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筑中華民族宏偉壯麗的“文化長城”

一

宏揚民族文化，振奮民族精神一直是近代中國文化界、思想界、史學界許多有識之士以及一些政治家們長期探索的課題，這不僅為了文化上的發展，也常服務于愛國主義的、進步的、民主的斗爭，這幾年更成為熱門話題。這是一個大題目，是一個牽涉多學科、多門類、多層次的系統工程。領導提倡、國家支持、團體推動，許多專家學者紛紛著書撰文，展開研討，頗多新的建樹，給人以深刻啟迪。

理論必需聯系實際，研究民族文化，離不開大量歷史資料。民族精神的形成往往與民族文化的發展與衍化相伴隨的。因此，發掘、搶救、整理、編纂、出版中華民族豐富多彩的文化遺產是研究工作必不可少的物質基礎。中華人民共和國是個多民族的文明古國，各族人民都富有創造精神和崇高品質。各族人民為了生存和發展，用他們的勞動和智慧改造客觀世界，在用文化藝術歌頌生活、斗爭，記述歷史的同時，也用文化藝術塑造自己主體的光輝形象，創造了多少英雄典范。一部民族史詩常常包含著本民族的政治、經濟、軍事、民俗、宗教等以至美學思想發展的歷史軌跡，對后代有著很大的啟發和借鑒作用。

二

我國民族眾多，歷史悠久，文藝遺產豐富，不但是東方藝術之林的一顆明珠，也是世界藝術殿堂的一塊瑰寶。為了全面地、系統地記錄和整理各地區、各民族的文藝資料，搜集散落的有關文獻、文物，吸收建國以來文藝史論的研究成果，自1979年起，由文化部會同國家民委和中國音協、劇協、舞協、民協及曲協先后聯合發起編纂十部民族民間文藝集成志書：《中國民間歌曲集成》、《中國戲曲音樂集成》、《中國民族民間器樂曲集成》、《中國曲藝音樂集成》、《中國戲曲志》、《中國民族民間舞蹈集成》、《中國民間故事集成》、《中國歌謠集成》、《中國諺語集成》和《中國曲藝志》。我們編纂這十部民族民間文藝集成志書的目的，就是為研究和宏揚中華民族優秀文化，提供比較全面系統而具有科學價值的歷史文獻資料，而進行的一項巨大的文化系統工程，國內外文化人士稱之為“文化長城”。

十部文藝集成志書按現在行政區劃立卷，每個省、自治區、直轄市各編10卷，全國除臺灣省暫缺外共編纂300卷，有些卷分上下冊，估計全部約達450冊。每冊平均100萬字，約計4億5千萬字，是建國后藝術科研工作上的巨大工程，創世之作，已列入國家“六五”、“七五”和“八五”計劃期間重點藝術科研項目，由全國藝術科學規劃領導小組負責統一管理和領導。

三

我國有編纂集成志書的傳統，歷史淵遠，方式多樣，是中華民族優秀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今天，我們仍然要繼承這個優良傳統，編寫出具有新的特色，規模更大的文藝集成志書，以便探尋我國文藝的發展規律，為更好地繁榮和發展文藝事業，建設具有中國民族特色的社會主義的新文藝作出重要貢獻。為此，借古鑒今，回憶一下古代這方面的成就，對我們當前的編纂工作是有益的。《詩經》是我國先秦時代最早的詩歌總集，收入了三百多首詩，其中“風”、“小雅”包含了大量的民歌，開創了我國文藝集成的先河。也是世界比較古老的詩歌集成之一。漢樂府詩也大多是閭巷謠謳的集錄。這些民歌對后代詩歌的創作風韻及新樂曲衍生有很大影響。但他們收集民歌的范圍并不寬廣，“國風”提到的十五國僅是我們現在山東、河南、湖北、山西、陜西、河北的部分地區，漢樂府官署所采“趙代秦楚之謳”，似泛指全國各地，其實采詩范圍也不會太大。詩經及樂府詩中的民歌原來都是樂歌，樂譜早已遺失了。這和今天我們編纂的范圍寬、數量大，歌種齊全，曲譜完備的《中國民間歌曲集成》是無法比擬的。

清代許多音律家共同編纂的《九宮大成南北詞宮譜》是一部內容博大，曲譜詳備的戲曲音樂集成，有北曲套曲，南北合套曲及單體曲牌，以及南北曲變格，還有唐宋的歌舞大曲，宋代的南戲，金元的說唱諸宮調等，共有曲四千余首，真是空前巨篇，洋洋大觀，可惜對明清興起的諸多地方戲及各地各民族的說唱音樂，當時無人收錄，后人補錄，終難周全。

