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民鋒
《中國哲學對于歐洲的影響》古樸而凝重地向我們敘述了一段中西交往的歷史,從文藝復興起,到德國古典哲學止。本書初版于一九四○年,正值現代中國第一次文化熱。修訂后于一九八五年再度問世,又逢第二次文化熱。依我之見,在這一題目下,仍然沒有第二本可與之媲美。
對于幾代中國人來說,面對西學東漸歐風美雨,能夠心平氣和、據理據實地談說“對歐洲的影響”,沒有一種在喧鬧沖撞之后的超越冷靜,大概是做不到的。
相當一部分人認為,現代西方的繁榮,是由工程師一手造成的,所以,它的崛起的歷史應從產業革命算起。另一部分人則認為,沒有觀念的更新,視野的轉變,就不可能啟動社會的轉型。所以,溯源要從文藝復興和啟蒙運動開始。當后一類歷史學家幾無例外地再將這兩個時代的形成歸因于古代希臘文化時,朱先生則問:“中國呢?”
按照文化結構三層次的理論,器物、制度、觀念是依次遞進的。四大發明之于文藝復興、磁器和絲綢之于啟蒙時期的羅柯柯運動,均可看作中國文化對西方的第一波。十六世紀法國耶穌會士來華后,關于中國的大量書籍在歐洲問世,引起了西方學者對中國社會制度、哲學思想的極大興趣。在未完全掙脫意識形態的西方人眼中,“中國的政治成為當時動蕩的歐洲政局一個理想的模型。當時歐洲人都以為中國民族是一個純粹德性的民族。”(賴赫淮恩)而且認為,在孔子的哲學里“理性是遍一切時間和地點的?!?殷鐸澤)基督教的原罪理論將人性看成是惡的,社會永遠處于可悲的罪與罰中,人類的前途是渺茫的。因此,李約瑟說:“當余發現十八世紀西洋思潮多系溯源于中國之事實,余極感欣忭?!薄拔崛藢τ谏鐣M步之理想,唯有依賴人性本善之學說,方有實現之望,而此種信心,吾人固曾自中國獲得也?!?/p>
今天,任何生動的描述都不可能重現歷史上西方人對中國思想的真實態度,因為哪怕對當下發生著的真實,見仁見智也各不相同。作者無意于反證當時中國的完美。但是,至少一點,破繭的蠶蛾受到外面世界的誘惑肯定是它完成蛻變的動因。
可以同意一種關于文化模式的理論,它主張每一民族的文化結構都是自成體系的。甚至可以同意,每種文化結構中的全部文化基因是自給自足的。但是,其中必有一種最重要的基因,即能夠吸收外來文化為己所用的基因。
現今,當文化熱轉變成前所未有的經濟建設熱時,人們發現,民富國強卻在文化不熱的情況下漸成事實。這事實助長了一種假象:文化的進步似乎無須學理和知識界。果真如此,人類可省卻多少生命和精力于各種學說的探討中!
歷史給了我們另一幅圖景。文藝復興和啟蒙運動的思想家們對現代西方文明的誕生起了設計和報曉的作用。當然,這種作用的機制仍需研究。
歷史以一種離奇怪誕的方式證實了萊布尼茨的預言。數百年來,漸居屈辱地位的中國,仍在頑強地向西方學習,日趨強大的西方則貪得無厭地攫取中國的物質珍寶和精神財富。在這種情況下,要能透徹地認清雙方文化中的長短及走勢,以及揚長避短、重建輝煌的中華文明,沒有知識界的智慧和識見,是絕無可能的。
朱先生的著作為我們梳理了幾百年的中西思想興衰史。我們不在此基礎上更上層樓,豈不有愧?
(《中國哲學對于歐洲的影響》,朱謙之著,福建人民出版社一九八五年六月版,(平)2.85元(精)4.35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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