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 遠
孫犁先生說:“漢武帝時,聽信董仲舒的話,獨尊儒術,罷黜百家,并不是儒家學說的勝利,是因為這些儒生,逐漸適應了政治的需要。”(《如云集》)真是見道之言。不過儒生的變化之外,儒術的性質也是起了變化的。因為漢武帝的尊儒術,并非將儒術作為學術來尊,而是把它看作一種權術,這在《漢書·公孫弘傳》中已經說得明白:“于是上(武帝)察其行慎厚,辯論有余,習文法吏事,緣飾以儒術,上說之。”顏師古特別在“緣飾以儒術”句下注道:“緣飾者,譬之于衣,加純緣者。”又武帝行封禪,“乃自制儀,采儒術以文焉”。(《兒寬傳》)儒術的緣飾之用,又似乎漸為“成法”,為君臣上下所熟練運用。《汲黯傳》所云:“上(武帝)方向儒術,尊公孫弘,及事益多,吏民巧”,頗令人尋味。又如《張敞傳》于傳贊中稱道敞“履忠進言,緣飾儒雅”(敞為宣帝臣,而宣帝本不喜儒);《匡衡傳》日“衡為少傅數年”,“及朝廷有政議,傅經以對,言多法義,上(元帝)以為任(顏注:任,堪也)公卿)”。至王莽當政,“誦六藝以文奸言”,更將儒術的“緣飾”之用推向極端。
在儒生與儒術被正式納入政治軌道之后,大抵逐步形成了這樣兩套系統:一為行動系統,一為語言系統。因此,雖然是施暴政的專制統治,也照樣可以把本來是主張德政、仁政的儒家學說奉為信條。儒學被條理為一種通行的語言,供一切公開場合的使用;而在這一套標準符號下面,是可以運載各種各樣的實際目的的。后來程顥作王霸之辨,說:“故誠心而王,則王矣。假之而霸,則霸矣。二者其道不同,在審其初而已。”欲在出發點上區別王霸,仍是書生之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