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
留美教授黃仁宇先生,著有《中國大歷史》一書。原著用英文寫成,中文本即將在臺北出版,大陸亦將印行。這里發表其中部分內容。
嚴格說來,寫一本為現代中國下定論的書,時機尚未成熟,中國的長期革命有如一個大隧道,需要百年的時間才能摸索過去。當這隧道還在探索的時候,詳細解說當中曲折的進程是不容易的。即使是革命人物也可能被當前困難的途徑迷惑,而一時失去了方向感。
一個無可否認的事實,則是中國在本世紀二十年代仍不能在數目字上管理,今日則走向可以在數目字上管理的途徑?,F在各種征象顯示著中國的歷史,本來與西方文化的進展互不相容,今日則已覓得共通的因素可以連結成一氣。在簡述這如何成為可能的時候,我們先要將眼光看寬看遠,注意若干外界的事物,因為最能令人相信的證據,不存在于目前觀察題材本身,而在其題外。
我們可以看出所有的國家在發展過程中,都企圖脫離以農業經驗為主的管制方式,進而采取重商主義的辦法。不論其結果是資本主義或社會主義,這運動由小國波及大國,從海洋性國家觸及具有大陸性格的國家,從歷史上文化力量控制不十分鞏固的國家到這種力量根深蒂固的國家。不僅法國大革命和俄國的十月革命可以視為在這普遍趨向里所作的大型調整,即使是今日多數國家的掙扎,包含著“已有的”和“未有的”,可以在數目字上管理和不能在數目字上管理的國家,也仍不能與這組織上的問題隔離。
假使我們將這世界史的大框架加在中國歷史之上,即可看出自鴉片戰爭以來的歷史發展并非一連串的錯誤,中國對西方挑戰的反應既深刻而且前后一貫。她最先拒絕改變,以后限制改變僅及于若干方面,也企圖振興傳統的社會價值以抵制變革,這和其他各國的經驗相比也合乎情理。如果與荷蘭及英國之曠日持久的紀錄相較,不能說中國已放棄了很多機會,浪費了不少寶貴光陰。讀者可以注意以下這一隱喻:中國是一只大型的潛水艇夾肉面包。五四運動已經造成了上面這塊長面包,亦即昔日的文人官僚,他們是已覺醒為新的知識分子,成為革命的主人。邏輯里下面這塊長面包,亦即為數億廣大的農民,他們是構成革命的動力??墒乔罢叩淖杂X與后者的解放尚不是這群眾運動之終點,最后的目的在使全國能在數目字上管理,于是擴大這國家功能上可能活動的程度,也增進它結構上的實力。
以這樣的眼光來看中國的當代史,可以得到簡明的條例:國民黨和蔣介石制造了一個新的高層機構;中共與毛澤東創造了一個新的低層機構,現今領導人物及其繼承人的任務,則是在上下之間敷設法制性的聯系,使整個系統發揮功效。
蔣介石曾受過無數人的指摘。有人批評他缺乏系統,凡事臨時湊合;也有人說他無從肅清內部的貪污不法;也有人指斥他全靠人身上的忠厚和感情上的激動驅使部下;更有人責備他不新不舊,既不全部維新且又不是一意保守。每一項批評都具有相當真實的成分,可是批評的人自己就不能說明如何可以避免這些錯誤,除此之外,他們也沒有另辟途徑的講出應當采取的路線。
看來責罵蔣介石容易,表揚他的成就困難,我們也不能對蔣的言行無選擇性的全部支持。但是如果忽略他的作為之積極性格,則任何人也無法從技術的角度解釋,何以中國在本世紀八十年代會和九十年代有如此劇烈的差異。
三十年或四十年之前,無人曾預料中國的土地革命將造成一種新的低層機構,它的目的在使中國能在數目字上管理。當時對共產主義有極端信仰的人也不過含糊的提及在農村“將生產力解放”,其他的人即以為經濟上平等本身即是一種目的。這種看法顯然也是毛澤東的著眼點,不然他不會日后再提起不合實用的文化大革命。只是從文化革命及內戰的后果看,歷史在長時間內所表現的合理性可能與組織這些事情的人物初衷相違。
