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的鳳凰

王宏昌

美國國務院辦的《共產主義問題》宣布停刊了。它本是冷戰的工具，現在冷戰已經結束，對蘇聯東歐的共產主義已無研究必要。但是嚴肅的，信仰社會主義的學者并未因蘇東劇變失去信心，而是吸取經驗教訓，把社會主義的研究提到更高的水平。創刊已五十六年的美國民間的馬克思主義刊物《科學與社會》于一九九○年秋季發出征文啟事，歡迎以“社會主義經濟理論”為內容的稿件，并于一九九二年春季開始刊登征到的文章。其共同特點是不怕“空想社會主義”的帽子，在總結七十年社會主義實踐的基礎上提出社會主義經濟管理的新設計。

居于征文榜首的是芝加哥大學勞瑤拉大學大衛·希威斯卡的“經濟民主：一種真能運轉的優良社會主義”。在他的設計中企業由其職工管理，民主決策，一人一票。規模大的企業可以推舉一個工人委員會或總經理。工人雖然管理工廠，生產資料不屬于他們，而是屬于社會的集體財產。企業的資本存量必須保值，提出的折舊基金只能用于更換設備或改進，不能變成工人收入。如果企業發生經濟困難，職工有重新改組或脫離原企業另找工作的自由，而沒有出售資本存量的自由。如果一個企業不能產生最低人均收入，它必須宣布破產，流動資本將被出售以償還債務。如有多余上交投資基金，固定資本還給社會。這兩件事均由銀行辦理。工人則另謀職業。

經濟民主是市場經濟，至少對消費品和資本貨物的分配是這樣。物價由供求決定，大部分不加管制。但有兩個例外：對壟斷性行業的產品價格有控制；對農業有補貼，以減少氣候變化帶來的不確定性。有了經濟民主，勞動便不是商品。因為一個工人進廠后變成一個有表決權的成員，并且有權分享純收入。純收入在成員之間的分配由職工自己決定。他們有權平等分配，他們可能對困難的工作多給報酬，他們可能發現對稀缺的技巧給特殊獎金是對他們自己有利的。

社會控制新投資。社會對固定資產征稅，作為投資基金。投資可分三類：(1)企業為了謀利自發進行的投資；(2)不僅能謀利而且有其他社會效益的投資；(3)免費提供的商品或服務，如學校，醫院，城市公共交通，基礎研究設施等。投資基金由中央，地區，縣市三級立法機關分配。立法機關舉行投資聽證會；專家和群眾代表前來作證。立法機關決定用在免費商品或服務的投資項目和金額以及需要鼓勵的企業投資領域。須政府支出的資金轉交適當的政府機關；對企業進行鼓勵的“鼓勵撲款”則規定其金額和條件，例如在一定期限內按較低稅率納稅。

分配投資基金的程序：先由中央立法機關確定全國性政府投資項目，如鐵路建設。這些項目的資金轉交適當政府機關，如運輸部。投資基金的剩余部分按人口比例分配各地區。中央立法機關也可決定鼓勵那些類別的項目，金額及稅率。

地區立法機關對政府投資及鼓勵項目作出類似決策。政府投資資金轉交適當的地區機關，其余的錢按人口分配給各縣市。縣市立法機關決定本地政府投資和鼓勵撲款。

中央，地區，縣市三級立法機關已經確定了投資項目的優先順序，縣市將自己的資金交給本地的銀行。銀行可能不止二家，每個企業自己選擇一家銀行與之掛勾。銀行保管企業的折舊準備，銷售收入，提供企業需要的流動資金，或許還提供其他技術及財務服務。企業向此銀行申請新投資，它也可向其他銀行申請。銀行的董事會包含縣市計劃機關的代表，銀行職工代表，與之有業務往來的企業的代表。縣市將投資基金分配給各銀行，其份額大小決定于(a)與該行往來的企業規模和數目；(b)該行過去撲款是否盈利(包括低稅率鼓勵撲款在內)；(c)該行過去創造新就業機會的成績。銀行在其職工中分配的收入來自一般稅收，因為他們是公務員。有一個公式將銀行收入與該行撲款獲利和創造就業的成績聯系起來。

