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東方
在西方,七十年代以來,歷史學和人類學互相影響的趨勢日益增強。在法國,年鑒派中出現了“新史學”(newhistory)的潮流;而在美國,著名人類學家克利福德·格爾茨(CliffordGeertz)所從事的文化人類學研究,對歷史學研究發生了極大的影響。這種新的史學方法被稱為文化史學(Culturalisthistory)或新文化史學(newcultural history)。文化史學研究的并不是文化的歷史,而是通過文化、主要是人類學的分析方法來研究歷史。格爾茨認為:“文化不是一種力量,社會事件、人類行為、典章制度以及事件進程都是文化的產物;文化乃是一種范圍環境,凡此種種產物都可以在其中予以明顯的或是厚的描述(thickdescription)。”(見TheInterpretationofCulture,一九七三年版)因此,我們可以稱文化史學是對社會的形態、象征、比喻、形式以及思想意識的研究,是對各種人類活動的綜合性探索。文化史學的優點在于,它能夠避免由于相信存在著某種獨立、超個人的集體精神而易犯的錯誤。文化史學不僅可以全面記述政治領域中的各類事件,而且還能夠綜合描述人類學、美學、文學以及社會學等領域內的現象。
微觀史學(microhistory)是一種史學綜合(Synthesisinhis-tory)的新形式,其目的是在小范圍內對某種體制(system)加以探索研究。微觀史學的研究對象一般是個人、小團體、家庭以及企業,而最通常的形式是對社區(Community)的研究。正如大衛·費希爾(DavidHackettFischer)所指出的:“微觀史學以其獨具的方式,根據對個人經歷、立場及行為的探索,聚零為整地得出結論。”(見TheNewRepublic,一九七八年十二月九日)人們常常把微觀史學比作是一架精密的天平,一座精細的微雕。在很多情況下,同規模龐大、往往不易把握和缺乏人類生活真實感的宏觀史學(macrohistory)相比,運用微觀史學對史學家,特別是社會史研究者較為便利。微觀史學能夠告訴人們:“事情原本是怎樣的”(WhatitWaslike)。因此,許多史學家認為微觀史學是從事史學研究的有效手段。
文化史學和微觀史學的研究也有其局限之處。從某種意義上講,文化史學的概念過于廣泛和含混,其方法及目的尚不能作為某一項專門研究的基礎。正如格爾茨指出的,進行文化分析的危險在于“這種分析會脫離切實的生活表層現象,也就是脫離人們生活其間的政治及經濟等各層次的現實狀況,并脫離導致這些表層現象的生物及自然必然性”。(見《文化的解釋》)至于微觀史學的弱點,我們看到,盡管其研究者將事件的每個組成部分都歸因于某一具體事物及個人,他們卻很少能從中歸納出比較具有代表性的時代特征和觀點。所以,一些學者認為,一旦將微觀史學置于較大范圍的世界歷史(Worldhistory)研究的背景中,它就會顯得膚淺、無足輕重和瑣細。
法國著名年鑒學派歷史學家埃馬紐埃爾·勒胡瓦拉杜里所著的《蒙泰盧:謬誤的樂土》(以下簡稱《蒙泰盧》)一書,以奇特的方式將文化史學同微觀史學結為一體,對歐洲中世紀一個名叫蒙泰盧的村莊進行了研究。年鑒學派的第三代傳人雅克·勒高夫(Jac-quesLeGoff)曾評論說:“勒胡瓦拉杜里的《蒙泰盧》最清楚不過地表明,新史學力圖用歷史人類學包容所有擴展了的史學領域。”(見NouvelleHistoire,一九七八年法文版)蒙泰盧坐落于法國境內比利牛斯山脈,全村有農民、牧民及其家庭成員約二百五十人,他們深受基督教異端派別阿爾比教義(Albigensianism)的浸染。阿爾比教派又稱純潔教派(Cathari希臘文中意為“純潔”),十一至十二世紀時流行于法國南部和西班牙北部地區。該教派自認為是正宗的基督教,不承認贖罪的基督,即不承認基督是上帝,并反對教階制度和圣餐、圣事。該教篤信善惡二元論,認為善神造靈魂,惡神造肉體,而大地代表著惡。該教派還主張禁欲和禁肉食,并堅持說:所有性生活都是邪惡的,即便是已婚夫婦也是同樣。十三世紀初,該教派被英皇英諾森三世組織的十字軍所鎮壓。
然而直到十四世紀初期,阿爾比教派仍未絕跡。由于偏僻的地理條件,蒙泰盧成為法國全境內僅有的保存純潔教的村莊。當時,在帕米埃(Pamiers)教區有一位狂熱的正統基督教主教雅克·富尼埃(JacquesFournier)。在一三一八至一三二五年期間,他以根除阿爾比教派的異端邪說為名,處心積慮地對蒙泰盧的村民們進行了審訊,經他主持審訊的案子多達一百十四件。審訊的結果使上百名村民遭到監禁,有五人甚至被處以火刑。富尼埃本人卻由此而于一三三四年升任為教皇本尼迪克特十二世(PopeBenedictXII)。從此,純潔教派在蒙泰盧不復存在。
