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業艱難百戰多

陸康勤

東交民巷，北京一條普通而又古老的胡同，一條流淌著說不盡的故事的胡同。本世紀初發生的義和團運動，曾令集中于這條胡同上的洋人聞風喪膽，龜縮寓所；80年代第一個冬天，胡同西口“高法”院里進行的對“四人幫”的審判也曾令世界所矚目。但這些都已溶進了歷史的日歷，改革開放在這條胡同上又演繹出許多新故事。10多年間，在曾經名噪京華的“紅都”服裝店——一個在國人大多只著藍灰服裝的年代里專為少數持有出國護照人員置裝的企業對門，悄悄生長起一個新的企業，一個聞名海內外、擁有固定資產5億元的企業，它就是——中國青年旅行社。

中南海一錘定音 旅游業三軍鼎立

1979年，改革悄悄降臨中國大地。這年5月4日，薈萃一代青年英才，如體壇巨星徐寅生、相聲表演藝術家馬季、美術家韓美林、書法家劉炳森、音樂家施光南的“中華全國青年聯合會”在中斷工作10多年后復會，舉行五屆一次全委會。會間，全國青聯常委榮鴻仁——現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榮毅仁之胞弟，語出驚人，提議由全國青聯出面，引進僑資、外資，興辦青年旅游業。那時北京尚無一家外資或合資企業，“外資”或“合資”對于大多數人來說無疑是個陌生名詞。但榮鴻仁畢竟來自實業世家，敢于異想天開，敢謀宏圖大業。

兩個月后，由團中央起草的一份興辦青年旅游業的報告，經鄧穎超、胡耀邦、紀登奎、李先念、余秋里、谷牧、姚依林、廖承志等人批復至團中央。批復的態度是明確的。李先念在報告中“不用國家一分錢”這行文字下，劃了一條粗粗的線，他為青年人白手起家的精神所感動。

這年8月，全國青聯接待了第一個旅游團——香港青少年夏令營自費旅游團，40多個小營員，還有幾名對改革開放的中國不放心的陪同家長。這是一次極為細心周到的接待。夏令營期間曾經發生這么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北戴河海濱，小營員的手表丟了，夜色中接待人員打著手電，在海邊的沙灘上一段一段地摸索，幾個小時后終于找到了那塊手表。消息傳到香港，全國青聯的名聲不脛而走。至11月，開業僅3個月，向全國青聯預訂的海外旅游團隊已過100多個、總人數超過1萬人。胡耀邦在看了當時的一份有關簡報后，大筆揮寫：“我支持你們放手干。”

幾個月后，隨著旅游接待業務的翻番增長，全國青聯提出成立中國青年旅行社，用企業化的辦法辦旅游的設想。

直至這個設想誕生之前，新中國旅游史幾十年來只有相安無事、和平共處的兩家旅行社。眼下突然冒出第3家旅行社，旅游界行家嗅到了旅游市場中的競爭氣味。競爭自然不僅僅是溫良恭儉讓的互相提攜、互相幫助，競爭從本質上說是你飽我餓、市場如戰場的搏斗。旅游業中的一些利益相關者不由得對青旅的建立提出了疑問。

1980年3月5日，由國務院副秘書長主持就是否建立青旅舉行協調會。參加會議的有關雙方意見相左、協調未果。

3月20日，協調會升格為中共中央書記處辦公會，當時的總書記、總理、中共中央書記處有關書記、國務院有關副總理和部長出席了會議，國家旅游局正副局長等9人齊刷刷到會，團中央書記處書記僅李瑞環一人接到通知赴會。為解決一個旅行社的成立與否而開一次中央書記處辦公會，這在中國歷史上是空前的，也恐怕是絕后的。今天，國人們終于明白了，要發展市場經濟，必須“換腦筋”。而在10多年前，“換腦筋”更屬不易，不得不借助行政當局的最高影響。

