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崇義
羅素是一個和平主義者。一九二一年,他訪問了中國。當時他正陷入對西方文明產生雙重失望的心靈痛楚中。他根據第一次世界大戰的血雨腥風,斷言西方文明已病入膏盲;他在一九二○年五—六月間的蘇俄之行所看到的現實又使他覺得依靠西方文明自身的信條來拯救西方的希望也相當渺茫。他想在東方找到某種新的希望。這樣,為了使中國人能夠有機會提供拯救危在旦夕的人類文明的妙方,首先就必須保證中國的獨立;為了使中國獲得獨立,就必須說服西方人不要毀滅或奴役中國;為了說服西方人,就必須證明中國文化對人類具有獨特的價值、中華民族至少也不比西方民族低劣、西方列強對中國的侵略不是所謂“文明人”對“野蠻人”的教訓或懲罰、而是對珍貴文明的野蠻摧殘。這羅素訪華歸國之后便于一九二二年迫不及待地在英、美兩國同時出版《中國之問題》一書。現在我們在半個多世紀后重溫這本舊著,是不無意義的。
羅素看來,中國文明能歷盡幾千年劫難而賡續下來,是一奇跡。這主要是,中國文明具有如下特色:第一,永久使用寫意文字而沒有過渡到字母文字;第二,知識階層所信奉的是儒家倫理而不是宗教;第三,治理國家的階層是通過考試選拔的士大夫,而不是世襲的貴族。(幾乎與所有談論中國文明特色的中外學相反,羅素將家族制度排除在中國傳統文明的特色之外,指出家族制度也是其他文明所必經的階段。)但是,在羅素看來,特點與優點并非一回事,中國文明的上述特色對于古代中國來說是利弊兼半的,對于中國的現代化來說則是弊大于利。他認為,漢文字有利于中國人的文化認同與中國文明的穩定性,卻不利于普及教育與民主政治;中國的科舉制度比近代以前西方的世襲貴族制要公正得多,也使中國古代社會形成了尊重學問的風氣,但科舉制度在后來從內容到形式都扼殺中國士大夫的創造性,使這個泱泱大國的士大夫的知識局限于幾部古書,嚴重阻礙了中國文明的進步;儒家倫理就其使中國古代知識階層避免了宗教迷狂而言,功績非凡,但是儒家倫理同時也使家族觀念壓倒了公共精神、使傳統的習慣與權威壓倒了人們的獨立精神與革新精神,完全不適應現代社會的要求。
就羅素所述中國傳統文明的“三大特色”而言,我們可以補充指出漢文字這一“祖傳秘方”在陶冶中國人穩健厚重的心境、表達中國人豐富微妙的內心世界等方面的諸多優點,也應補充指出它在嚴密清晰的邏輯思維和計算機操作方面的缺陷。問題只在于中國人能否理智地對待祖先的“傳世之寶”。對于中國古代的科舉制度,筆者常常產生無限的感慨。它本來是我們祖先一項非常偉大的發明,可惜及至末流,卻墮落為陳腐不堪的八股文章,使得天下翰林只不過是一批毫無生氣的抄書匠、背書匠、冬烘先生和奴才,反是西方人將中國的科舉制度現代化,并形成了先進的現代文官制度。對于儒家倫理,世人很難達成一致的意見。筆者只想指出兩點:其一,儒家倫理,特別是作為意識形態的儒家倫理,盡管有培育禮節、敦睦親情、保護弱者、安定社會等功用,但它首先是對人的奴役和對個性的壓抑;其二,儒家學說成為宗教替代品這一點,常為世人所津津樂道,但人們往往忽視了這一替代品從思維角度說與宗教并無二致,因為它也與宗教一樣養成對教條的迷信與崇拜。從民族文化發展的總體上說,筆者還應特別指出,在人類一體化的進步趨勢銳不可擋的當今世界,強調民族文化的特殊特征,絕非明智之舉。因為,只有那些具有普遍性的文化品質才能匯入世界文化的主流而成為世界文化的有機組成部分。那些無法與其他民族交流的“特殊性”,對于總體人類文明的客觀價值畢竟是有限的。羅素在討論東、西方文化的另一篇文章中也曾指出,當東方按照歷史大趨勢走上了工業大生產的大道,東方文明的固有因素便只有兩種存在方式,一種是作為“民族特色”殘存下去,另一種是被提升到世界文明的高度而成為新的世界文明的有機成份。(羅素:《東西方未來的文化關系》,《新方向》第二卷第二期,一九二四年冬。)后者似乎更令人鼓舞。
再次,羅素又在該書的《中國人的特性》和《中西文明的比較》這兩章中,象當年討論中西文明的人們通常所做的那樣,列舉出種種特征來對中國人和西方人性格進行比較。在羅素的筆下,中國人“優良品性”包括知足常樂、隨遇而安,淡泊寧靜、溫文爾雅,端莊持重、自愛自尊;善于妥協、不走極端,悠然自若、富有耐心,愛好和平、寬容心強,等等。這與羅素筆下的西方人那些浮躁、狂熱、蠻橫、好斗等性格恰成鮮明的對照。但是,羅素在同時也指出中國人性格的陰暗面,如麻木冷酷、卑瑣怯懦、貪婪腐敗等。在私人通信中,羅素對中國性格的陰暗面說得還要更多些。例如,他在給情人的一封信中說:“中國人沒心腸、懶惰、不誠實,……既無知而又膽小怕事。”(羅素致杜莉,一九二○年十二月三日)羅素對趙元任也說過相仿的話,參見《羅素不肯說中國人的短處——趙元任替說》,《晨報》,一九二一年七月十一日。