這也不是忽略毛澤東在歷史上的成就。四十或五十年之前很少有人能用長遠的眼光,深刻的觀察中國前途將從一只潛水艇夾肉面包的結構上改造著手。雖然以農民為主,也不無人道主義的吸引力;企圖從他們手中改造中國的命運,這建議則不免聽來荒唐??墒且蛎珴蓶|的鍥而不舍,最后終于順利開展。這種運動既要勇氣,也要耐性;一方面出于機巧的策略,一方面也要靠運氣,這些條件的匯集,才有人民解放軍的成功。在內戰期間,毛澤東的野戰軍有意避開高層機構,中共的統治區域極少有大城市。大部隊只用無線電聯絡,在戰場上軍事人員、政工人員和經理人員可以靈活的互相調用。在戰爭造成很大的損害后,農民軍的鄉村性格使它的元氣容易恢復,這是國民黨的軍隊所不及的。
中共與毛澤東替中國創造了一個新的低層機構。重新分配土地之后,不僅使以后組織農民合作社和公社的工作相當容易,同時毛和中共也構成了一個發號施令之體制,各由數以萬計的村民大會一直向上結合而成,它們又有農民協會和貧農團的支持,這些單位等于選民區。有了這樣的力量作為他們的后盾,中共從此在對付國民黨的軍隊時,已無實質上的困難。軍隊所轄地區疆土日廣,他們的防線也愈逼近各市區的城垣。
中共如果要和傳統上的朝代形式區別,那就應當使這新的下層機構成為不受拖累的經濟基礎,盡可能成長擴大。因此經濟務必多元化,也要盡力將互相交換的條件提高,做到高度的分工合作。唯其如此,中國解剖學上的形式——一個潛水艇夾肉面包的模式——才可以一去而不復返。要是能做到這種地步,則文革沒有白費。雖然經過了十年動亂,它也提供了一個重新改組的機會,況且它的摸索也產生了不少教育上的價值。文革也顯示中國在毛的統治之下,雖執拗而不能穩定,她仍是需要上下之間法制性的聯系,才能談得上革命的最后成功。
歷史的經驗告訴我們,很多國家一經現代化,總是伴隨著經濟的生長和擴充。此中的步驟,不能全部預先估測,大致上只能因著內外的壓力被逼形成的。只是一經遇到突破的階段,這種運動的模式已替它自己選擇了當前的大道,政府的扶助與督導仍然必要,但已處于次要的地位。多元化的社會(plural society)必因經濟的多元化而興起,一種自然而然的現象,使這運動加速。這也就是說其要點在掃除當中之障礙,不是預作理想上的答案去解決假設的問題。從一切的情形看來,中國業已突破了這盲點。
再回到一個問題:中國是否已在實驗資本主義?我們看來這個問題本身即應重新考慮。當一個十億人口的國家以超過一個世紀的時間完成一段前所未有的革命,則以前的名詞和辭匯都有搬出來重新審訂的必要?,F在中國所產生的問題在背景上和幾百年甚至幾千年的生活條件攸關,因此也不盡能用西方經驗所產生的詞語全部概括。中國緣于地理上的要求,政治體系早熟,使各地方上之利益及地方上的組織無法充分發展,先期構成多元的社會,只好采用間架性的設計,構成中央集權的官僚體系,這種辦法貫穿了整個中國歷史。再則栽培扶植小自耕農,除了極少的例外情形,一直成為君主時代的一貫方針,但這既龐大卻又簡單,致使施政缺乏縱深,也缺乏對于一時一地一人一事的曲折詳盡。總之就是民法無從展開,私人財產權不能受到法律的保護。
