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建興
萬斌所著《歷史哲學論綱》一書,其貢獻之一在于回答了馬克思主義歷史哲學何以可能的問題。自休謨、康德提出了哲學之作為哲學的可能性問題以來,哲學家族中的每一個成員都經受了嚴格的資格審查。那么,歷史哲學何以可能?萬斌先是區分了歷史事實的三個環節和層次,指出歷史事實不是一種僵化的、呆板的東西和概念,而是一系列客觀和主觀的狀態所決定的一種過程,是科學的歷史認識過程中的歷史、歷史事實和知識形態的辯證統一,是一種整體論的、動態的結構。如是,歷史學,就其反映的對象的性質來審視,便可劃分為高低不同但相互貫通的三個層次。低層次歷史學以確立具體的歷史事實為任務;中層次歷史學通過對具體歷史事實的歸納、概括,獲得對歷史某一特殊領域的規律性認識;高層次歷史學則以確立歷史演化的一般法則和提出理論模式為目的,也即是歷史哲學,它既可以以作為實在過程的歷史為對象,回答歷史是什么的問題,把握歷史的本質、結構、發展動力、過程、必然趨勢及由此生發的一系列問題;也可以以歷史學為研究對象,回答作為認識的歷史是什么的問題,探尋歷史認識的本質、特征、方法及與此相關的一系列問題。前者其實就是歷史本體論問題,后者則是歷史認識論問題。
在回答了歷史哲學的可能性問題之后,《論綱》通過對西方歷史哲學的評說,舉馬克思的歷史哲學為歷史哲學的科學形態。書中指出,馬克思的歷史哲學把人的歷史活動作為自身邏輯體系和價值體系的出發點,作為歷史與歷史認識存在與發展的現實基礎,深刻地闡述了歷史同時作為人的自覺創造物和認識及評價對象的雙重內涵,全面地、歷史地展開了歷史主體與歷史客體的總體性關系,在歷史觀領域內實現了歷史本體論、歷史認識論和歷史方法論的內在統一。同時,在承認歷史本體客觀性的根本性前提之下,突出歷史主體性,反思人類合規律、合目的、合享受地創造屬人世界的歷史過程,將歷史認識論、歷史價值論和歷史審美論統一起來,在歷史觀領域實現了知、情、意,真、善、美的內在統一。應該說,《論綱》對馬克思歷史哲學體系的這一概括,是準確的。
《論綱》對歷史的本質的揭示是又一貢獻。對“歷史究竟是什么”這一問題的解答,西方歷史哲學家們大多表現出唯心主義傾向。《論綱》把歷史本體論問題理解是人對社會的生成和社會對人的生成的問題,以馬克思的實踐活動范疇為解釋原則和方法論,對歷史的本質作出了深入細致的說明。一方面,人的形成逐漸賦予作為人的生命存在方式的實踐活動以自覺、能動的性質,從而區別于一切物種的自在運動;另一方面,人的實踐活動又孕育、豐富、展現、綜合了人的種種屬人的特性,使人完成了從動物界的提升,取得了作為人的完整的生命存在。如是,人對社會的生成和社會對人的生成遂在人的實踐活動中實現了內在之統一,歷史也就“不外是人通過人的勞動的誕生,是自然界對人說來的生成”(馬克思語)。《論綱》對歷史本質問題的這一既唯物又辯證的解決,指明了歷史發展除了合規律性外,又必然具有合目的性,這一目的即是人的自我實現和全面發展,它作為一種理想目標和邏輯歸宿,規定著社會歷史演進的性質與方向。無疑,這一論述是體現著馬克思歷史哲學體系的建構原則的。
《論綱》的又一精彩之論是論社會歷史規律。眾所周知,決定論與非決定論的爭論,是本世紀以來哲學研究中最困難、最有爭議的問題之一。社會歷史發展的規律性問題,也就成為歷史哲學研究中的一個重點和難點。《論綱》詳盡地論說了歷史規律相對于自然規律的不同特性:近似重復性、近似精確性、多層次性等等,還詳盡討論了社會歷史演進過程中的常規性形式與變異性形式,而更為深刻的在于提出了歷史規律的主體性命題。歷史規律的主體性,首先基源于社會對自然關系的主體性,同時也基源于社會的本質或本性。承認和強調歷史規律的主體性,其意義在于把歷史規律作為主體運動的規律,從主客體統一的視角去理解,避免簡單地執著于決定論與非決定論的兩極對立,超越決定論與非決定論,實現二者的內在綜合與辯證統一。從而作者把馬克思的歷史決定論理解為內含著人的主體選擇的能動決定論。這就為我們考察社會歷史發展的規律性問題提供了一個新的視角。
在結束我們對本書的評論之前,我們想指出書中尚存在的一些不足之處。全書緒論中確立了以歷史本體論、歷史認識論和歷史方法論相統一,以歷史認識論、歷史價值論和歷史審美論相統一,作為馬克思歷史哲學的構建原則,而在實際行文中,全書展開的只是歷史本體論問題,較少涉及歷史認識論、歷史價值論、歷史審美論等諸多問題。全書給人仍有某些脫離社會現實生活之感。
(《歷史哲學論綱》,萬斌著,浙江大學出版社一九九二年十二月版,5.8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