羅素的本意是要盡量為中國人多說好話,以便證明中華民族至少也不比西方民族低劣。結果,他仍然不得不對中國人有所指摘。可見當年中國人的短處在所多有,難以隱諱。還應指出,籠統地開列清單來品評不同民族的國民性,只不過是表達了評論家們自己的情感旨趣,其科學性非常有限。羅素對中國國民性所發的議論當然也不足為訓。智力上的優劣高低和道德上的好壞善惡,世界各民族群體從根本上說本都是大同小異,盡管有時在表面上看來會顯現五光十色。羅素所稱道的中華民族的那些“長處”,其他民族未必欠缺;羅素批評中華民族的那些“短處”,在其他民族那里也相當普遍。我們在這方面有很多似是而非的成見,有待理性之光來消除。舉兩個最常見的例子。我們常常說中華民族以“勤勞勇敢”著稱,但西方哪一個民族的現代成就不是勤勞的產物?西方民族在英勇犯難或慷慨赴死方面難道會比中華民族遜色?我們中間常常有人批評中國人“狹隘自私”,難道西方人之中唯利是圖、錙銖必計之徒還嫌少嗎?對民族性格的靜態比較很容易將人們引向迷途,對民族性格的炫耀與自卑都缺乏科學根據。現代人類的正道是冷靜辨清哪些是現代人類所應具備的素質并將其作為努力的方向,而大可不必介意它們究竟源于哪一個民族。從終極意義上說,人類一切合乎現代社會發展的進步素質都不可避免地屬于現代人類全體。
最后,羅素還將眼光投向中國人的哲學智慧。羅素所欽佩的當然不是中國人在認知方面邏輯與思辨能力,而是中國人的“人生哲學”。羅素多次指出,西方文明的長處在于它的科學,中國文明的長處則在于它的“人生觀”或“人生哲學”。不過,羅素不是到占據主導地位的儒學中去尋求中國人的“人生哲學”。在哲學智慧的層次上,羅素非常鄙薄儒學,他對孔子的著作不屑一顧,貶斥它們“只是一些繁瑣的禮節說教”。羅素所著迷的是道家學說,是道家那種極度崇尚自然的平靜心境、那種與世無爭的飄逸氣度、那種力圖確保天下萬物各行其道的無為主張,特別是老子所倡導的那種“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的人生理想。
可以說,在中國傳統文化中,真正被羅素視為高于西方文明的因素,正是道家的“人生哲學”。羅素當時一度認定,西方人受無究的欲望和好斗品格的支配、惶惶不可終日地盲目追求進步與效率,甚至將人也視為為實現效率而可以任意加工的材料或者可以任意擺布的機械,人生幸福的目的已被棄置不顧、有的只是無休止的競爭、戰爭、破壞和毀滅。而且,這些毒素正在從西方向東方擴散,日本人在保留了神道迷信的同時,將西方人機械的人生觀、好斗心態和帝國主義狂熱等惡劣的東西通通都學到手,野心勃勃地要在殖民主義的邪道上“后來居上”。這就難怪,道家所追求的那種自然、平靜、飄逸、自由自在的意境和理想被羅素視為中國人在現代化過程中最值得珍視和保留的瑰寶。實際上,羅素所頌揚之這種中國文化之“長”,在某種環境中,適足以成為“短”(如在解放斗爭的環境中)。
讀了本文標題的人也許會掃興:似乎羅素也沒正確總結出什么中國文化的長處,又何必在幾十年后再發而為文呢?其實,只要世人能夠公認中華民族與西方民族同等優秀,就該心滿意足了。我們大聲疾呼要發揚中華民族的“優秀傳統”,通常都是有意無意地顯示了我們對民族自信心的憂慮。因為近代中國曾經落后挨打、備受奴役,直到現在還在諸多方面有待趕超西方,這種憂慮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一個民族的傳統文化是否優秀,既不是增強該民族自信心充分條件,也不是必要條件,世界上有優秀的古老傳統以資弘揚的民族畢竟為數極少。更值得憂慮的倒是,如果我們對“優秀傳統”的強調達到這樣的高度、以至于使之成為拒絕變革落后事物、排拒外來先進事物的遁辭,結果便適得其反、為其所累。當今中國人最需要發揚光大的,與其說是中國傳統文化一些古老的“長處”,不如說是中華民族在近代以來所形成的追求進步與超越的新傳統。近代以來中國追求現代化的熱情和在向西方學習過程中那種力圖取法乎上的心態與志向,才是中華民族的真正希望之所在。
(B.Russell,TheProblemofChina,London,19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