反面言之,資本主義的發展必有賴政府的參與,因為將資金廣泛的流通,雇用外界人士為經理,又構成交通網、通信網和保險事業,無不需要信用,這信用必賴法律上的保障才可以造成系統。中國傳統政府無此技術上的能力,也不愿放棄道德教條去替“為富不仁”的商人打算,所以僅由它拒絕提供法律上的保障,就可以阻塞資本主義的開展了,這也就是以大陸廣泛土地為背景的國家與歐美日本之體系主要差別所在。中國農村的剩余既無門徑作有益的投資,而小自耕農又缺乏資本(小自耕農實際上也是小本生意人,春種秋收也是一種投資),則“剝削”已在客觀條件上無可避免了。
中共業已把這癌癥式的復雜情形大刀闊斧的肅清。從以后歷史的發展,使我們了解其真正意義在豁除社會組織上的含糊情形,并非將私人存積的資本全部禁絕。在經濟發展的程序上講,中國迄今尚在“原始的資本積累階段”,大多數的人民尚沒有享受到機器時代的生活方式。如果真的將私人財產全部不要,只會使全面貧窮的情形惡化,這個錯誤目前已經被糾正。
目前中共的政策可以用下面的標語概括之,可謂“致富是一種光榮”。這趨勢可以從兩方面說明:一方面是擴大國民經濟的規模已有具體成效,不能不招致私人參加。譬如即使美國的通用汽車公司全屬國營,則它也需要無數的零件供應者,同時服務性質的行業更不可少,有如賣汽車的特約經紀商與加油站,更有供應快速食品的餐館和車行取款的銀行,再有如訓練女速記員和汽車旅館之經理的學校。如果說是國家計劃經濟都能將各節籌辦得完備,不免是欺人之談。十九世紀中國的自強運動之所以失敗,即是缺乏以上的準備。
同時,招攬私人企業也是承認個人財產權,此事的重要性尚未盡為人所看出,其中關系立法上的意義。如果一種事業經過批準應當在法律面前有效,政府若任意將其撤銷則授權者應有權要求賠償。在這種情形下存積的財富也不當受政治運動的騷擾,如果私人財產權逐漸鞏固,也是良好政府的基礎。
從王安石失敗的故事我們也可以獲得教訓:除非下層有法制上的保護,否則無限制的抽稅并非執政者之福,因為如此全國財政并沒有實際上的結構,各級人員也各就自己的方便敷衍塞責,無從考核。這樣也落入一種離奇的局面里,即一般的人民感到稅重而喘不過氣來,而政府的國庫收入尚不足到達預期的數量。這也可以從以下的一段最近發生的情形看出:
東北的鞍山鋼鐵廠有好幾十所廠房,分散在一個廣大的地區。即在最近之前,北京的冶金部只要求增加生產的噸數。財政部則以為它是一種財源,省政府與市政府也要求它將鋼材拿出來貢獻本地的建筑。如此各方爭論不已,技術上的問題也可以牽扯上一段思想上和意識型態的問題。最后只有提出一項建議,這企業應當視為一種國營的事業,讓它自身決策牟利,不過同時向國家和遼寧省兩方繳納所得稅(目前是否照這建議辦理,作者不得而知)。增強私人財產的權利也同樣的將一切合理化,因之各人具有了自衛的權力,影響所及各選區也可以就本地的特殊情形強調它們的特色,而作特殊的貢獻。假使不如此,則照王安石失敗的情形看來,中國只能仍然當作一個龐大的農村看待,農民也仍只能集體的驅使。如果要使中國能在數目字上管理,就要先提出真實的數字。世界上沒有所謂“叫化子的民主”(Beggarsdemocracy,由威特弗格Karl A.Wittfogel提出,文字上帶著諷刺之意),因其如此,致富在今日中國是一種光榮。
歷史家從本身的愛憎去褒貶一個現存的政權,可謂與自己的身分不符??墒撬麉s必須具備能力判斷這樣一個政權,尤其它有一種群眾運動在后支持的時候,是否在長期的歷史意義里與它的行動相銜接。在目前的情形下,我們沒有理由作否定的答覆。
