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曉進
夏曉虹的《覺世與傳世》有不少值得注意的研究特點和成就。但我終覺得,最具意義的是在于通過梁啟超這樣的個體的研究來昭示一個文學時代乃至揭示整個中國文學發展歷史的某些本質根源的努力;是在于通過具體研究的實績凸現了“近代文學”的歷史價值。
面對梁啟超這樣一個“屢變”、“善變”的“充滿矛盾的人物”,止于現象的描述顯然是不夠的。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了“他的文學創作與研究”的“極不穩定狀態”呢?而這種狀態又恰好是“處在傳統與現代之間的近代文學的典型形態”!作者是從“心態史”方面找尋根源的。抓住了梁啟超的“心態史”,不僅清晰地描述出了梁啟超個體文學道路的軌跡,對梁啟超文學活動中種種豐富復雜的矛盾現象作出了合理的解釋;而且由于梁啟超個體心態所具有的完滿的代表性,“可以反映近代知識分子的群體的思想歷程”,從而使一個文學時代的深層特征得以昭示。不僅如此,更其重要的是,進而對梁啟超心態史根源(即“造成這種矛盾狀態的傳統”)的歷史探究,又使梁啟超乃至他的文學時代的“史”的意義和價值得以延伸和擴展。
“覺世”與“傳世”,這對矛盾深深地影響和左右著一代代中國文人的文化性格。梁啟超心態史的根源正可以從這里追溯。梁啟超前期作為一位政治家,注重現實功利,故志在覺世,而后期作為一名學問家,注重歷史價值,故志在傳世;但在實際上,作“覺世之文”還是作“傳世之文”的矛盾,從前期到后期始終在困擾著梁啟超。固然是歷史轉折期的社會環境加劇了這種矛盾:“近代啟蒙意識與救亡圖存的社會責任感,使梁啟超們經常自覺或不自覺地放棄文學,越俎代庖,直接干預政治,把文學簡單地當作政治斗爭的工具”,由此形成了作為政治家的梁啟超與作為文學家的梁啟超的思想矛盾;但更為深刻而久遠的歷史根源卻是中國文化傳統的潛在影響,梁啟超的矛盾心態從根本上來說,其實是“傳統文學觀念在近代的投影”。正因為梁啟超“是個典型的中國文人”,所以中國文學觀念的內在矛盾——是把文學當作“經國之大業”還是讓文學成為“不朽之盛事”——經由他這一個體得到了一次深刻的顯現。這樣,梁啟超的“覺世”與“傳世”的內心矛盾的意義,就不只是在“縮影式地勾勒出了近代這一轉折時期的文學的歷史命運”,而且還在于它濃縮地包蘊了屬于全體中國文人和整個中國文學史的一個永久命題。
梁啟超和“近代文學”的歷史價值,還不僅體現在它們所蘊聚著的過往時代的傳統文化因子;它們還凝集了以后時代的遺傳密碼。也就是說,作為一個大的歷史轉換期的源頭,它們實際上已經預示著以后相當長的歷史階段的文學的命運。這里,作者抓住了另一個同樣深刻的歷史命題:反叛傳統與歸依傳統的矛盾。尤其是在歷史轉折時期,知識分子中的多數雖然在理性上“試圖離開傳統的懷抱,而最終還是在傳統的氛圍中感到呼吸自如”。這一發現,使梁啟超的個體心態史再次顯示了它的典型意義。在文學觀念上,作為政治家的梁啟超,出于宣傳啟蒙思想的需要,偏重于接受外來文化;而當他作為一名學者研究古代文化遺產時,出于情感的依戀,偏重于繼承中國傳統文化。具體到詩歌創作上,梁啟超“基本上是沿著一條從掙脫傳統到復歸傳統的路走過來的”。那么,是什么原因使“當初的‘新詩作者,到頭來仍不免與舊詩人為伍”呢?傳統文化對于中國知識分子的巨大支配作用是顯而易見的。但也許問題根本就不該這樣提,因為傳統文化對于任何一個典型意義上的中國文化人來說,它根本就是植入其軀體并化為血肉的東西。不管你如何在理性上反叛它,但你卻永遠不可能擺脫它。反叛也罷,歸依也罷,初衷與結局總是不以人的主觀意志為轉移。“當梁啟超傾心于西方文化,提倡政治小說時,依靠的是正宗的‘載道文學觀念;而當他回歸傳統,重視中國古典詩歌時,依靠的卻是非正宗的‘緣情文學觀念。如果按照通常的說法,把‘傳統限定為正統觀念,那么我們甚至可以說,當梁啟超反叛‘傳統時,離‘傳統更近,當他復歸‘傳統時,離‘傳統更遠”。這里并不是討論對傳統該不該反叛,或該不該歸依,而是以此來揭示歷史轉換期文化人的心靈困境。這種“困境”是更具歷史意義的。在五四一代作家身上,我們同樣可以深刻地感受到這種困境的再現和重演,胡適也好,魯迅、周作人也好,誰真正能擺脫過?于是,我們看到,梁啟超個體心態史的意義再次走向深廣。
讀完《覺世與傳世》,有理由相信,近代文學自有獨特的凝重和豐厚,就其“歷史”的意義和價值而言,它絕不讓于任何一個時代。
(《覺世與傳世》,夏曉虹著,上海人民出版社一九九一年八月版,5.75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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