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良
八十萬字的《王文韶日記》內容頗為豐富,已有時賢拈出有關衣著的記載加以論述。去秋,右腕骨折后,無法執筆而不廢讀書,把購藏已久但無暇顧及的書籍略加翻閱,王氏日記即其一也。現就讀后感想,臚陳一二。
王文韶是清末揚歷中外的大官,為人有名圓滑。沃丘仲子費行簡《近代名人小傳》“官吏”門中王的小傳說他“柔媚無風節,罕持正議,時論頗譏之。”《清史稿》本傳也說他“然更事久,明于趨避。”龍顧山人《庚子詩鑒》(《中和月刊》第二卷第一期)言“王文勤(文韶謚)再入樞府,遇事但持大體,時有‘琉璃球之目。”燕谷老人張鴻的《續孽海花》記載王文韶有外號“琉璃蛋”,大約當時確有此稱。《清稗類鈔·才辯類》“王文勤設詞拒人”條及《雅量類》“王文勤楷書蹈字”條,皆記王氏巧于應付的故事。但在日記里王文韶也偶爾坦白發表對同時人物的評論,多少年后的今天看來,他的話還是代表了當時的公論,也符合以后的歷史發展的實際。那是遠在戊戌變法和義和團運動之前的年月,王文韶說陳寶箴“為人具干濟才,心地亦光明磊落”,說張佩綸“言人所不敢言”。他認為任直隸知縣的勞乃宣“留心洋務,任臨榆時政聲卓著,人才難得。”而對同僚湖北巡撫何
接右銘五月十六等日手書計兩函一十八紙,歷述地方及辦理
情形,‘雷霆走精銳,冰雪凈聰明二語,足以方斯氣象,一
時杰出,洵不愧也!書中論及吏治有云,‘訪求疾苦,實所痛
心,不惜以身為怨府。猶憶鄙人不肯極其所往之言,多從末
減。否則此輩直當置之黑暗地獄中,使永世不見天日。非具
有一片真誠,烏能出此!志之以見其骨干云。”
對于陳寶箴一貫欽服之意,情見乎詞。光緒二十一年汪鳴鑾因得罪西太后,被罷免吏部侍郎,永不敘用。王氏十一月甘六日日記云:“柳門(汪鳴鑾字)罷官后曾馳書慰之,接復信,意氣和平,能見其大,至足佩也。”這些都和王氏平日“柔媚無風節”的表現頗相徑庭,于以見昔人日記大都本不準備示人(李慈銘之流除外),因而往往反映出真實思想感情的某些方面。光緒二十八年十月十八日記云:“黔藩邵實孚積誠到京來見,慎默寡言君子也。”邵為亡友邵循正之祖父。蛾子《食
大官僚受到皇帝的優遇,自然感激涕零。但有些優待措施也讓一些大官僚們,特別是年齡較大的人頗以為苦。這些抱怨當然輕易不會公然見于記錄,而日記里卻可供發泄。《清稗類鈔·朝貢類》“召見膝裹厚棉”條云,“大臣召見,跪久則膝痛,膝間必以厚棉裹之”,但上年歲的人仍然頗以為苦。光緒二十七年七月十一日記云:“此次病后眠食一切早已如常,而腿膝軟弱,入對逾刻即費支持。本日見面二刻五分,起立時右足不靈,遂至傾跌,子玖(瞿鴻
王文韶在湖北布政使任上,同治七年曾接待一次經過武昌的越南貢使。日記中詳記拜會及宴饗情況。十一月二十七日記云:“越南貢使到省,……差內通事持紅稟來拜,上書:‘越南越南(?)國陪臣某某拜○票○○天朝湖北承宣布政使司布政使王大人閣下斗照:茲者天閶遠即,漢水初經。黃鶴樓高,不隔秦川之樹;紅蓮幕啟,愿依君子之風。向若非遙,登門為幸。共八行。向例使臣到岸,督撫以下均差人持帖出城慰勞。帖長一尺四、五寸,中書天朝某某大夫某官某人拜。”可以與越南貢使的事對照印證的,有疏球貢使過江蘇的記載。徐珂《清稗類抄·朝貢類》所錄“琉球貢使”條記同治四年琉球貢使過常州,武進、陽湖兩縣令到使舟迎候,“輿立河干,兩縣令端坐不動。執帖者以名帖兩手高舉,高呼‘使臣接帖。于是正副二使臣出,向岸長跪,以兩手各捧一令名帖,戴于頂,口中自述職名焉。兩令但于輿中拱手,令人傳免而已,不下輿也。禮畢,使者入艙,兩令亦呵殿歸署矣。郡守位尊,不往拜也。兩令名帖,以紅紙為之,長二尺,寬八寸,雙摺,居中一行,大書‘天朝文林郎知常州府某某縣某某頓首拜,字大徑二寸許。”
