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勇
他曾夢想成為詩人,他暢想過“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的意境,也追求過“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的豪邁。但他終究未成為詩人。如今,他已是擁有億萬資產的北京丹儂OCC企業集團的總裁。
他幼時最大的理想就是不再以紅薯當飯,擺脫世代相伴的貧窮。但他決不會想到今天竟能成為那些“大款”們望塵莫及的豪富。他不再是身著哥哥姐姐穿剩下的衣服,赤腳在家鄉山路上跋涉的窮孩子,他已是穿著華貴的服裝,乘坐“卡迪萊克”牌專車的企業家。
這一切變化是在不到5年的時間內迅即完成的。
他就是余韋達,江西“老表”,今年29歲。
一
29年前,當余韋達第一次觀察他所將臨的世界時,他看到的是蒼蒼茫茫滴紅流翠的大山。江西婺源縣沱川鄉篁村,距縣城120華里,小小的山村美麗、貧困,封閉的地理位置使得山里人未失古樸卻安于現狀。
當余韋達捧起課本,知道篁村之外不僅有縣城,還有一個叫“北京”的地方,在那個地方還有一座被稱之為“天安門”的建筑物時,他睜大了眼睛。他有充分的理由對首都和那座紅墻黃瓦的城樓的真實性表示懷疑,他懷疑那是人們編造出來哄孩子的神話。
家境貧苦,父親過早地告別人世,又如雪上加霜。那年,他只有7歲。
母親是文盲,在浩如煙海的漢字中,她只能通過形狀認出自己的名字。但她并沒有因此而蔑視文化。母親沒有讓孩子們分擔一點生活的重負,當她為維持家庭最起碼的生活而心力交瘁的時候,她對孩子提出的唯一要求是:讀書。余韋達和他的兄弟姐妹是在母親的汗水和棍棒下讀書的,對此,余韋達有著銘心刻骨的記憶。1977年,余韋達和哥哥姐姐跨進了不要學費的“共產主義勞動大學”的大門,他們成了家鄉最有學問的人。1979年他從“共大”畢業時只有17歲。他有了工作,有了自己從未奢望過的收入——每月18元。他并沒因此而滿足,“共大”的經歷鼓起了他沖出大山的勇氣。1983年他考入上饒師專,成了一名大學生。
大學生活使他確信了世界的廣闊,確信了世界上無奇不有。于是,在他質樸的血液中又注入了浪漫。他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書寫出藍天下的一切。
他想成為一名詩人,浪跡天涯。他在畢業分配志愿書上填寫了“大西北”三個字。
他沒有實現去大西北的愿望,而是卷起鋪蓋回到家鄉,成了一個令鄉親們羨慕的捧有鐵飯碗的教師。但出去看世界的躁動仍在他內心回旋,當有了幾個月的積蓄后,他又向學校的廚師借了300元錢,和一個同學結伴走出了大山。
在上海,余韋達第一次見到了大海,面對不盡的波瀾,他毫無顧忌地哭了起來。到了北京,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跑到天安門廣場,推翻自己幼時的懷疑,接著是用幾小時圍著故宮的外墻走了一圈,算是對這一名勝的游覽。去蘭州,去騰格里沙漠……
當他們返回家鄉時,已是囊空如洗。
兩人在山間的岔路口分檢著屬于自己的行李,然后直起腰互相注視著問:“這會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么?”
“決不是!”他們互相回答著。
“好,現在咱們分手,誰也不許回頭?!?/p>
他們提起行李,各自徑直地走進大山。
這一年是1986年,這次遠行成了余韋達人生的重大轉折點。
他不再以詩人的浪漫情懷去想像世界與未來,他所見到的一切都是實實在在的,巨大的反差使他受到了強烈的震撼,也使他的所有夢想開始變得實實在在。盡管他很早便產生了改變人生的萌動,但從未像現在這樣明確和急迫。他下定了決心,一定要闖出大山,一定要去北京闖世界!
