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碩儒
不知因為老之將至、心態便也隨之老化,還是“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的情結使然,十幾年來,情感上總被一種想補贖而無從補贖、愈無法補贖則郁積愈深的無奈折磨著。這種折磨大抵來自對兒女的過于嚴厲。
爾立之年,我的女兒出生了;她呀呀學語的時候,兒子也相繼來到這個世界。人屆中年,兒女繞膝,不能不說是件快事,說實在的,我心里也是很恬適很知足的。可不知為什么,我最羞于說起自己的孩子,甚至孩子當眾喊我一聲“爸”,我便一時不知所措。為此,母親不知提醒過多少次:“孩子叫你,怎么不答應?”這時我便羞紅了臉:“聽到了,聽到了,還叫什么!”調皮的女兒可能以為好玩,便會嘻嘻笑著:“爸,爸,爸,……”地連喊不迭。現在想來,這或許是因為我長期飄泊結婚較晚而形成的獨身者意識過強,或許是因為那時我和妻仍發配在內蒙,孩子出世后就在北京跟從爺爺奶奶的緣故。
70年代末,我和妻調回北京的時候,兒子6歲,女兒已經7歲半了。六、七歲的孩子初諳世事又不懂世事,整天瘋瘋跑跑地只知玩耍。一次,妻趕上調漲工資,又補發了幾十元錢,跟我商量說:“曦曦(兒子乳名)早就喜歡三個轱轆的小自行車,給他買一輛吧?”
我想了很久,說:“孩子未來時間多得很,何必為他們開心花那么多錢!還是把錢用在老人身上好。”
由于生活坎坷生活窘迫,年屆六十的父母都已是多病之身。妻理解我的心思,裝著那幾十元錢,攜起兒女到隆福大廈,為父母每人買了一條絲棉褲,余下的錢為女兒買了幾條扎小辮的綢條,為兒子買了把鐵制玩具手槍,一家人高高興興地把兩條絲棉褲獻給爸爸媽媽。此事雖辜負了妻的愛子之心、掃了兒子的興,但我和妻心有靈犀,彼此都覺得熨貼安然,因為總算對父母盡了些孝道。
之后,出版社分給我一套單元樓,我們一家四口就從“大家”搬入單元樓。妻是建筑師,每于早出晚歸在建筑工地施工,一切家務大抵落到我身上。這時兒女已經上小學,在“大家”有爺爺媽媽照管尚可安份,住進單元樓后,一旦我們不在家,這還算寬敞的房子就成了他們的天下。一天黃昏,我下了班買了菜,剛走上樓梯,就聽到兩個孩子又打又鬧又哭又笑的聲音從樓上直灌樓下。我急急上樓,打開門,見兒子正捏著兩只攥緊的小拳頭追打女兒,女兒則笑鬧躲閃。
“你們要干什么?”我大吼一聲,頓時火起。我怕影響左右鄰居,更怕人家笑話我的孩子如此沒教養。
見我的氣勢,他們先愣怔了一下,接著,女兒就落下淚,撲到我的懷里:“……弟弟打我……”
兒子也蔫蔫地放下拳頭,站在當地低低地說:“……姐姐罵我……”
我知道,女兒天性活潑,反映敏慧,靈牙俐齒,總在嘴上惹事嘴上沾尖兒;兒子性情內向,言語不靈,偏又身強體壯,好勝心強,倆人無論是玩是打,總是一個用嘴一個用拳。
“誰也不用告狀,”我火氣愈大,“姐姐不像姐姐,弟弟不像弟弟!晶晶(女兒乳名),對著墻壁跪下!”
晶晶見告狀無門,只好乖乖地面壁下跪。
當我側目瞥見晶晶那一滴滴晶亮的眼淚落到地板上時,心立即抽一下:“你起來吧,到那邊寫檢查去,以后再不能重犯!”
作者一家的合影
晶晶擦擦眼淚站起來,輕輕說:“謝謝爸。”
“曦曦,你跪在這兒!”
曦曦也照晶晶的樣子跪在那里。畢竟是男孩,他沒流淚,只老老實實跪在那里。為此,曦曦比晶晶多跪了一刻鐘。
自此,兩個孩子再沒出現過相互追打的現象。
1981年春,妻應她僑居美國的家人的呼喚,攜時年9歲半的女兒、8歲的兒子赴美探親了。當時,本要我們四人同行的。因為考慮到父母年邁來日無多,更因為我熱衷文學不愿須臾離棄,猶豫再三,還是謝絕了這番好心。沒想到,他們一去13年,直到第10個年頭上,妻兒才得回國省親,這自然已成后話。
可能是因眼淚中的鹽份與水泥地面發生的化學反應,妻兒走后我每次擦地板,女兒滴在地板上的淚痕就更加清晰。此時,那幕嚴酷的甚至有幾分野蠻的教子場面就閃現在我眼前。它絞割著我的心揉搓著我的心撕裂著我的心……不知有多少次,我只好扔掉墩布,坐在地板上狠鑿自己發脹發昏的頭……
幾年后,當我捧讀《傅雷家書》時,發現翻譯家傅雷先生也曾有過同樣的情感經歷與情感折磨。也是因為教子心切,其子傅聰4歲起,先生即教他背唐詩,5歲即進琴房,要求每天必彈夠8小時,否則,即鎖入琴房嚴責嚴打,至使傅聰終成遐爾聞名的大鋼琴家。可當17歲的傅聰僑居英國后,先生每每在家書中提及幼時對兒子管束過嚴以至晚年痛悔不迭的情結。讀到這里,頗有同病相憐同病相知的意味,于是我把此書寄往舊金山,并附上我痛悔當年如今欲補不能的心情……兒女讀后來信說,他們早已不記得當年的情景,在他們的記憶中,父親總是溫馨的愛寬和的笑……我不知他們是真的遺忘了,還是為了安慰我這遙遠的心,但讀了他們的信,我并未稍事從悔恨中解脫,倒是孩子們殊優的學業與通情使我頗感安慰。
近讀梁實秋軼事,又獲知音。二十年代末,梁實秋先生攜眷在南京大學任教。一個盛夏的中午,梁先生在樓上午睡,其時正上小學的他的大女兒文茜在樓下描紅模子。小女孩看著眼前的墻壁是那么白,手里的墨是那么黑,于是突出奇想:如果把那黑墨在白墻上畫個十字,一定非常好看。小女孩想到就做,舉起墨筆端端正正就畫了個黑十字!她端詳再三,越看越好看。正欣賞間,父親從樓下走下來,順手舉起一支藤杖就朝文茜抽來!文茜的哭聲驚動了外婆,先生仍不動容。直到匆匆趕來的外婆代其摳掉墻上的黑十字,這場毒打才算罷休。文中沒說梁先生此后的心情,倒是說文茜后來僑居美國,直到六十多歲,也從不敢到處亂涂亂畫。
文章到此總該收筆了,對孩子到底該嚴教該寬和,還是得不出一個恰切的結論。可無論從自身的體驗,還是從這些名人軼事中,總還可以得出些許領悟,即:養不教,父之過。而且教就應抓緊在孩子的童年少年期。過嚴,會招來種種悔恨,但孩子可終生受用;過寬,免得留下種種遺恨、可又難免不留遺患。
(青青摘自1994年5月7日《北京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