我國古代編史修志的歷史也很悠久。春秋戰國時期，魯有《春秋》，晉有《乘》，鄭有《志》，都是最早的地方志書。作為史書，漢代進步史學家司馬遷的《史記》不僅有編年史，而且有評傳了。宋代司馬光奉旨編撰的《資治通鑒》記述了從戰國興起的一千三百六十二年的史實，可謂宏篇巨著。這兩部書當然有種種局限性，但其內容都十分豐富，保存有大量珍貴的歷史資料，值得我們研究與借鑒。隋唐以后，方志漸多，明清兩代地方志書的修撰達到高潮，有省志、府志、州志、廳志、縣志、鄉鎮志、鄉土志、邊關志等。

匯集古今著述，編纂總集又是另一傳統做法。明成祖朱棣發動“靖難之役”取得政權后，統治比較穩定，下令編纂規?；趾甑摹队罉反蟮洹?，清王朝入關后地位基本鞏固，政局穩定，康熙昭令編《古今圖書集成》，乾隆時也昭令大學者紀購主纂《四庫全書》。為了順乎統治階級的意志，這些“類書”在選編中，雖有禁有刪，但總的來說對保存中華民族歷代典籍，提高人們的知識文化和思想修養是起了重要作用。為了編纂這些“大典”、“全書”、“集成”顯然要組織大批人才，化費巨大的精力和時間，才能完成任務。但他們編纂的對象是已問世的成書，還是比較容易收集的。清代的《全唐詩》和《詞綜》都是文藝編輯史上的重大貢獻，也是從現有資料編成。而我們十大集成志書所要收集的民間文學、音樂、戲曲、曲藝、舞蹈等方面的作品和資料，卻分散保存在各民族、各地區、各階層的人們心里，必須攀登高山、深入草原、海島、森林，一曲一曲、一字一字、一個一個動作，去收集、整理、反復核實校對，才能成為有價值的資料。有關文字史料又是散在各類古籍和一些報刊上面，需要仔細去查覓。為了收集戲曲資料，有的地方翻閱了當地出版的近百年的報紙。有的還依靠查考文物資料，其艱苦程度是古代那些編輯人員難以想象的。

封建時代的地方志很多，但是尚無專業的文藝志書。我們編纂出版的《中國戲曲志》和《中國曲藝志》，開拓了社會主義文藝志書的新課題。

四

中國共產黨和人民政府一貫重視發揚民族文藝的優秀傳統。幾十年來在搜集和搶救民族文化藝術遺產方面做了不少工作。但是像現在這樣由文化部、國家民委、各文藝家協會共同主辦，由鐘敬文、呂驥、張庚、吳曉邦、孫慎、李凌、賈芝、馬學良、羅揚和我擔任主編，自上而下發動全國各族文藝工作者和老藝術家、民間藝人積極參加，同心協力，有領導、有計劃、全面地進行普查、整理和編纂工作，這不但在中國的歷史上是空前的，在世界上也沒有過。這是弘揚中華民族文藝傳統的一項巨大工程，只有在中國共產黨和人民政府的領導與關懷下才能做到，這充分體現了我國社會主義制度的優越性。

那么，我們花這么大力量，來搞這件事情，它對我國新的歷史時期的社會主義文藝事業和精神文明建設有哪些重大意義？

（一）它是一套具有重大科學價值的文獻資料系列叢書。我們編纂這十部文藝集成志書，就是把前人辛勤創造出來的文化藝術結晶，用文字、曲譜、圖譜、錄音和錄像等一切手段記錄下來，整理出來。加以出版，以流傳百世，造福人民。這十部集成志書不僅內容多彩多姿，可以說是民族民間文藝的“百科全書”，有很高的藝術價值，而且有豐富的思想內容，它不僅為研究中國各民族文藝發展的歷史、創作規律、美學特征提供了全面系統而又翔實可靠的資料，不僅對建設社會主義新文藝有很大的借鑒作用，而且對于我國社會學、民族學、民俗學、歷史學、中外文藝比較學，以至政治史、經濟史、文化思想史等等的研究都提供了大量有科學價值的歷史資料。它的重要性，時間離得越久遠，就會更加看得清楚。

