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桂林
軍人有許多難言之苦,尤其是執行特殊使命的軍人。當我們揣著厚厚的材料來到北京時,多么希望盡快見到記者,借他們的陣地,為我們贏得更多的理解啊!這樣,我們才能無愧于我們的戰友——常年與死神為伴的押運兵。
邢吉明退伍了,回家后,見到在工廠當保修工的弟弟邢吉星,兄弟倆嘮起來,弟說:“活得真沒勁!”哥說:“你去當兵吧!”巧啦!弟弟報名入伍,也分到哥哥干過的押運連。他對哥說:往后,可以飽覽祖國的大好河山了,真來勁!不料,哥告訴他:你這是異想天開……
而今,邢吉星是連隊的押運標兵。去年,他押運列車11趟,歷時250天,光方便面就吃掉28箱。他說,他不僅整明白了啥叫押運兵,還整明白了啥樣叫沒勁,啥樣叫有勁……
一、人追火車的故事
王萬祥是邢吉星的連長。這一天,他們押運的列車中途站停,連長下車去調度室詢問站停時間,剛走出100來米遠,只聽哐啷一聲,列車啟動了。他急忙回身追,沒追上車廂。他急眼了,瞅準一個機會,縱身跳上兩節車廂的連接處,腳登在車鉤上,雙手緊緊把住列車手動轉盤。
正值數九隆冬,北風刺骨。不一會兒,他就凍得渾身打顫,四肢鉆心般地疼。兩個多小時過去了,列車還沒有停的意思。他知道,一旦凍僵了,準死。他還不滿30歲,剛剛有個幸福的小家庭,不能就這么去死。更要緊的是,押運任務還沒完成……列車終于停下,戰士們流著淚把凍僵的連長抱下列車。
開始,邢吉星整不明白:連長干嘛非要追火車呢,押運的不還有其他人嗎?而且,在兩節車廂中間那疙瘩呆著,多遭罪呀?干嘛不跳車?萬一頂不住,凍僵了掉進車底下,不粉身碎骨了嗎?連長說:他必須追火車,否則有辱使命;他不能跳車,否則就沒臉再穿這身軍裝!
后來又出了一檔子事:
戰友羅海生、吳興國執行長途押運任務,列車行至距終點不遠的一個小站時,突然停下了。已經兩天兩夜沒停車了,他們帶的水和食品早已經吃光。車剛停穩,兩人跳了下來,一個去買吃的,一個去調度室打聽開車時間。沒承想,兩人往回走時,發現他們押運的車皮被另一列車給掛走了。吳興國扔下肩上扛著的一箱方便面就追,羅海生也玩兒命地在后面窮追不舍。天格外地冷,路基上滿是冰雪,他倆不知摔了多少跤,一個跌倒了,另一個馬上把對方扶起來再追。兩人連跑帶顛兒整整攆了一宿,最后終于在某廠的專用線上找到了他們押運的車皮。
后來才曉得,他們倆在這深冬漆黑的鐵道線上整整跑了72公里。其實,大可不必,他們完全可以在車站用電話尋找“失蹤”的車皮,等到天亮了再去追趕,免受這番皮肉之苦。而他們倆愣就這么死性地玩了一夜命。為啥?邢吉星整明白了:就因是押運兵!
還有一件讓他特感動的事情:患胃病住院的葉喜林得知又來了一批押運任務,而連里只剩下7個人了,人手不夠。他在醫院呆不住了,編了個理由跑回連隊,蒙過連長,第二天就帶著新兵小王上了路。
冷一頓,熱一頓,饑一頓,飽一頓,一日三餐光吃方便面和面包加涼開水。剛走一段,胃病又發作了。他掏出事先準備好的止痛藥,加大劑量。藥吃光了,疼痛沒見輕,反而一次比一次更劇烈。第三天,列車停在一個大站等待編組,小王勸他下車去看病,他怕整不準時間落了車,說:“不用,我死不了,你放心!”
列車在前進,他疼得整夜睡不著,用手捂著肚子在彈藥箱上翻來滾去。他對小王說:“我反正睡不著,你去睡吧,我來警戒。”說著,他把車門打開一點縫兒,讓冷風猛烈地吹向自己,以分散疼痛感。第四天,他開始咽不下食物,強吃進去的一點都吐了出來,發高燒使他陷入陣陣昏迷。
車到終點,小王把他背進一家醫院。夜里,醫生把他從手術室里推出來:由于胃穿孔,他的胃被切掉三分之二。他剛滿20歲。
每一件事都強烈地震撼著邢吉星,他懂得:押運兵,把使命看得比生命更重要。
二、炮彈的故事
剛當押運兵那會兒,最害怕的事兒是啥?
