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圣貽
王辛笛的詩在國內外有盛譽,其實他的散文寫得與詩一樣雋永有味,只不過他的散文集《夜讀書記》自一九四八年出版后國內沒有再版,近年的散文又只散見報刊雜志,沒有成集罷了。“文革”期間,海外謠傳辛笛已離開人世,香港有些書商趁此機會翻印了他的詩集《手掌集》和《夜讀書記》。香港黃俊東先生在《中國現代作家剪影》一書《辛笛的散文》一節中,指出“他的散文態度嚴謹,取材精審,內容豐富,論點客觀,說理清晰,娓娓道來,最為引人入勝。”
辛笛散文的題材總是與書、與文化有關,這個特點來自詩人的“好癖”。他喜歡逛書店,尤其舊書店,還喜歡買書,并自稱“積習既久,垂老難忘”。在《“狂臚文獻耗中年”》這篇散文中,他圍繞著“耗”字道出半個世紀以來,他與書、書店結下的這份“不解之緣”。在天津讀中學,北平上大學時,他常老遠跑到書局看新書,有如“深山探寶,其味無窮”。三十年代中期在歐洲讀書,他也常帶三明治作干糧,在書店度過一天,即使路過巴黎、倫敦,他也總是一安置好行李,就奔書店,或匆匆地流連在塞納河畔“一排排書攤上”,偶然發現一本心愛的書,就忘情地翻閱起來,“竟不知人間何世也”。白色恐怖時,友好不便往來,要“耐得住人間寂寞情懷”,書店更是他常去之處。一進書店,“便好象有無數老朋友期待著我良晤交談,大有莫逆于心,相親而笑之感。”十年動亂,積存的書籍大量被毀棄,心中固有“嗒然若喪”之感,但想到李清照在《金石錄后序》中提到的物聚散靡常似有前緣之理,也就挺了過來。“四人幫”一粉碎,他“又重新悄悄收集”,以致他的老伴常苦笑著埋怨說:“總有一天,這家里只容得下他和書。”
辛笛在《“狂臚文獻耗中年”》中這番自嘲亦自負的回顧,實際在“耗”中顯示了一種堅定的信念。人們愛書、買書的動機千差萬別,辛笛愛書、買書的“主要興趣在于買來有用,也就是為我所用的書我才買。既不是為裝點門面,附庸風雅而買書,……更不是為了博取‘藏書家的虛名而專為追求宋元名槧,甚至等而下之,不惜賤進貴出,從中取利,做一名精明的俗客”。在《夜讀書記·序》中,辛笛講得更明確,那“是對于宇宙間新理想新事物和不變的永恒總常存在一種饑渴的向往。”
辛笛的《夜讀書記》,說理客觀,往往從個人的感受出發,作廣博的聯系,并以親切的筆調把自己的發現忠實地表達出來,與讀者分享。讀他的文章,宛如與友人圍爐談天,海闊天空,又好象在林間漫步閑談,慢聲細語,令人忘倦。
最能顯示他的修養的,是對于文學書籍及其作家的評析。在《世界名人書簡》中,他往往只用一、兩句話就指出了某作家的書札和作品行文之異趣,再不,細心地指出書信所反映的作家、名人生活、性格的又一側面,或者通過書簡的比較,得出中外寒士大抵相同的遭遇……。在《父與子》的題目下,他評說了屠格涅夫的《父與子》,分析了《侍父生涯》在美風靡一時的社會心理,又進一步談到現代文學中出現的卡夫卡、喬易士的“無父生涯”現象。他運用文藝心理學分析作品及文學現象,入情入理,如話家常,并未造成新術語、新名詞的轟炸,卻也把文學上的“父與子”內容講盡了。