王文韶十一月二十八日又記云:“兩院賜越南貢使宴,在南院設席,督撫正坐,司道首府旁坐,再下設使臣座三,東一西二,均用矮座。督撫升堂后,導引官帶同貢使自東角門進門。至則在頭門外官廳少候,隸報門曰:‘越南貢使進。由東月臺歷階至堂檐下,行一跪三叩首禮,督撫起立舉手。禮畢,分兩旁向上立。督撫傳通事至前,令向使臣問國王好。通事傳語,跪稟答訖。次問年歲好,次問一路辛苦否,均由通事傳語,跪答。慰勞畢,即命入宴,儀門內演戲。通事持國帖,具禮呈兩院,均璧不受。戲三易,使臣起立謝宴,行一跪三叩首禮。導行官由兩月臺下,帶出儀門回外官廳。自使臣以上給賞有差。”關于琉球貢使的饗宴,《清稗類抄·朝貢類》也有類似記載:“浙閩總督有驗貢之例。是日,總督坐大堂,司道旁坐,府縣立侍案側。兩貢使手捧表文貢單,至頭門即跪,報名,膝行而進。至公案前,以表文貢單呈驗。總督略閱一過,傳詢數語,命賜食。即有一役以矮桌二,置大堂口,酒肴亦續續至。二使叩頭謝,就堂口席地坐而食之,各官仍坐堂上也。須臾食畢,復向上九叩首謝恩畢,乃鳴炮作樂掩門。”
從王氏日記的描述和《清稗類抄》所錄,看出“天朝”與“藩屬”之間的禮節異常森嚴。越南正使黎峻是三品的翰林直學士,而對中國的總督巡撫行跪拜禮,督撫的回答只起立舉手而已。琉球使臣跪拜,而縣令端坐不動。督撫和縣令慰勞的帖子之長大,也不外乎為體現天朝的威風和氣派。清署名宦鄉老人著《宦鄉要則》卷三有“漢宮拜夷使帖式”云:“夷使過境,漢官用拜帖,即以整紅一張,打直有三尺長,二尺余寬。如湖南知府寫‘天朝朝議大夫湖南某府知府○○○拜。自上一直寫到底,不留分寸。字須大些,以示尊也。”所言可為佐證。日記所謂“均用矮座”,指三位越南貢使的座位,而不包括督撫座位在內,從琉球貢使之矮桌席地而坐可以印證。近來有人討論封建時代中國與越南的宗藩關系,認為不應與帝國主義對殖民地的關系等量齊觀,這當然完全正確。(楊立冰:“中越宗藩關系之我見”,載《中國東南亞研究通訊》一九九二年二一三期)但如果說“越南貢使團成員被當做貴賓,他們在中國境內期間受到中國朝廷和途經省區的熱情款待”,則未免用今天國家之間平等相待的精神去想象封建時代,完全忽略了封建社會“天朝”和“藩屬”的那種高下懸殊、界限森嚴的關系了。
整理古代典籍工作存在一大問題,是如何正確標點。看來整理近代人物日記亦有類似情況。《王文韶日記》文字并不艱深,而仍有標點之失誤之處。188頁“向周鐵園太守借得《資治通鑒》補刊本計八十本,嘉定嚴永思先生(衍)手輯也。”《資治通鑒補》是嚴衍所著書名,補字應在書名號內。926頁“彬孫索購《通鑒》及宋元明紀事本末全部并綱鑒正史,約就官書局購予之。”約字屬上,《綱鑒正史約》是書名,明顧錫疇撰,清陳宏謀增訂。其書三十六卷,是舊日私塾中童蒙習用的歷史教材。958頁“徐耕薌、喬梓回南”,如此標點似為徐喬二人,實際喬梓是稱人父子的客氣說法,不應有尖點。此例又見1081頁:“甄甫、喬梓及沈吉齋大令。”151頁“寅正遵換二品頂戴,補服恭設香案”,逗號應在補服二字下。247頁“榕翁幾不能耐急,婉止之”,逗號應在耐字下。937頁“此事至此始放心甚矣,撤營之不易也”,逗號應在放心二字下。953頁“介挺原稿尚有‘出乎情理之外及‘失之過刻,有傷國家原氣等語,初未經意。及封發后時已四鼓,楨兒謂余此事總不放心之數語尤為不妥。余思之良是,因令將摺匣追回。”標點者未讀通此文,故至漏點兩處,應是“楨兒謂余,此事總不放心,之數語尤為不妥。”之字作此解,日記下文即有“若非去此數語”一句,可以為證。還有一處由于標點錯誤,不僅失去原文韻味,而且弄得文義不通。144頁:“出示奏稿,大為中丞批抹申斥。杠子重重,并有‘胡說也、‘配字樣,意殊不平。閱之固有未合處,然批斥亦復太過,無怪其難受也”。原文應點作“……‘胡說、‘也配字樣”。“也配”猶言“你也配”,北方口語習用,乃申斥之詞。配字單獨點出,就不知所云了。清人信札、日記中往往用籍貫為代號,如湘鄉、合肥,當時人皆知其所指。也有止為當事人所知而別人不易理解者,如張佩綸致張之洞密函中“僧”指醇王,“道”指恭王,“佛”指西太后,只有熟悉晚清掌故如陳寅恪先生,才能到眼即辨。(見石泉、李涵:“追憶先師寅恪先生”,載《陳寅恪教授國際學術討論會文集》)還有一種借古人姓名淵源而用為代號,如王文韶在湖北時日記中有時出現“水部”。梁時著名詩人何遜曾官水部郎,后代文人因稱他為水部。王文韶用以代指他的頂頭上司巡撫何
一九九三年一月三十一日寫成于燕東園
(《王文韶日記》,袁英光等整理,中華書局一九八九年版,19.35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