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上乒壇,當初全憑興趣
1940年,我出生在揚州。在北京分司廳小學讀書時,我喜歡上了乒乓球,當時完全是憑興趣。上了中學,因為個子矮,踢足球打籃球都不夠格,所以就繼續打乒乓球。
一開始,我學的是直拍進攻型打法。以后雖然打過削球,但是根據我“先下手為強”的性格,我還是選擇了最富進攻性的正反手兩面攻打法。
我常想,世界有那么多職業,我怎么偏選擇了體育?體育有那么多項目,我怎么單認準了乒乓球?乒乓球有那么多打法,我怎么只選擇了直板兩面攻?我認為,選擇本身就是一種競爭。
原先打球是為了游戲和鍛煉,沒想以此為職業,所以家里也不反對。可是當我對乒乓球越來越著迷,并準備將一生都奉獻出來的時候,家里就出面干涉了。因為在那時,社會上流傳這樣一句順口溜“男學工,女學醫,調皮搗蛋學體育,花花公子學文藝。”可當時,我已經17歲了,有自己的理想,有獨立的人格,甚至也樹立了獨特的球風,并有了很突出的成績。這使我不顧家庭的反對,最終走上乒乓之路。
為了看一場電影,我跪下了
在我的運動生涯中,有一部電影對我的影響至關重要。
那是在1956年,我聽說日本的世界冠軍荻村和田中兩位先生,拍了一部名叫《乒乓球訓練法》的電影,傳到了中國。當時我找遍了北京的所有影院,也未能如愿。后來聽說中國人民銀行要放映這部片子,就風風火火地跑了去。可人家是內部放映,我又沒票,急得我來回踱步,眼看就要開演了,我就“咚”地一聲跪在地上,給看門的老大爺磕了個頭,請求他放我進去。這一招還真靈,他看一個中學生對乒乓球這么著迷,挺受感動,便把我放了進去。
這個機會得來實在不容易,我加倍珍惜,整個電影放映過程中,我的兩只眼睛就像照相機一樣,攝下了所有的鏡頭并全部植入了我的心里。荻村、田中的手法,步法以及相互間的密切配合,無疑對我的乒乓訓練起到了指導作用。
1957年秋,我參加了“全國乒乓球錦標賽”。我與當時的北京市女子單打冠軍章寶娣合作,摘取了全國混雙金牌,震動了整個乒壇,因為當時我僅僅是個17歲的小隊員,既不是國家隊成員,也沒拿過省市比賽的冠軍,因而一下子就出了名。
同年,根據我的成績,國家體委讓我參加了對匈牙利訪華的比賽。比賽中我出乎意料地打敗了匈牙利冠軍、歐洲亞軍杰特維,又一次名聲大震。1958年3月,我被選人北京隊,同年末進入國家青年隊。
1959年,我參加了第七屆“世界青年聯歡節”,取得了混雙和男雙的冠軍。緊接著又參加了第五屆斯堪地那維亞的比賽,獲得了男團、男雙、男單的冠軍和混雙的亞軍。這一系列的勝利奠定了我們國家乒乓球乙隊橫掃歐洲的基礎。
1959年12月,我進入國家隊,成為中國乒乓球隊的正式隊員。
1961、1963、1965、1971年中國乒乓球隊榮獲了4屆世界團體冠軍,我都是其中的主力隊員。我自己也榮獲了3次世界男子單打冠軍、一次世界雙打冠軍,和“全國乒乓球錦標賽”的男單“3連冠”。
與“3”有緣,冠軍蟬聯
我常想,我與“3”字有著不解之緣。
少年時,我獲得了全北京市少年“3連冠”。1961年以后,又獲得了世界男子單打的“3連冠”。1964年以后的3年,我在全國乒乓球錦標賽中,又獲得了男單“3連冠”。說實在的,能拿國內的“3連冠”,是最難的。因為在當時的世界乒壇,中國實力是最強的。在這個最強的國度里能連續3次摘取金牌,并不是僅憑僥幸,而是靠實力。說實話,從新中國成立直到現在,在國內能拿“3連冠”的人只有我一個。因而我也可以非常自豪地說:“我莊則棟還算條漢子,在乒乓界,直到現在,沒有任何人的成績能超過我。”