在審訊中,富尼埃主教訊問了這些異教徒和證人日常生活的各個方面,并把這些審訊材料存檔于梵蒂岡圖書館,一直保存至現代。正是從這些遺留下來的檔案中,勒胡瓦拉杜里獲得了有關十四世紀村莊生活的豐富資料。勒胡瓦拉杜里對他搜集的那些被指控為異教徒的村民的三大厚卷供詞加以發掘研究,重新加以轉述。美國學者菲利浦·卡拉德(PhilippeCarrard)曾說,“勒胡瓦拉杜里的研究始終是富有結構特征的(topological)。”(見PoeticsoftheNewHistory,一九九二年版)就這本著作的構架而言,勒瓦胡拉杜里把全書二十一章分為“生態”和“考古”兩大部分。所謂“生態”是指蒙泰盧的自然環境,“考古”則主要討論蒙泰盧村民的生活習慣、性生活、婚姻和宗教信仰。《蒙泰盧》一書中各章的題目就體現出文化史學的特點,譬如,“環境和權力”(Environ-mentandauthority),“比利牛斯山牧民的生活”(ThelifeoftheshepherdsinthePyrenees),“牧民的精神世界”(Theshepherdsmentaloutlook),“姿勢語和性”(Bodylanguageandsex),“婚姻和婦女的狀況”(Marriageandconditonofwomens),“道德、財富和勞動”(Morality,wealthyandlabor)。
勒胡瓦拉杜里把中世紀史研究的范圍從通常所描寫的王公貴族和社會精英轉移到普通農、牧民的日常生活。勒胡瓦拉杜里以比喻的口吻形容他的微觀歷史研究,“對蒙泰盧社會的研究可以說是‘以小見大,蒙泰盧猶如滄海一粟;借助富尼埃所提供的顯微鏡,我們得以看到在其中游動的原生物。”他對蒙泰盧這一社區的經濟、社會結構做了極為詳盡的研究,《蒙泰盧》描寫了歐洲中世紀生活中最深入的各個方面——飲食和穿著、性生活和死亡、巫術和宗教、期望和恐懼、鄰里關系和夫妻關系,以及對命運和愛情的看法,從而讀者對蒙泰盧村民的日常生活有了細致入微的體察。譬如,讀者從書中了解到:當時的男子共同地在教堂、酒館、彌撒儀式及公共廣場等處從事社交活動;在純潔教派的影響下,婦女非但沒有被排斥于公共社交活動之外,還能夠以家庭生活為話題進行更親密的交談,這時候男子是不得介入其中的。勒胡瓦拉杜里由此得出結論說:缺乏獨有的男性關系網是非現代經濟的一個重要特征。讀者從書中知道蒙泰盧的村民們尚無時間觀念和距離概念。他們的時間觀念是來自于每天何時進餐,他們的距離概念則是依據手和胳膊的長度,以及射箭的間程。讀者還可以得知純潔教派的成員由兩部分人組成:“純潔者”(parfaits)即善人,和普通信徒;并可以觀察到兩類教徒之間的關系:教士們是如何地喬裝打扮,而信徒們又是怎樣地曲從于他們。
在《蒙泰盧》里,勒胡瓦拉杜里以文化史學的方法,為人們重構了一個被遺忘了近七百年的中世紀村莊中人們的思想行為模式和生活方式。誠如托馬斯(KeithThomas)所說:勒胡瓦拉杜里“成功地體現了一個歷史學家能夠將人類生活的各個方面出神入化地集為一體的能力”。(見TheNewYorkReviewofBooks,一九七八年十月十二日)這部著作以厚的描述生動地重現了在這個特定時期里飽經蹂躪的村民們的生活環境與精神世界,使讀者如同身臨其境,從而對十四世紀西歐的社會生活有一種深切的感受。多米尼克·拉卡普拉(DominickLaCapra)評價《蒙泰盧》是將重新恢復敘述體(rehabilitationofnarrative)、扎實的資料研究(Well-documentalresearch)和傳統的故事形式(traditionlstory)相結合的范例。(見HistoryandCriticism,一九八五年版)盡管勒胡瓦拉杜里屬于以呆板嚴肅寫作風格著稱的年鑒派,同時中世紀史的著作從來就不是熱門書,但是勒胡瓦拉杜里卻因其獨特的文化史學與微觀史學研究方法,使《蒙泰盧》成了歐洲的暢銷書之一,發行量達二十萬冊以上。同時需要指出的是,本書的英譯者巴巴拉·布雷在翻譯過程中,對過于冗長的法文原版作了相當的壓縮和別裁,使英譯本文字簡練雅潔,便于閱讀和欣賞。
當然,《蒙泰盧》一書也存在著一些不足的地方。勒胡瓦拉杜里按照自己規定的文化史學的理論框架,從蒙泰盧的“生態”環境進而論及蒙泰盧的社會“考古”。但是,這一理論架構本身有時并不具備作者自稱的嚴謹性。譬如書中的“生態學”、“人類學”兩大部分的題目和這兩部分所敘述內容的界限往往不十分清晰。勒胡瓦拉杜里在書中所作出的某些概括也是以相當薄弱的依據為基礎,比如他對十四世紀社會的同性戀的描述就是一例。我們還看到,勒胡瓦拉杜里對村民生活的大部分描述似乎都是同宗教法庭糾纏在一起的。再者,書中使用的史料是當年由抄寫員從奧克語(Occitan)方言轉譯為拉丁文的,所以兩者必然會反映出不同文化背景的差別;然而,勒胡瓦拉杜里卻只是按表面意義引述資料,從而有時導致誤解或誤譯。另外,由于原始材料的細致和引人入勝,勒胡瓦拉杜里常常只是大段地引用原文,而不加入自己的分析。譬如,他在援引史料時,往往沒有明確指出該史料是出自某個人的信口回憶,抑或對審訊者特定問題的回答。此外,這本著作不是以年代為序而是按照不同的主題來記述史實,這樣便導致了一些行文上的重復。這點也可視為本書的缺陷之一。
EmmanuelLeRoyLadurie,Montaillou:ThePromisedLandofError.translatedbyB.Bray,GeorgeBraziller,NY,19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