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德爾比 張 凡
醫生撤身低頭端詳著手術臺上的女人。不,她不是女人,只是個近乎成年的少女。子彈穿過了她的身體,從胸部右上方取出。
“她這么小就經受這些。”護士說。
“是啊,”醫生說,“他們向她開槍時,她還在河里,馬上就游過來了,只差那么幾碼。”
他忿忿地想象當時黑暗中冰冷的河流——有人從警察崗哨里大聲呵喝,然后在星光下開槍射擊,女孩掙扎著上岸躲進灌木叢,這邊的士兵拂曉時在那里發現了她。
護士抬起女孩的右臂。“這是什么?”她問。女孩上臂內側貼著小卷,精心包藏著以防水浸。“也許您應該暫時保存一下。”她把它交給醫生。
“是個探子。”醫生說。“這種年紀的探子?那么如果她不是探子,一定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驅使她這樣冒險。”
醫生將小卷裝入衣袋,來到外面的花園吸煙。護士引以為榮的紅玫瑰在園中散發著陣陣幽香。他掏出小卷,打開外面的包裝。里面是一條長長的紅緞帶,殷紅如血。上面用針繡著字,每個字母都要繡上幾百針。他看不懂那些奇怪的字,便把它卷起來重新裝回衣袋。
傍晚,護士找到他說:“那個女孩,蘇梅,發現她胳膊上的東西不見了,非常著急。您去看看吧,她英語講得很好。”
他來到她身邊,她抬眼望著他,焦灼而急迫。“您是替我取出子彈的醫生嗎?您偷走了我的東西!是那位胖胖的護士告訴我的。”
他把小卷拿出來,“我是為你保管它。”他把它送給女孩。
為什么這么一點點小事會使她如此神傷。她需要平靜下來,應該讓她想想別的什么事。
“你英語講得這么好,在哪學的?”他問。
“跟羅莎小姐學的,”她說,她感到這個名字似乎就意味著安寧與信任。
“她教你和你的姐妹們?”
“我沒有兄弟姐妹,也沒有爸爸媽媽:羅莎小姐是孤兒院的教師。我和其他沒家的孩子一起住在那兒。我們人人都愛她。我們叫她羅莎小姐是因為她喜歡玫瑰。她種玫瑰。紙船橋邊那片玫瑰是最好的。”
他讓她講話,這樣她便慢慢平靜下來。
“我們從那座橋開始紙船賽。贏了給一塊糖,輸了要去干活。”
她第一次笑了。“可是羅莎小姐總是知道誰會贏。只有我發現了她是怎么干的。贏的孩子總是那些傷心的或是有煩惱的,或者是過生日的。輸的總是壞孩子;壞孩子永遠贏不了。”
她閉上了眼睛,她已經感覺到了睡意。
“您知道,水流的一側比另一側要急,羅莎小姐總是自己把船擺在線上。我過生日時就贏了……羅莎小姐喜歡生日。”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醫生說,“現在你該睡覺了。”
“我明天會好些嗎?”她問。
“會的,”他說,“如果你睡覺就會的。”
“她跑了!”第二天早晨護士叫道。“她的傷還沒有好就跑了!她說,‘醫生告訴我今天會好些,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做。我告訴她不要犯傻,可我回來時她已經不見了。”
第二天警察把蘇梅送了回來。她被放到床上,喝了些熱水。她剛剛好些。便服了些鎮靜劑睡下了。
醫生那晚又來看她。
“他們為什么送我回來?”她喃喃道,顯得很虛弱。過一會她問:“今天是星期幾?”他告訴了她。
她抓住他的手。“您一定要幫助我,”她說,“一定!……您會幫助我嗎?”
“是關于你胳膊下面的小卷的事嗎?”
“是,”她說。“我不是為自己求您的。我來這里不是為自己,我是個……”
“探子,”他說,“你是探子嗎?”
“是探子。我必須完成任務。今天一定要完成。”
“你是說,要送個信兒?我替你送行嗎?”
“我太遲了,我好害怕。”她滿眼是淚。
“你只管告訴我要往哪送,我現在就去。”
“可是我不知道!”她哭道。“我不知道這個城市會這么大。昨天我問了許多人,有個人說她會幫助我,可她去打電話了,所以我就跑了。您能幫我找到羅莎小姐嗎?求您,一定要找到羅莎小姐!”
現在她只是個孩子,一個小孩子,她注視著他,如同望著以前從未見過的父親,一位能解除孩子所有焦慮與煩惱的父親。
“別怕,”他說,“我們會找到她。”
“但是要在今天!”她叫道,“今天!今天找到她!新政府趕走所有老師的時候,羅莎小姐病得很重,不能和其他教師一起去歐洲,所以她留下來和我們在一起。后來過了很久她病得更重了,他們把她送過了河……他們送她到這兒了。羅莎小姐在這座城市里。”
“我去給一個朋友打個電話。”他說。
他回來時她依然焦躁不安。
“都好了,”他說,“我可以帶你去見羅莎小姐了。”
她眼光中閃爍的喜悅會令他終生難忘。
“今天?”
“現在。我們為你準備一架輪椅。”
當他們從門外推進輪椅,她轉動著星星般的眼,說:“路上我要買些玫瑰。她喜歡玫瑰。我有錢。”
他說:“等一會兒。”
他很快地回來了,看上去很不好意思,他手里舉著四枝從護士引以為榮的玫瑰園里剪來的紅玫瑰。
他推著輪椅走到醫院的另一側,打開一間病房。“您有位客人,羅莎小姐。”
那是間充滿陽光的小屋。床上坐著一位很老的婦人。
“親愛的羅莎小姐,”蘇梅說,“我來帶給您一些玫瑰,還有一封信。”
“你!上帝保佑,我的孩子!玫瑰!”她用那白皙瘦削的手接過花束。
“看看信吧。”蘇梅說。
老婦喃喃讀道:
祝賀羅莎小姐八十壽辰:我們愛她,從我們最年輕的歲月,直到我們象她一樣老的時候。
接下來是二十八個簽名,都是每個人自己親手繡的。
“可是我的孩子,你的氣色很不好。”羅莎小姐說。
“不,不,醫生已經給我治好了。我遇到很多壞警察,我得游過河。”
羅莎小姐盍上眼睛,想象著當時可怕的危險。最后,她又舉起那條緞帶。
“怎么選你給我送來這份美妙的禮物?”
“我們折紙船,羅莎小姐,就象我們小時候您教的那樣。然后我們在河里比賽。”
“噢,我可憐的孩子!那么你輸了?”
女孩抬起頭微笑著望著醫生。
“不,羅莎小姐,”她說,“我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