他不放過每一條信息和每一個機會,他尤其注意報紙上的招聘啟事。
他終于抓住了機會。在一份報紙上他發現北京某民辦科技研究所的招聘啟事,他立即寫信應聘,很快他收到了錄用通知書。接到通知時他興奮得在滂沱大雨中騎車狂奔。
他向縣教育局遞交了辭職書,局領導面對全縣第一例辭職竟不知如何處理,此舉在當時當地確實是絕無僅有的。無論領導會作出什么樣的決定,余韋達已毫不猶豫地打點行裝,向妹妹借了200元錢,直奔北京。
他憑借著果斷改變了自己的命運。
三
1987年,余韋達二次進京。此時,他已丟掉了詩人的夢幻,雙腳結結實實地踩在了這個大都市的土地上,在這塊土地上,他令人難以置信地取得了成功,其速度是驚人的。
不能不承認余韋達是屬于高智商的一類人,他的才干在剛到那個民辦科研所時便顯露了出來。在短短的幾個月中,他便摸透了經營之道。他又是那種極不安于現狀的人,在他剛剛站穩腳跟,初展才華時,他便謝絕了所里的挽留,放棄了剛剛穩定下來的生活,辭掉工作,開始獨身闖世界。
1988年,他來到京郊,為鄉鎮企業跑信息,出主意,推銷產品,開始了艱苦的原始積累。他掙到了5萬元錢。對于一個從小以紅薯代飯,到16歲時還未曾穿過一件正經衣服的年輕人來說,這已是一個天文數字了。他可以拿著這筆錢衣錦還鄉,舒舒服服地過上一輩子,也可以灑脫地一夜之間揮霍得精光。假如他這樣做了,沒人會指責他,但也不會有今天的余韋達了。自從決定來北京,他就有一個立大業的目標,盡管這目標在一開始是朦朧的,但他把目前所做的一切都視為向這個目標靠攏的臺階。
他看中了地處前門的一座建筑,產權擁有者將其出租,年租金40萬元,余韋達將身上所有的5萬元作為定金交了出去,租下了這座空樓,又用賒賬的辦法購置了地毯桌椅廚房用具卡拉OK設備,其價值和裝修費用達70萬元,裝修完畢,他很快以100萬元的價格賣了出去,還清欠款后他凈掙30萬元。
此刻,他有了干事業的起碼資本。
1989年,他承包了華僑會社,以此為立腳點,他開始一步一步地展開了自己的宏圖。
他首先成立了自己的公司,他給公司起了一個漂亮的名字——丹儂。
公司成立伊始,余韋達便有一個極具現代意識的構想:決不能走鋪大攤子的路,廠房、設備、人員一大堆,看上去氣派非凡,搞不好就是甩不掉的包袱,集約化經營是已被實踐證明是行之有效的經營模式,典型的范例便是英國的鋼鐵運動。他力圖使丹儂在集約化經營上闖出一條自己的路。
余韋達很快取得了美國航天局太空棉生產技術,既而,在全國聯絡了20個合作生產廠家,丹儂公司統一進貨,統一技術標準,產品一律打丹儂的牌子,而丹儂公司和廠家之間就是業務伙伴關系。1990年,丹依太空棉一炮打響。
如今,丹儂太空棉聯合企業公司,形成了以北京為中心輻射全國14個主要省分的集團性經營體,年產量達1500萬平方米,產值1.5億元人民幣。
四
他的起飛夠快了,他的事業夠大了,但他仍有一種饑餓感。
這不是那種容易被人理解為貪婪的心態。如果是為了聚斂財富,便無法理解為何至今他沒有一分錢的個人存款。這種饑餓感完全是出于對已成事業的不滿足。他對公司財產有相當大的使用權,而他認為,當今的中國企業家遠沒有到達可以頤指氣使,享受權力和生活的地步,誰要是有這種想法,不僅是短視,簡直就是愚蠢。
他始終認為,當前的成功只是前一段奮斗的結果,要在殘酷的市場競爭中立于不敗之地,必須咬緊牙關,奮斗不止。
丹儂公司是靠太空棉起家的,但產品的單一是很難經受住沖擊的,最典型的例子就是赫赫有名的王安電腦公司,于1992年申請破產保護。丹儂公司必須成為多元化的經濟聯合體,才能在市場競爭中游刃有余。
余韋達為丹儂確立了十字方針:高科技化、集團化、國際化。根據這十字方針,他用合資、聯營等方式又組建了丹儂旅游房地產公司、丹儂霍蘭德日用化工有限公司、北京丹儂出租汽車公司、北京丹儂高科技中間試驗公司、北京丹依建筑公司、中山市韋達工貿發展公司、中國丹依——泰興長江開發實業集團。除了經營外,丹儂集訓大學正在緊鑼密鼓地籌劃,按余韋達的設想,這所大學不僅要為本公司培養出具備“丹儂精神”、“丹儂意識”的企業骨干,而且要向社會輸送人材,使“丹儂精神”得以傳播,為我們的民族創造更多的財富。
他最感愉快的是每天忙得團團轉,忙得不可開交說明公司業務飽滿,事業發達。他最感苦惱的也是忙得團團轉,忙得每天最多只能睡4小時的覺,而他又是那種頭挨枕頭一分鐘之內沒睡著就算失眠,視睡覺為生活中最大享受的人,但他無暇去享受。為了丹儂,他放棄了享受。
在眾人眼中,余韋達無疑是一個成功者。但無人能體察他內心的失落,這種失落近乎凄涼。他崇尚文化,更熱愛文學,他曾無數遍做著詩人夢,他曾堅信詩人和商人之間有著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詩人和商人有著不可調和的精神沖突。但他未能成為詩人,而成為了一名商人,這似乎是一種極痛苦的抉擇,有如鳳凰涅磐一般。當余韋達在商界站穩腳跟之后,文學仍使他魂牽夢縈,除了經營,最使他愉快的,莫過于運用自己現有的財力扶助文化事業了。
很難在有限的篇幅內展開余韋達的內心世界。他在公司內部報紙《丹儂人》的發刊詞中寫下了具詩歌韻味的詞句:
思維創造世界,我確信這是一條真理。
沿著這條真理之路我們走啊走,我們創導了集約化經營模式,我們創造了丹儂模式,我們倡議“立即行動”的精神。
我們全體行動,沿著這條真理之路繼續走。
昨天是神話與傳說,明天是文學與藝術,唯獨今天是金子。
也許,這就是余韋達的自我寫照。
余韋達,你盡管大膽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