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群
在中國經濟學界,提起吳敬璉、周叔蓮、張卓元、鄔家培等人的名字,人們會肅然起敬。他們都是當今有影響的經濟專家,為中國經濟體制改革和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理論的突破作出了巨大的貢獻。
然而,在這些專家學者的心靈深處卻珍藏著一段不可磨滅的歷史:36年前,同在中國科學院經濟學研究所當研究實習員的他們,與《中國青年》有過一段意義不同尋常的交往。“假如當年沒有《中國青年》的呼吁和支持,我們這些人或許就沒有時間和機會成為今天的專家了!”回首往事,他們總會發出這樣的感慨。
36年前,他們正年輕。
副博士來到編輯部
那是1956年,新中國在完成了社會主義改造的任務之后,開始全力以赴地投入社會主義經濟建設。年初,黨中央召開了知識分子工作會議,提出向科學技術進軍、迅速趕上世界科學先進水平的號召。全國知識青年備受鼓舞,懷著那個年代所特有的質樸熱情和干勁積極響應黨的號召,紛紛制定向科學進軍的個人學習計劃,提出爭當出色科學家的奮斗目標。經濟學研究所的青年們更是別有一番使命感。團支部按照科學院黨委的指示,組織團員青年認真學習周總理《關于知識分子問題的報告》,聯系實際進行討論。大家對黨關于知識分子的政策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同時,對于在工作中培養青年干部,系統學習和爭取學位等問題向行政領導提出了一些具體建議和要求。在培養青年干部問題上,有些同志提出過去領導上對他們使用多,培養幫助少,因此提高較慢,要求領導上加強這方面的工作;有的同志要求領導上明確每個干部的專業發展方向,減少工作調動;有的同志提出是否可以抽出一些工作時間來學習專業基礎知識和馬列經典著作;也有很多同志認為博士和副博士學位的設立是鼓勵知識分子上進和刺激科學文化進步的一個重要方面,也是從事科學工作者的學術水平的一種標志,科學研究工作者應該爭取學位,等等。團支委會為了統一認識,并協助黨和行政逐步解決一些問題,就由團支部書記鄔家培同志寫了一個書面總結交給黨支部的宣傳委員。
但是,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團員青年們的這些建議不但未被黨支部宣傳委員接受,相反被認為“這個總結是和黨的政策針鋒相對的”,“是集中了團員中的落后思想”,“向黨進攻”,爭取學位是把共產主義人生觀降低為“候補博士人生觀”,這是“個人主義思想”動機。這樣,團支部就得到一個在領導團員學習中犯了“路線上的錯誤”的罪名,黨支部宣傳委員雷厲風行采取“糾偏”措施:責成團支部重新寫學習總結,動員全體團員青年揭露團支部領導的“錯誤”并檢查自己的“個人主義思想”。為此接連開了3次支部大會,8次小組會,還要團支部書記根據大家的發言按問題做了162張“思想卡片”,以便于掌握青年思想。同時,要青年團員張卓元在團支部大會上提出撤銷鄔家培已經當選了的科學院團代會代表的資格,張卓元拒絕之后,也成了批判對象。這些做法,得到了代理所長兼黨支部書記的同意和支持。
經研所發生的這一切,使30歲的助理研究員羅元錚既感到義憤又百思不得其解。這位獲得蘇聯經濟學副博士學位、解放后第一位從國外歸來的留學生,是當時很受尊敬的風云人物。他曾親耳聆聽了周恩來總理關于知識分子問題的報告,從黨對知識分子誠摯的尊重態度和對科學技術的高度重視中得到了一種信念:祖國一定能靠科學技術早日強大起來。可是,經研所發生的事情卻使他怎么也無法同黨對知識分子的政策聯系起來。他思來想去,決定要為這群充滿愛國熱情和遠大志向的青年知識分子鳴不平,把所里的情況向有關部門反映。
羅元錚想到了《中國青年》雜志。回國后,他曾多次被邀請到《中國青年》編輯部作報告,為青年朋友寫文章。他耳聞目睹了《中國青年》為廣大青年服務、與青年心心相印的親密關系,相信《中國青年》一定會幫助解決這個問題。抱著這個信念,羅元錚腳步匆匆地踏進了正義路13號那座灰色大樓——當時的《中國青年》雜志社所在地。
60多天艱難的采訪