單刀赴會的李瑞環，成竹在胸，進了中南海的會議室便大大方方地落座于中央領導近旁，掏出煙來點上一支，在氣勢上似乎已先聲奪人贏了一分；輪到他發言時，又抓住要害、一語中的：關鍵不在于建不建青旅，而是要不要在旅游市場中引進競爭機制，今天可以不建青旅，但明天就不會冒出別的旅行社？——李瑞環又添一分；對于那些挑剔的問題，李瑞環瀟灑地來了點幽默：有人說青旅的接待對象中也有不少老人，我告訴大家這是事實，但我還要說明的是，外國有錢的老頭有不少娶的是年輕太太，難道讓青旅去接年輕的太太，讓別的旅行社接老頭，讓這些旅游者在中國旅游期間兩地分居嗎？幽默和機智使李瑞環再得一分。一場球賽，開場哨音剛落，李瑞環三腳長傳已把球推到對方門前，攻勢犀利，實難阻擋。在座的有關領導大多是“文明啦啦隊”的，不偏不倚地在心中思忖著孰是孰非。而裁判——會議的主持人在終場時，一錘定音：青旅可以建立，中國旅游市場要引進競爭機制。

由此，中國旅游界兩強平分天下的局面被三足鼎立之勢所取代。青旅借助中國的改革開放之勢，順勢而上，在中國旅游市場中占有了應有的位置。

“青旅”盤下“花園”同行刮目相看

給政策不等于給家業，創家業還要靠“青旅人”的艱苦奮斗。

一個旅行社需要有自己的車隊，青旅創建之初，卻沒有一輛自己的車。每有接團任務大家便分頭去找車，找那種租金相對便宜，或不要租金的“人情車”。這些五花八門的客車無法和其他旅行社的豪華車相比，盡管青旅人把它們擦拭得干干凈凈、布置得漂漂亮亮去接團，但仍有人戲稱青旅的車隊是“大篷車隊”。當一年后，青旅終于購進了第一批屬于自己的車時，圍著嶄新的轎車，青旅人笑了，直笑得有人悄悄落淚。從此，“大篷車隊”成了歷史，但青旅人誰也不會忘記這段歷史。

10多年前，與如潮涌入乍開國門的旅游者相比，北京的旅游飯店卻寥若晨星。團中央支持青旅創業，拿出中央團校的兩幢宿舍樓，改建為“萬年青賓館”。1980年7月，當青旅接的第一批外國旅游團抵達前一星期，改建完的“萬年青賓館”只差安裝空調了。而從香港購進的空調卻因進關手續被耽擱在海關門外。于是，青旅人導演了一場無瑕可擊的接力賽：緊急協調后，空調機終于裝上了發往北京的貨車——京廣鐵路的有關團組織及時向青旅總部報告每個轉運站的接發貨情況——貨剛抵北京站，待命的裝卸隊伍即進站卸貨、裝車——“萬年青賓館”的安裝工作跟著開始進行。終于在旅游團進駐賓館前兩個小時，空調機安裝調試完畢。對“時間就是金錢、就是企業信譽”，青旅人因此有了更為生動、也是刻骨銘心的體味。

一個企業在市場上的生存、發展，離不開將卒的齊心奮斗，也離不開將帥在瞬息萬變的市場中獨具慧眼抓住瞬息即逝的機會。

1989年春夏之交，廣西桂林，悄悄地發生了這樣一件事：坐落在漓江邊的擁有360套客房和國內獨一無二的玻璃鋼封閉的花園式咖啡廳的合資酒店“花園”，終因舉債累累，被迫拍賣。團中央書記處分管青旅工作的書記李克強聞訊，即派中國青年旅行社總經理胡煥章，星夜趕赴桂林。臨行前李克強面授機宜：以1800萬美元底價盤樓，但“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隨機應變，當斷則斷。

胡煥章此行可謂“舉足千金”，以1800萬美元的底價去殺開價3500萬美元的買賣，能否成交？胡煥章自有勝算。在到桂林后幾天的明察暗訪中，他進一步核實了這個飯店欠地方市政、稅收、金融的債務總額近1800萬美金。因此，低于這個數字，地方的債權得不到償還，地方就不會支持他的買入。

