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 慧
她是位名教授的女兒,母親死得早,她和父親住在這幢爬滿長青藤的別墅式的小樓里。她長得頗高,1.72米,而且不瘦,走在大街上像一只高傲的白天鵝。這位能以最幽默的語言闡述自己觀點的文學碩士,在南方這座矮子成群的城市,要找相配的對象很不容易,有了身高沒學歷,有了學歷沒氣質。她所工作的研究所,有個別大膽的小青年,兜里抓著電影票想請她看,走到她身邊,想開口,一看到她眼鏡片后漠然的目光,和扭過頭來那一聲惘然的“什么”,馬上知難而退。
也許是老天有意安排,她身邊出現了一位很相配的男子。他是她父親的博士生,身高1.82米,比她年長兩歲,是她的同鄉。她聽父親說起過他。他第一次走進她的家里,她眼前一亮,滿堂生輝。自招這位博士生后,父親表現出了少有的興致。他和他常常談得很投入,有了能淋漓盡致地顯示自己才華的對象,她父親侃侃而談,妙語連珠。他除了在適當的時候發言,傾聽著導師的談話不時點頭,一副恭順的樣子。她讓坐倒茶,在客廳走來走去,希望引起他的注意。他每次走后,在吃飯時交談,父親必定提起他;聽著父親對他的稱贊,她微笑低頭不語。
她開始注重衣著了,這位過去愛書多于愛剪裁的女碩士,開始自己做衣服。她希望他看出她與眾不同的高品味。
以后,他來過幾次,都是她開的門,她一臉的歡迎全寫在臉上。然而,這位籃球場上的運動健將,似乎只執弟子之禮,和父親談學問的聲調照例恭順,而對她卻仍然淡然。終于有了機會,研究所搞青年座談會,她決定請他來。在他答應的那一天,她高興得上街買了一條裙,他們騎單車走出綠樹婆娑紅墻綠瓦的校園,走在繁華的大街上,她的心第一次有了和男生一起上街的喜悅。會上,他以濃重的鄉音,以古詞人黃庭堅為例,談當代文學的問題。而那些歡喜新潮觀點、語驚四座的青年人,聽著聽著大打呵欠;只有她,在無數不以為然的神色中,露出了崇敬,她聽出了他的高深與尖端。會后,她緊跟著他走出會場,鶴立雞群得像一對貴族。他很有禮貌,送她到那座長青藤纏繞的小樓后才離開。
他的應邀,使她的感情和勇氣激增。一天,她去宿舍找他,她敲響了那扇門,門開處,她見到了一位苗條而秀氣的女子,她用柔柔的聲音對她說:“你找誰啊!”一副女主人的樣子。她從門隙看進去,看見他圍著圍裙,卷起衣袖在切菜。她的心一下跌進冰窟:“哦,沒什么,父親讓我告訴你,今晚他有事,請你別來。”她撒了一個謊,離開了這間房。黃昏的校園喧囂而熱鬧,她視而不見,她不知自己怎樣走回家的;她只感到,自己一往情深,已經受到了挫折。躲在房里,她哭了。以后,她變得很沮喪,不再做衣服,不再照鏡子。
不久,她父親得了一場重病,在照料父親的日子里,她繃得很緊的心弦再也承受不住壓力,斷了。她心臟病發作病危住進了醫院。親朋好友,學校鄰里對這個不幸家庭表現出了極大的關心,他們輪翻探望,輪流值夜。她躺在病床睜開眼睛,看見他站在圍著她床周圍的人中,覺得自己又成了戲里的主角。
一天他值夜,看見身邊沒別人,她不再羞赧,要求他扶她起身,為的是感受一下他手的溫暖;面對死亡,她想把這份愛留在世上。她示意他彎下身來,他做了。她讓他把耳朵貼近她嘴邊,他又做了。他不能不寵這個病中的女子。她在他耳邊輕聲地問:“你愛我嗎?”他抬頭看見她如蓮的臉上一雙充滿期待的眼睛,這眼神,他在另一位女子的臉上見過,那是一位他決心一心一意去愛的女子,有了她,他不會再有別人。然而,為了能把她從死神手中奪回來,為了她能早日康復,他對她說:“愛。”她寬慰地閉上眼睛,感受著他輕手輕腳扶她躺下,輕手輕腳為她蓋被子,輕手輕腳調慢滴得太快的吊針的溫柔。
她做夢了,她夢見他屬于她,只是她說得太遲,他才有了別人。不久,她病好回家了。她的理智也漸漸恢復,她知道這個男子從來沒有屬于過她,她傷心,但不會再病了。不久,她獲準到美國留學。
他和女朋友到機場送她,在她掉頭離去的那一刻,他看見了她眼中晶瑩的淚珠。這個從未讓他牽腸掛肚的女子,第一次讓他感到了份量……
(遲海云摘自《羊城晚報》港澳海外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