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 相
《人·歲月·生活》是一本回憶錄,書名已掩不住滄桑的感喟。作者伊里亞·愛倫堡,在過去的蘇聯,是具有世界聲譽的作家和社會活動家。老一輩的人,對他并不陌生。
愛倫堡,一個從舊時代進入“新世界”的人,卻固執地守護著一貫的個性與趣味,這樣的守護,有時候會與“革命”所要求的“鐵的紀律”格格不入。幸好他是一名駐外記者,職業使他享受到一些額外的“自由”,更重要的是,在偉大的衛國戰爭期間,他寫下了大量的激動人心的戰地通訊和政論作品,這使后來想“網住”他的勢力,不無顧忌。
所以,愛倫堡的作品經常引起爭議,也就不足為怪了,這本回憶錄尤其如此。它是“解凍”時的產物(愛倫堡的另一本小說《解凍》曾開“解凍文學”的先河),其中有不少當時看來很大膽的議論。可惜我們看到的這個中文譯文只是同名回憶錄的節譯,選擇的是愛倫堡對五十個同時代人的回憶片斷,這些人中有詩人、作家、畫家和導演,都與愛倫堡有過深或淺的交往,愛倫堡給他們“畫像”,并不求面面俱到,而只求傳神。
寫別人的“故事”,當然可以置身事外,但愛倫堡不,他與“故事”中的人物水乳交融,也許只有讀完了這一本書,才能明了他為什么這么動情。
在這本書里,有一些熟悉的名字,馬雅可夫斯基、葉賽寧、法捷耶夫、帕斯捷爾納克、格羅斯曼……還有一些是我頭一回聽說的人,當時則是文壇、藝壇的“風云人物”。然而,這些俄羅斯“最聰明的人們”大多不得善終——自殺、被槍殺、憂郁潦倒而死,這是些怎樣至痛的往事啊。讀著伊里亞老頭兒“心事浩茫”的文字,我仿佛看見他噙著淚水伏案的模樣,耳邊回旋著《三套車》那沉重的音調……
在這些“人物速寫”中,愛倫堡經常談論“死”的主題,我認為這是一個深刻的暗示——只有“生”是某種現實痛苦的時候,“死”才會為“詩人們”反復詠嘆。愛倫堡的同時代人舍斯托夫,在他著名的《在約伯的天平上》一書中這樣問到:“折磨人的、難以忍受的困難為什么落在天賦最高的人的頭上?有什么能比不知道是活著還是死了更可怕的呢。”同樣的發問,也在這書里的字里行間中“徘徊”,但不是通過剝離作品的抽象說理,而是指畫赤裸裸的“詩人”命運。這“命運”在巨大的歷史背景里孤立無助,而人在其中茫然四顧,就象馬雅可夫斯基無望的詩句:“我想讓我的祖國了解我,/如果我不被了解——/那會怎樣?!/那我只得像斜雨一樣,/從祖國的一旁/走過。”據說這是被馬氏自己刪掉的詩行,卻正透現出一個不上油彩的形象。馬雅可夫斯基終于沒有“從祖國的一旁走過”,然而,對于這些朋友們的死,愛倫堡只有嘆息著喃喃自語,用筆給歲月留下“表達自己靈魂和良心的聲音”。
那個寫過《金薔薇》的帕烏斯托夫斯基,也曾給愛倫堡畫過一張像,杰出的散文家這么寫道,“老作家(指愛倫堡)雙手捧著文化,就像捧著一碗珍貴的活水(俄羅斯神話中能起死回生的神水),跨過時間的廢墟,穿過戰爭和空前的苦難歲月,竭力不使活水濺出一滴。”這就可以解釋,愛倫堡為什么要在自己的回憶錄里,用很大的篇幅去關注朋友們的遭遇,其實他是在關注著“俄羅斯文化”的興衰,是使命感使愛倫堡“突然陷入回憶,想起我的許多友人的命運,想起我自己的命運——人,歲月,生活……”愛倫堡這本回憶錄,從頭至尾充滿了無法克制的憂郁,我想,如果有可能,他是不愿意這么寫的。
愛倫堡畢竟是幸運的,他到底活著寫完了自己的回憶錄,給后人留下一份寶貴的珍藏。而那五十個人,當時大都不在人世間了,愛倫堡最初以詩人的身份走向文壇,所以書里到處是一行行的詩句,下面這幾句,是他寫的:“愛情在消失。歲月在流逝。我還活著。但水在流著……。”我敢肯定,愛倫堡寫完這本書,就不想再看到它們了,誰愿意回味青春和生命一點一滴地消逝的過程呢。
然而,我們無須感傷,因為雖然歲月易逝,但歷史永在,并昭示后人,應該更加勇敢地追求美好的生活。
(《人·歲月·生活》,馮南江等譯,花城出版社一九九一年十一月版,7.8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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