同各種炮彈和發射藥打交道,是押運兵的主要工作。悶罐車里的彈藥箱碼得快頂著車頂,唯獨車門處有一塊2米見方的空間是留給人的。呆在那兒,就像被壓進罐盒里的沙丁魚。最嚇人的是彈藥箱互相撞擊的響聲,似頭上滾著驚雷,震耳欲聾。光聽行,不能琢磨,如果想像頭上的炮彈一旦被撞擊引爆,非嚇得跳車不可。老兵對邢吉星說:聽著這動靜,幾宿睡不踏實,總怕這幾十噸炸藥響了,沒法兒回家見對象。
當然,干長了,對自己的小命兒早就無所謂了,就怕更大的危害。
有一回,張文科、顧金閣、劉順義三人押運一批發射藥。途中,車不知不覺平緩地停下了,拉開車門,見外面黑乎乎一片,分不清天地。跳下車用手電一照,頓時毛骨悚然:這掛在車尾的5節彈藥車廂不知啥時候和整列火車脫鉤了,300噸炸藥被扔在一個看不見盡頭的大隧道里。萬一別的車開來與之相撞,就是一次車毀洞塌人亡的大爆炸!
快攔住來往的列車,否則300噸藥隨時有可能被撞響!三人顧不得多尋思,張文科脫下棉衣,將身上的紅背心撕成兩半,包在兩個手電上,交給顧金閣一個,兩人分頭朝相反的方向猛跑。“停車——危險——”他倆拼命搖動手中的紅燈,呼喊聲在隧道中回響。跑了半天仍不見隧道盡頭,他們咋知道,這條東北鐵路線上最長的老爺嶺隧道,平時列車至少要跑6分鐘。張文科被絆倒了,手電摔出老遠,臉和腿流著黏糊糊的血。他跑不動了,就在路基上爬,心里只里有個念頭:早一點攔住開來的列車,彈藥、隧道就多一點平安……
在相反方向,顧金閣也摔倒了,手電摔滅了。忽然,耳邊的鋼軌傳出隱約的隆隆聲,是火車!他嚇得一激靈,啥也顧不得了,躍上鋼軌中間,搖著紅布邊喊邊跑。顧金閣終于把開過來的列車攔住了!
這樣的故事,怎能不讓邢吉星和所有聽到它的人激動?夢鄉里的人,如何能想像,長年滾在彈藥箱上伴死神而行的戰士,是怎樣度過一個個長夜的?若以為太平年間,兵也太平,那就錯了。他們沒有走進戰爭硝煙,但他們正以不同方式天天在弘揚愛國犧牲的軍魂。這就是押運兵!
這種生活夠刺激!來勁!
三、“太陽”與“月亮”的故事
初當押運兵,心里都藏個小秘密:走八方,行萬里,說不定哪天轉到家門口,順便回家看一眼。這想法合情合理,但不合鐵軍規。
這是一段令人動情的故事:
年初一早晨,列車停了。班長華玉柱站在車門口,指著二三百米處的一所房子,告訴新兵段克力:“看,那就是我家!”小段興奮起來:“車在這疙瘩要停15分鐘,你跑回去看一眼來得及!”
華玉柱看到了家里掛的大紅燈籠,看到了門上的春聯,還有那縷縷炊煙。他真想撲進家門,給父母拜個年,當兵3年了,還沒在家過一回春節。然而,他似雕像般一動沒動。
小段埋怨班長忒死性。華玉柱說:“我是老兵,在你面前這么干,將來你帶新兵時也這么干,那不壞事啦?!”
去年9月,來了一批緊急押運任務,連里讓排長謝衛東再增派一名戰士。當時排里幾個戰士執行押運任務剛回來,征塵未洗,他不忍讓他們“連軸轉”,便打點自己的行裝。然而,誰也不知道,他的新婚妻子這一兩天就要來隊。
軍列在月臺邊等待發車。忽然,他看到了隨著人流準備出站的妻子,一聲動情的呼喊,妻子看見了他,以為他特地來接站的,滿心歡喜地跑過來。可是,重逢卻是離別時,當妻子得知他就要遠行,臉上失去了笑。這是她婚后頭一次來隊,共有20天的假,而他此去要半個多月。干押運兵的他無法選擇,望著淚眼盈盈的妻子,他登上了即將開動的軍列。
帶隊干部崔三河執行押運任務來到敦化,這里有他的家,有他的老婆和孩子。但他無法回家看一眼。妻子聽說丈夫回來又要走,急忙抱著孩子去看他。當時三河正在軍工廠內裝車皮,廠里有規定,妻子進不去。她又抱著孩子趕到敦化火車站,趁丈夫押運的列車在車站編組時,把孩子送到丈夫的懷里。三河使勁親著兒子的小臉蛋,淚水也不知不覺溢出了眼眶……
每個押運兵都是普普通通的青年人,也都是一部充滿深情的書。每當他們奔波在萬里押運線上苦捱那孤獨寂寞的時候,慈母的笑貌、愛妻的溫存和戀人的喃喃細語都和著“咣當”“咣當”的車輪聲縈回在他們的腦際。家,何嘗不是他們心中的月亮?但他們與家就像太陽和月亮一樣難得相見。他們不能投入家的懷抱,是因為他們正在當義務兵,頭頂著國家利益。
邢吉星為有這樣的戰友、這樣的生活而自豪而驕傲。他認為:嘗過押運兵之苦,才會倍覺人生之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