那么會有人出高于1800萬美元的價搶去青旅的買賣嗎？胡煥章不擔這個心。1989年那場風波后，國內的外匯儲備一時吃緊，那幾天北京的幾家銀行面對長長的提款隊伍不得已對儲戶發牌限量提取外匯；而國際上則有一些國家對我制裁，當時，有人對我貸款5萬美元支援亞運工程，北京市長便“親切”接見，新聞媒介便大加宣傳。胡煥章平日看報所積累的信息此時都派上了用處，他料定此時國內難得有人出得起這個錢，或者有這份錢卻未必有這份膽，國外更不會有人冒這風險。

做生意自然有風險，但精明的生意人能看準風險與贏利的臨界點。確實那場風波使中國的旅游業大傷，北京的一些飯店住房率直線下降，有的甚至跌到5％以下，擁有飯店在那一段日子里不是贏利的資本而是賠錢的包袱。但胡煥章認為如果不發生那場風波，旅游業也需要整頓。他看好中國的旅游業一、二年內便有轉機。

不知是出于對事業的自信，還是出于對祖國命運的信賴。在同北京通了長途電話后，胡煥章最后以2195萬美金的成交價，在買下“花園”酒店的文書上簽了字。

不出一年，到1990年的亞運會前夕，我國旅游業又恢復以往的水平。在那場政治風波中被人無暇顧及的青旅盤下“花園”的事，此時卻顯示了特有的價值。這時房地產業的內行估計“花園”價值恐怕在4000萬美元之上。于是，旅游界對青旅的實力和魄力，不由得給予重新的評價和關注。

創業艱難百戰多 興旺發達賴改革

青旅建立至今，也就10余年，其間不敢說歷經坎坷，卻也算幾經波折。然而憑借改革，青旅卻闖關過隘，不斷發達。

1980年尚在孕育中的青旅險遭流產，但改革既然孕育了它，改革的助產士也終于使其順利分娩。

1984年前后，我國旅游業基礎設施薄弱與旅游業迅速發展的矛盾，以及旅游業內部機制上的弊病日漸突出。青旅在業務周期上也出現了旺季“吃不消”、淡季“吃不飽”，在客源上出現了總社“攬不了”、地方分社“攬不到”的現象。為此，青旅在我國旅游界中率先推出改革步驟，根據業務需要調整機構、下放外聯權給地方分（支）社、內部實行經濟責任制。從而形成了以總社為龍頭，總社和分（支）社聯合推銷，變被動“等客上門”為“主動出海聯合作業”的協調而嶄新的新局面。

1985年，青旅實行了干部聘任制，一年一次選聘，被聘干部或落聘干部的工資與任職掛鉤；同時，推開經濟責任制，職工獎金同接待人數和創匯數掛鉤，之后又不斷完善，更科學地使個人獎金同實現利稅掛鉤。因此，“鐵交椅”、“鐵工資”在青旅早已無存。當1991年社會上大加贊許“砸三鐵”時，青旅人反倒茫然，在他們的意識中“三鐵”不早就砸了嗎？

1988年，青旅改革又邁出了重要的一步，提出并實施建立青旅集團的方案。幾年后，在鄧小平南巡講話精神的鼓舞下，青旅又提出了新的發展思路，團中央書記處書記李克強在表述這一思路的發展戰略、發展方式、運行機制時說：“要以旅游業為龍頭，以旅游相關業為骨干，以實業開發、房地產經營、貿易、投資為肢干，形成一個綜合體，變堆積式發展為滾動式發展。”在這一發展思路下，中國青旅實業發展公司、中國青旅長江旅游服務中心有限責任公司相繼成立；中國青旅集團（上海）房地產發展公司宣告成立，并意向在上海豫園、浦東日暉港各投資億元。

——青旅，一個1992年達到人均創匯近50元萬外匯人民幣、創稅利近5萬元的中國旅游托拉斯，一個遍布中國各地、涉足多行業，一個共青人為之驕傲的新企業，出現在改革開放的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