（二）我國優秀的民族民間文藝作品，表現了我國各族人民勤勞、勇敢、智慧和堅持正義，大公無私，舍己為人，團結互助，熱愛鄉土，熱愛人民，熱愛祖國，反抗侵略，反對封建壓迫，反對趨炎附勢，反對貪贓枉法的民主思想和崇高品德，是對人民群眾、特別是對廣大青少年進行品德教育的良好教材。優秀的、健康的民族民間文藝的介紹與傳播，對于滿足廣大人民群眾的文化要求，提高人民的文化素養和欣賞水平，培養人民的高尚情操，加強人們的民族自豪感和愛國主義精神，都將起到重大作用。通過十部集成志書的編纂出版，還會增強中華民族的凝聚力，鼓舞全國各族人民以及臺灣、香港、澳門同胞和海外華僑參與祖國的經濟文化建設。通過海峽兩岸文化交流、感情交融，對促進祖國和平統一也會作出貢獻。

（三）編纂集成志書，并不是僅僅為了把祖宗創造的文化珍品，傳給后代子孫，而是首先為了運用，為現實服務，為祖國現代化建設服務。它有很多非常精采的篇章，可以作為教材；可以朗誦說唱、演奏、舞踴，在舞臺上表演，這幾年有不少省就是通過發掘民間歌舞進行整理加工，不僅在國內演出，成為各個“藝術節”的突出節目，而且去國外演出，也受到熱烈歡迎。

（四）創造具有中國民族風格特色的社會主義新文藝，離不開我國民族民間文藝的優秀的傳統。它既起到借鑒作用，又是一定的藝術滋養。對外開放，各國文化藝術大量介紹進來，這是好事，我們可以從外國優秀文化中汲取許多對發展和提高中國文藝創作非常有益的東西。但也要看到在各種不同文藝思潮、各種藝術流派的影響與沖擊下，民族虛無主義思想也有所表現。因此大力介紹民族文藝遺產，發揚民族文藝優秀傳統，堅持民族文藝特色，在當前就顯得特別重要。

十部文藝集成志書編纂的下限時間最晚是到1985年，這里面不僅包括有革命內容的新民歌、新故事、新歌謠、新曲藝等文藝作品，還有新中國成立后的一些文藝情況，是以文記實，以事明理的。如何根據多年來文藝事業的經驗，總結出合乎歷史發展的規律，指導我們當前的文藝工作，這對繁榮文藝創作，有很大的現實意義。

（五）培養人才所必需。我國的文化藝術有鮮明的民族特色，在世界上獨樹一幟，自成體系，是舉世公認的。但是系統的研究工作卻很不夠，還沒建立起比較系統的民族民間文藝理論體系，還有不少空白學科。這與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的需要差距較大，與我國的民族文藝在世界上的地位也很不相稱。我們必須樹立雄心壯志，為建設民族文藝的理論體系狠下功夫。但是，歸根到底首先還是個人才問題。

通過編纂十部文藝集成志書工作，在搜集、整理資料和編纂過程中，經過各個角度、各個層次深入的研究工作，可以培養出一批掌握了豐富資料，有實際經驗，有一定理論水平和寫作能力的研究民族、民間文藝的理論骨干，這為建設一支宏大的文藝理論隊伍創造了極為有利的條件。

（六）對外進行交流所必需。我國的民族民間文學藝術，已引起世界各國人民和文化界人士的重視，他們非常希望了解、研究中華民族優秀的文化藝術遺產。通過舞臺演出，可以向外國觀眾介紹一部分。目前系統的、經過整理的民族民間文藝資料匯編還不多。因此這十部文藝集成志書的出版，將成為對外進行文化交流的重要部分，它將為增進世界人民對中國文藝的了解，促進中國和世界各國的文化交流，以及豐富世界文化藝術寶庫都將作出重要貢獻，并對進行世界文化藝術史的研究也提供了十分豐富的文史資料。