作為詩人,辛笛最精通的自然還是評說詩作。《何其芳的<夜歌>》寫于四十年代,之所以今天看來仍不失為一篇好文章,就在于文章談詩論人,不拔高,也不貶低。文章把詩歌與同一時期或相近的散文結合起來,作細致的剖析,與此同時又把詩文放進特定的社會歷史環境及個人生活中,尋找何其芳“思想蛻變的軌跡”,從而恰切地評析了何其芳詩歌不同時期的特色、風格及其發展道路。表達了“令人心折”見解。辛笛的不少文章經過歲月的淘洗,如今讀來使人仍有所得,對問題的看法在今天仍站得住腳,就在于在廣博的聯系之中表達了深邃的認識,在深入的分析中,反映了他見解的中肯。
高爾基曾談起散文:“它告示了許多未知未見,以及屬于人的內心世界的不大容易知見的東西,這又正是他的詩中或未言明或未提起的豐富的精神世界的又一部分。”辛笛收在《夜讀書記》中的《春日草葉》正是如此。文章以日記體,談起居勞作,抒生活感受,懷故人,憶舊盤桓地,雖零筆碎墨,卻處處清趣,都堪咀嚼細味。如果把它與辛笛同期寫的詩作《垂死的城》等兩相對照,可以發現散文中的文字素材,有的在詩中有所閃現,有的則更濃縮了。對照,可以更好地理解詩人對詩的構思以及運用詩和散文不同形式的自覺。
懷人憶事的文章,是他散文的又一類佳品。如《從郁達夫、沈從文兩文集談起》、《把心交給讀者的巴金》、《春光永晝話之琳》、《憶西諦》、《一個“未帶地圖的旅人”——肖乾》等。他用清新含情的筆,寫出了對沈從文作品、對郁達夫文筆的喜愛,對巴金作品的總的感受,對卞之琳詩歌風格的看法,但給人留下更深刻印象的是他的知人論世,善體人情。辛笛深有感慨地說:“當然,在偉大的現實變革中,要恰如其分地知人論世是不容易做到的。”只有深知這點,論人,才能不簡單化、臉譜化;論世,才能既看到它紛繁復雜的一面,又抓住實質。在辛笛的文章里,正可以明顯地感到他是把這點作為他做人的信條,寫文章的標準。在眾多的訪問記及《辛笛詩稿·<前言>》中,他都一再強調“做人第一,寫詩第二”。正是由此出發,他以自己的身心去感受,設身處地貼近實際,實事求是地去評述。
他的這類文章雖不長,卻往往聯系個人的情感生活,抓住故人一些突出的個性特征、生動瑣事,使心靈自然地縈繞在往事的回憶中,情感表現細膩,富有詩味。在《憶西諦》中辛笛記敘了當年在外檢查工作,忽得知西諦出國遇難的消息后,那種將信將疑,“抬頭遠望秋空白云”的“黯然”心懷,那種“惘然嗒喪”的感情,自然地回顧了與西諦那“介乎師友之間的交誼”。談至夜深的求書遇書之樂;踏月送友,西諦又掉頭回送的依依情景;為計議“天亮”,就著微明的螢火用化學燒杯試煮咖啡的往事,以及西諦那“扮作商人模樣,朝出晚歸”,精心保護文物,來去匆匆的高瘦身影,都揉進了作者的那分思念與痛楚和對老一輩學人的人格、風范的敬仰。在《春光永晝話之琳》中,他念念不忘卞之琳的《候鳥》一詩寫出了令人難以去懷的舊北平澄藍的天、輕快的鴿哨音、慢吞吞的駝鈴聲,但這些都挽不住詩人更愛今天滿貯春光的北京城。在這樣的心境中,他“話之琳”出國講學完全不同于一九四七年寫《贈別》一詩送之琳,字里行間洋溢著對老朋友卞之琳的情,更躍動著劫后新生的那分喜悅,老年人心中的一片“春光”。這就使辛笛的散文無論在黑暗中,還是于艱難之時總給人帶來一分暖意,因此辛笛的散文與他的詩一樣,滿載著情,但更多的擁有著愛,對生活的愛,對人的愛,對知識的愛,對人類真理的渴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