再回頭看看中國是否已進入資本主義的體制,我們必須鄭重的聲明,這問題只能有條件的答覆。如果時裝的廣告牌出現于人民大會堂前,冰箱、冷氣和高貴汽車可以供給私人使用,新企業以出售股票籌集資本,那就難以解說這些事物仍屬社會主義的范疇了。可是從歷史上看來,“資本主義”這名詞從西方傳來,它有歐洲的背景。如果將所牽扯的事物一并拿來討論,則也可以從狹義的說:資本主義只能由市民之特權(municipal faranchise)為基點產生。不論是從內從外看去,資本主義總是和自由城市結了不解之緣。因之市民階級(bourgeoisie)有了他們絕對的優先權利,也因此私人資本總是在公眾生活之中構成特殊的影響。中國革命從毛澤東的故事看來,則主要是由受過教育的年輕人領導農民而發動。在以后建國的過程之中,中國人發現到西方和日本所創造以貨幣為主的管制方式是不能避免的。鄧小平影響下的中國,才有了一種所謂資本主義的色彩,可是這色彩與內容之間仍有極大的區別,不僅方面多而且內容深。
雖有最近的放松管制,中共仍從未宣布政府將放棄在很多事業上的專利,包括冶金、煉油、化學工業、機械工程、造船業、交通事業、保險業、對外貿易、傳播事業,甚至旅游事業,這些事業是國民生產總值中極重要的部分。私人企業還只限于小商店、食品供應、零售業,和若干政府本身不能生利的事業,并且很多事業尚且不是撥歸私人辦理,僅不過是“承包”的合同關系。此外公私合營的范圍也已擴大,人民公社停止了操作,食品生產已由農民自己作主。但政府仍在收購食物,管理其分配并且管制價格,這些都是社會主義的性格,接受私人資本和采用了先進國家管理的技術,并無消除中國大陸社會主義型態的趨向。
事實的發展顯示,任何國家在革命過程中,通過突破后都有將兩種體系結合歸并的情形。荷蘭共和國即以聯邦制解決內陸部分和海港部分的不同;英國以司法審判的方式使兩種不同的法律觀念融和,亦即將衡平的觀念注入習慣法里去。其方法不同,而目的只在使全國能用數目字管理,能適用于貨幣管制的方式。中國也無可例外,有了這種突破,我們可以斷言中國的歷史從此以后和西方現代史匯合。對中國人和世界其他人士來說,這是一段美好的時光。以百萬計的觀光客就此可以前往西安始皇陵寢觀賞陶制兵馬俑,或在北京天安門廣場前散步。
可是有思想的觀察者不會忽視當前所存在的問題,例如耕地不足、人口過剩,與工業化和保護環境的沖突決不會因革命成功而掃除,自然災害仍將不斷的發生。中國經濟完全由貨幣操縱之后,有如先進國家繁榮及市場不景氣的周期性也會隨著發生。雖然在今后幾十年內,中國應有一個很好的機會在“已有的”和“尚無的”國家之間做和事老,扮演調節折沖的角色,可是她也可能在兩方之間同時被排擠。工業先進的國家可以找很多借口阻止中共廉價而有技能的勞動力;而尚不能在數目字上管理的國家,則用各種教條指責北京的侵略性。這侵略性與中國的文教傳統無關,從一個以農立國的國家觀點看來,一個以商業為主的經濟體系總好像是具有侵略性的。
沒有人能敘述其間全部的可能性,當中國已經過一種突破,不過指出以前若干無力伸展的地方今日已不存在,以前若干掣肘的障礙現在已經克服。歷史家的職責限于敘述過去,習慣上也要求對現狀保持最少的距離,以防備事體間的可能逆轉。只是在特殊情形之下,更要用宏觀的眼光去觀察,我們覺得這樣的謹慎已無必要。我們的后面已有好幾十年從未間斷的運動,又有很多其他先進國家留下來的經驗,有如道路上的指路碑,這樣我們應當能對今日所發生的事下結論了。如果我們寫歷史的人再含糊推諉,即是沒有盡到應盡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