五

一九四九年建國后，搶救民族文化藝術遺產的呼聲很強烈，許多專家、學者和廣大文藝界人士在發掘傳統劇目、曲目，搜集、整理民族民間文學、音樂、舞蹈遺產，進行各種專題研究等方面，做了大量工作，取得很大成績。但是由于受各種條件的限制，當時還不可能進行全面的系統的收集、整理工作。十年浩劫不僅使這方面的工作完全停頓了，而且許多辛辛苦苦收集、整理出來的珍貴資料，也大多散失或遭到毀滅性破壞。現在，有不少老藝術家、民間老藝人已經離開了我們，健在的也多年事已高，有的體弱多病，精力有限?！皳尵取眱蓚€字在今天有著更強烈的含意，對搜集、整理民族民間文藝遺產必須有緊迫感，抓緊進行，把老藝術家、老藝人在長期藝術實踐中所辛勤創造出來的珍品和精湛藝術，不失時機地搶救下來。因為很多民族文藝遺產就保存在老藝人身上，“人在藝存，人死藝亡”，如不及時搶救，就有失傳的危險。在這個意義上講，確是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是只爭朝夕的事情。我們文化藝術工作者和文化行政部門對此有很大責任，要“上對得起前人，后對得起子孫，不作民族文化遺產的敗家子”。切不可見“死”不“救”，待人逝藝絕，那將悔之晚矣！而現在竟有些人以至某些文化部門的領導同志卻認為這是“超前計劃”，還有人說我們現在不是“盛世”，何必修志？甚至有人認為現在活人的事都忙不過來，哪顧得上忙死人的事？等等?，F在我國正依照小平同志建設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的理論，深入改革開放，全力進行現代化經濟建設。全國經濟繁榮，政治團結，社會安定，文化發展，形勢很好。黨中央并明確要求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一起抓，要兩手硬，并且多次強調弘揚民族文化、振奮民族精神的重大意義。而上面提到的那些十分錯誤的思想，是對文化事業缺乏戰略眼光，缺乏長期規劃和打算的短視表現，這對建設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新文藝是十分不利的。

編纂文藝集成志書是一項政策性、學術性都很強的工作，為了保證質量，我們十分強調要根據馬克思主義歷史唯物主義觀點和黨的方針政策（包括文藝政策，民族政策等）進行編纂工作。要求做到全面性、代表性、科學性，也就是要求各部集成志書在選材時要包括各類題材、形式、樣式，以及各種風格流派，要精選有代表性的；每個作品每條資料都要經過反復核實考證，力求準確地反映事物的本來面目，以保證集成志書有較高的科學價值和歷史價值。

現在這項重大工程在黨中央、國務院和各級黨政領導的關懷下，在各地文化廳（局）、民委和民協及一些地方音協的主持下，在全國藝術科學規劃領導小組的統一管理和領導下，經過各地集成志書的編委會主編、副主編和所有編纂人員積極努力、辛勤工作，進行了普查、收集、整理、選材和編纂，雖然發起的時間先后不一，有的僅幾年，但各地工作都已全面展開，取得很大的成績。據不完全的統計，各卷所收集到的文字資料及民間文學作品共達40多億字。民歌集成共收集到各民族各類民歌約45萬首，四套音樂集成以及戲曲志等編輯部收集的錄音資料達一萬五千小時。各地在普查資料中，發現了一批新的劇種、舞種、曲種和文物，其中有很多屬于少數民族藝術，都是十分珍貴的。

現在全國各地方卷已送初審的有106卷，有的省已完成8卷。已經出版了24卷（共三十四冊），十部集成志書的首卷本也已全部出書，這使集成志書出版工作上了一個新臺階。這和國家財政部門和出版部門的支持和協助是分不開的。1991年在北京召開的全國文藝集成志書規劃工作會議上要求1995年全國大部份省卷完成初審，1998年以前全部完成終審付印，本世紀末將大部分出版。

全國約有5萬人投入十部文藝集成志書的普查收集整理和編纂工作。多年來他們為了搶救遺產，風里來，雨里去，抗嚴寒，斗酷暑，普查資料，走訪民間藝人，有不少省、自治區參加采訪的人員達數千人次，行程數萬公里。他們放棄了個人的研究課題或創作計劃，不為名，不計利，默默無聞地工作。最值得我們懷念和尊敬的是有的同志為了搶救和保護所收集到的珍貴資料，在大火和洪水中搏斗，不幸以身殉職；不少同志在這條戰線上忘我工作，積勞成疾，過早地離開了我們。這是一支宏揚民族和民間文藝的大軍，一支業務可欽佩，精神可尊敬，工作可信賴的隊伍，他們為集成志書作出了重大貢獻。這支隊伍正在加緊編纂工作，各總編輯部也在加緊審稿，出版工作也在多方展開，以便能按時保質地完成全部編纂出版任務。

希望各級領導、社會上各部門、各方面以及海內外炎黃子孫，有識之士，繼續從各個方面給予我們大力支持，我們自己也更加強責任感、使命感和緊迫感，用最好的質量、更快的速度參加修筑好我國的“文化長城”。編纂十部民族民間文藝集成志書意義巨大，困難很多，貴在堅持，此刻我想起了晉代大詩人陶淵明的著名詩句：“精衛銜微木，將以填江海。刑天舞干戚，猛志故長在?！蔽覀儓孕胚@一宏偉而艱巨的歷史使命肯定能完成，我們發揚民族文化，振興民族精神的熱切愿望肯定能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