聽了羅元錚反映的情況,編輯部的同志們坐不住了,憑著記者所特有的新聞敏感,大家一致感到這件事情很有典型性。編輯部從幾個方面進行了分析,一是刊物在宣傳黨的方針政策、引導青年向科技進軍方面組織了系列文章,而經研所發生的事情卻說明在一些人的心目中,對黨的知識分子政策,對尊重知識和人才還缺乏正確的認識和理解。如果能抓好這個典型事例,就會增強宣傳的生動性和說服力。二是如何估價青年,如何看待和加強對新生力量的培養,是關系到社會進步和國家發展的原則問題,而在一些領導同志的頭腦中總是存有片面認識,看不到青年的主流,經研所領導的做法正是這種片面性的具體體現。通過解決這件事情在原則問題上澄清模糊認識和幾個關系,是很有必要的。三是為青年說話,保護和支持青年們的正當要求和權利是《中國青年》雜志的優良傳統和義務,對于經研所發生的事情,刊物理所當然應該給予關注和干預。當然,這一切都必須建立在實事求是的基礎上。為此,編輯部決定由政治經濟組副組長曹炎同志負責這件事情的調查采訪。
但是,來自經研所的阻力是很大的。經研所的領導資格老,有聲望,他們似乎有著一種與眾不同的身份,對黨來說他們是專家,對知識分子來說他們是黨。他們堅持己見,不僅使采訪很難進行,而且對羅元錚同志和向中宣部反映情況的青年黨員吳敬璉同志采取了打擊報復的手段。公開采訪受到限制,就悄悄約團員青年出來談,上班時間不能占用,就利用吃飯和休息時間談。曹炎同志回憶說,有一次羅元錚要出差,我急著要與他見面,就約好在車站前的小飯館邊吃邊談。那時采訪條件很差,我就騎著自行車來回跑。吳敬璉教授的夫人周楠老師想起那時的情景記憶猶新,她笑著說:“我記得那是一個星期天,曹炎同志來找吳敬璉談,談啊談啊,一直談了一天。當時我正在和吳敬璉談戀愛,心里直盼著他們能早點談完,可就是等不到頭,我真著急……”艱難的采訪進行了兩個多月,曹炎分別找鄔家培、張卓元、梁文森、周叔蓮、吳敬璉等同志進行了推心置腹的交談,又先后與羅元錚同志交談了五六次,艱苦細致的調查采訪結果證明羅元錚同志反映的情況是屬實的。
《中國青年》1956年第十三期上,登出了曹炎同志撰寫的文章《為什么打擊青年向科學進軍的積極性》,同時配發了題為《要積極誘導青年前進》的編輯部言論,后面又編發了幾篇爭論文章。這組文章一刊出,立即在中國科學院乃至全社會引起強烈反響。中科院的行政領導和中共中國科學院黨委十分重視并積極采取措施制止和解決經研所領導同志的問題與錯誤。經研所的青年知識分子向科學進軍的積極性得到了保護和支持,而最讓這些年輕人感到欣慰和慶幸的是,在接踵而來的反右派運動中,他們都幸免于難。
“你們為民族保護了
一筆巨大的財富”
36年過去了,當我們追蹤著經研所那群青年知識分子的成長足跡回眸他們那并不平坦的起始點時,我們產生了這樣一種感覺:時光證明價值。當年,我們差一點失去的,竟是一筆價值連城的財富。
不久前,我們拜訪了原中國科學院團委書記、現在的經濟管理研究院院長田夫同志。田夫同志不無驕傲地向我們介紹起經研所那批年輕人的現狀:“鄔家培現在是國家計委信息中心副主任,總經濟師。張卓元,那個當年沒有順從領導的青年,現在擔任中國科學院工業研究所所長,《經濟研究》主編。還有梁文森,那個當年和鄔家培一起挨批的團支委,現在是深圳體改委副主任,深圳大學的教授。對了,國家計委研究中心副主任黃范章,也是當年那一撥子人之一。還有吳敬璉、周叔蓮,他們現在都是國內外知名度頗高的經濟專家了,這批人已經作為一個整體成為我們國家經濟學界的棟梁和中堅。實踐證明,這些同志都是難得的優秀人才啊。”
說到這里,田老無限感慨:《中國青年》真是做了一件大好事,你們為我們的國家和民族保護了一筆巨大的財富,這筆財富的價值無法用金錢衡量。如果當年這些同志背上了那些罪名,打右派時準跑不了,右派帽子一戴就是20年,他們還能干什么?《中國青年》實實在在地表現了對人才和知識的尊重,這在當時是很難得的啊。即使在今天,要真正形成一個尊重知識、尊重人才的環境,任務依然很艱巨。
田老在思考,那位當年曾仗義執言投書上訪的青年副博士也未停止思考。在海軍總醫院一個病房里,羅元錚——羅老捧出一個信袋,上面寫著一行清秀的小字:“1956年經研所在關于知識分子向科學進軍問題上的一場爭論。”里面裝著《中國青年》當時所發的全部有關文章和內參材料。羅老說得更是語重心長:“未來的競爭是科技的競爭,人才的競爭,36年前你們通過刊物為經研所的青年知識分子呼吁,保護了一群知識分子,今天,僅僅這樣做就很不夠了。你們需要做更多的事情,呼吁全社會一起努力,建立起一種保護人才,尊重知識,將科學技術轉化為生產力的社會機制。”
聽了羅老的話我們感到肩頭沉甸甸:《中國青年》,你不會辜負歷史與未來的重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