如一個縣市不能發現足夠的投資機會以吸收分配給它的基金，多余的錢退還中央。

縣市及它們的銀行將設立企業部，監測新的投資機會，對現有企業及有志創業的個人提供技術和財務咨詢，幫助他們調查市場，甚至為新企業物色經理和工人。

簡言之，中央政府征收固定資產稅，分配給縣市銀行網。銀行將基金(其中一部分已指定鼓勵哪些類別的項目)分配給往來企業及新企業。銀行撲款不必償還，增加企業固定資產。

希威斯卡認為他設計的社會主義經濟比資本主義的效率高。經濟效率有三類：(1)資源配置效率；(2)充分就業效率；(3)企業內部效率。三類效率的重要性不同，屬于不同的數量級。康乃爾大學的萬尼克教授認為配置效率好比跳蚤，充分就業效率好比兔子，企業內部效率好比大象。資本主義的壟斷企業故意減少產量，抬高價格，牟取暴利，以致資源配置效率降低。社會主義將控制壟斷價格，使之只能有正常利潤，而實現較高的配置效率。資本主義常因經濟蕭條而致就業不足，浪費人力。社會主義鼓勵創造就業機會多的項目，就業效率高于資本主義。實行民主管理的企業有較高的生產效率，馬克思在世時對美國的合作工廠已有所觀察。現代經濟學家也證明了這一點。自從四十年代美國濱太平洋西北地區的膠合板合作社已由工人選舉經理；西班牙蒙拉岡地區的合作社工人開始選舉經理。一九八一年意大利已有兩萬個生產合作社，成為經濟中最活躍的部門。一九八二年美國國民鋼鐵公司將前景暗淡的威爾頓鋼廠賣給它的七千名職工。一九八四年完成交易。以后連續十八個季度盈利，在同一期間鋼鐵行業大部分賠錢，威爾頓鋼廠的兩個競爭對手申請破產。

經濟民主對中國并不陌生。鄧小平在一九五七年已提出：“廠礦企業的管理方面，要擴大民主。……農村辦合作社，也要擴大民主，實行民主辦社。”在一九七八年十月十一日提出：“我們所有的企業必須毫無例外地實行民主管理，使集中領導和民主管理結合起來。今后企業的車間主任，工段長，班組長要由本車間，工段和班組的工人選舉產生。企業的重大問題要經過職工代表大會或職工大會討論。企業的領導干部要在大會上聽取職工意見，接受職工的批評和監督，某些嚴重失職或作風惡劣的領導人員和管理人員，大會有權向上級建議給以處分或撤換。”他于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十三日作的重要報告，“解放思想，實事求是，團結一致向前看”中闡述“經濟民主”的概念。

毛澤東提出“鞍鋼憲法”，兩參一改三結合。工人參加管理，正是經濟民主的起步。

首都鋼鐵公司實行經濟民主，職工選舉工廠委員會和總經理，已歷多年。首鋼經濟效率很高，在我國數一數二，進行國際比較，也是非常出色的。我們很難度量首鋼的高效率中有多大比重歸功于民主管理，不過對于民主管理促進首鋼的高效率這一判斷似乎不必懷疑。

波士頓的米海爾·阿爾伯特和美洲大學的羅賓·哈納爾合寫了一篇“參與計劃”。他們認為原始設想的社會主義從未試驗過。生產者們從未互相合作并與消費者合作編制他們的活動計劃。他們設想有消費者委員會及其聯合會和工人委員會及其聯合會。還有一個計劃局。計劃局宣布一切商品，資源，勞動和資本存量的“指示價格”。每個消費者委員會(及聯合會)對此作出響應，提出一份消費方案，每個工人委員會(及聯合會)提出一份生產方案。計劃局計算每種商品的超額需求或供給并將其指示價格調升或調降。新價格更好地反映了社會成本和效益，消費者和工人委員會據以修正和報送新的方案。多次迭代后超額需求和供給基本消滅，產生一份公平而有效的可行計劃。

紐約市大學的大衛·萊布曼在“市場和計劃：歷史和理論中的社會主義社會結構的進化”一文中論述一個根本問題。現代人類生活中的最基本的趨勢是勞動生產率不斷提高。供分配的蛋糕愈來愈大，其出路有二，或則財產收入上升，或則勞動人民生活水平上升。前一出路導致社會不穩定。后一出路使資本主義制度下的勞動激勵削弱，因為人們害怕饑餓或失業才去勞動。富裕條件下需要有新的激勵，這要靠工人與勞動過程的積極的和創造性的關系，以生產中的民主原則為前提。經濟民主向資本家特權挑戰。

萊布曼希望社會主義在理論和實踐上要恢復攻勢。這有兩個前提。第一，確認資本主義在歷史上有局限性并有內在的矛盾，超越它導致質量不同的和優越的社會組織，稱為“社會主義”。第二，需要總結實際社會主義社會，如蘇聯、東歐的有永久價值的東西。

許多社會主義思想家在注視新生的鳳凰出現在什么地方，在想像她的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