生活條件仍然很艱苦。許多人“南飛”了,可曹發慶還像哨兵一樣,一往情深地堅守著自己的崗位。事實上,他有很多機會能離開這里,可從未動過心。
1965年3月的一天,曹發慶到北京去看望在毛主席身邊工作的戰友老宋,老宋是他當副連長時的通信員。在中南海曹發慶見到了毛主席。老曹至今也忘不了:主席一邊握著他的手一邊親切地說,“你過去打仗打得挺好嘛……在地方要多向地方的勞動模范學習……來北京不容易,多住幾天,多走走看看。”當老宋得知老連長目前生活依然非常清苦時,落淚了。他認真地說:“你吃苦夠多了,到北京來吧,手續我來辦。”老曹沒言語,只是擺了擺手……
寒來暑往,幾十年過去了,曹發慶在大興安嶺忘我地工作著,先后26次被評為勞動模范和先進工作者。他說什么也舍不得離開這個傾灑著他后半生心血和汗水的大森林。
在金錢面前,他早已是盲者。錢這東西,是人把它整神的,看重了是命,看輕了是紙。
曹發慶36歲才結婚。戰爭年代的傷疾使他此生無法留下一個后人。老伴帶來的女兒,成了他的精神寄托。
轉眼,外孫子淼龍已高中畢業,他的面前有兩種選擇:一是到偏遠的林場,再就是留在外公、外婆身邊。老伴徐行急得坐臥不安,央求曹發慶出面,給淼龍就地安排工作,日后也有個跑道的。老曹最心疼這個外孫,這孩子從出生4個月,就在他的身邊,一直長到20歲,對二老特別孝順。他何嘗不希望孩子留在身邊呢?一向辦事干脆利索的曹發慶,卻在這件事面前為難了。一連數日,他沉默寡言。淼龍理解外公的心思,毫無怨言地到外地一個林場去上班了。走的那天,孩子打好行李,屋里屋外轉了好幾趟,戀戀不舍地走到兩眼昏花的外公身邊,輕輕地說了聲:“姥爺,我走了。”曹發慶一句話沒說,等孩子走遠了,老伴徐行驚奇地發現扶著門框的曹發慶淚流滿面。徐行說:“30多年來,還第一次見老頭流淚。”
從1954年轉業到1981年在十八站糧食分局離休,曹發慶的“副股級”整整原地踏步了27年,離休時基本工資才82.5元。
曹發慶家里最多有過四代九口人。人口多,工資少,緊緊巴巴的日子一直困擾著曹發慶。他當書記時手頭最多時攢過150元錢,那臺九英寸黑白小電視,算是干了一輩了最貴重的家產了。
直到如今,曹發慶這個領工資的國家干部還為一輩子只給生身母親寄過200多元錢而內疚,說起來禁不住眼中滿含淚花。
從朝鮮戰場下來在某部鐵嶺留守處工作時,曹發慶回家探望了日夜思念的母親。正值建國之初,家里很窮,他怕給家添個吃閑飯的,只住了兩天就匆匆返回部隊。臨走時,掏遍了全身衣袋,才給70歲老母掏出10元錢來。其實,從參軍至今,曹發慶就回過那一次家。那一次,竟是他與母親的終生別離。后來,曹發慶勒緊腰帶,先后給母親寄回200元錢。
多少年來,盡管曹發慶在緊巴日子重負下活得很艱難,但他并不看重錢財和物質利益,更不愿伸手占公家的便宜。有一年,塔河縣委副書記王守義到十八站鄉專程看望他,聽人說自離休以來,他家的燒柴都是老兩口一天往返幾十里用推車上山拉的,很是感慨和不安,當即對鄉領導交代,今后必須把老人家所用的燒柴全部包下來。第二年春節,鄉政府到家慰問時,徐行瞞著曹發慶對副鄉長關小云說,家里買了一車柈子,錢沒少花,柈子還不好。關小云聽后馬上與有關部門聯系,很快把180元子款給報銷了。曹發慶知道后,氣得把老伴罵了一頓,硬逼著她把錢退了回去。
“錢這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是人把它整神的,看重它是命,看輕它是紙。”在曹發慶家采訪,老人的這一番話震顫著我們的心靈。
在名利和金錢面前,曹發慶早已是盲者。
1987年冬天的一個清晨,早早起床的曹發慶忽然看不見窗外的太陽了。數十年積勞成疾,曹發慶失明了。這一年,他70歲。熟悉他的人都想不通——這個站在太陽底下敢說沒做過一件虧心事的人,為啥到了晚年還要經受這么大的痛苦。
盡管已沒有多少治愈的希望,領導還是決定不惜花多少錢也要為他治好眼睛。曹發慶又一次“固執”起來:“我眼瞎了,可心里明白。別為我費心了。組織上這樣關懷我,我知足啦!”
一年前黨的生日那天,大興安嶺地委、行政公署、軍分區組織召開的“命名表彰無私無畏的共產黨員曹發慶大會”在加格達奇舉行。分布在大興安嶺8.4萬平方公里上的13個縣、區、局都設了分會場。由他人代講,一個多小時事跡報告,曹發慶本人只講了不到三分鐘:“……感謝組織給予的關懷,希望大家努力建設好國家……要是現在能睜開眼睛看看大伙兒該多好哇……”
許多人感動得流淚了。這一天,大興安嶺的山山嶺嶺都回響著曹發慶的名字。
茫茫林海中,閃耀著一束生命的北極光……
(王敏摘編自《人民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