也許我的話聽起來有些狂妄。只談成績似乎也背離了中國人謙虛的美德。但是對一個合格的運動員來說,就應該盡可能地在有限的運動生涯中取得最大的成績。所以,對于我的成績,我一向都是引以為榮的。
1958年國家青年隊成立以后,每月都在全隊內舉行一次大循環比賽,隊員有李富榮、周蘭蓀、陳協中、郭仲恭等十幾名。在總共9次的比賽中,我是8次冠軍的獲得者。從1959年入選國家隊,到1971年離開,在這13年間,一共舉行過8次全國冠軍錦標賽,4次大的世界賽之前的隊內男子單打淘汰賽、公開賽,以及國家隊內部男子單打比賽。屈指算來,我一個人所獲男子單打冠軍的數量和其他50名隊員所獲男單冠軍的總和劃等號。
我并不是只講成績的,因為成績永遠寫在昨天的歷史上。但是,這些成績畢竟是用汗水換來的。我為我的成績而自豪。
有人說,是我引出了“乒乓外交”
1971年,在日本舉行了第31屆世界乒乓球錦標賽。由于這是“文革”后我們第一次參加國際大賽,所以國家予以了高度重視。周總理更親自提出了“友誼第一,比賽第二”的方針。
在名古屋,有一天送我們去比賽的汽車剛要發動,一個美國運動員忽然跳上了車。當時沒有人過問,反正都是去比賽館,坐哪輛車不一樣呢?那個美國運動員也不坐,就站在車門口。別人都有說有笑地談論著,而他顯得挺孤單,我覺得場面尷尬,就從包里取出了一塊杭州織錦,叫了翻譯向他走去。別人都勸我別招事兒,可是我覺得同為運動員,都是去打比賽,又有什么呢?交談中,他告訴我他叫科恩,而且還說他認識我是世界冠軍莊則棟,我能主動和他說話,他特別激動。后來,我把那塊杭州織錦遞給他,并說道:“中、美兩國人民是好朋友。雖然你們政府和中國不友好,可那是上面的事兒。為了表示友好情誼,我送你這塊織錦留做紀念吧!”科恩聽了,高興極了,從上車到比賽館,一直和我肩并肩地緊挨著站在一起,結果卻引來了一大堆記者,搶著拍照。而且第二天各大報紙頭版頭條全都登了出來。
領導找我談話,問了前后經過,沒有指責我,只是叮囑說:“小莊,這事兒就到此為止吧,別再鬧大了。”我當然接受這好意的忠告。
又過了兩天,科恩在體育館再次見到了我。當時,他正站在體育館場地中間,馬上就要進行比賽,拿著我送他的織錦大聲說:“這是世界冠軍送我的。世界冠軍莊則棟送我的。”后來他發現了我,跑過來從書包里取出一件別有美國紀念章的運動服,說是代表美國運動員送給我的。最后還孩子氣地補充一句:“你送我禮物,我還沒送你呢!你一定要收下。”當時我心里雖然記著領導的囑咐,可覺得這純屬禮尚往來、情理之中的小事情,便欣然接受了。
如此這般,雖然是兩次三番地來往接觸,可并沒有跨越友誼的界限而牽涉上政治。所以隊里沒責備我,國內也沒有什么反應。忽然有一天,美國隊副領隊跑到中國代表團駐地,要求接見。會談中,美方要求中國邀請他們到中國訪問比賽。當時我們領導既沒答應也未拒絕,只是說要研究一下。不久國內來電,出人意料地邀請美國乒乓球隊訪華。其實,這是毛主席的一個戰略部署,其目的在于聯合美國與蘇聯對抗。因為當時蘇聯正在召開24大,它對中國施加的壓力是很大的。就這樣,由中國代表團團長趙正洪通知美國代表團團長斯廷霍文先生:中國乒協正式邀請美國乒乓球隊出訪中國。這就是“乒乓外交”的最初發端。
事后,很多人都說這“乒乓外交”是我搞出來的。我告訴他們,我只是一名普通的球員。“乒乓外交”這一具有深遠政治意義的事情,是黨中央、毛主席戰略部署的具體體現,我不過是做了些增進友誼的事而已。
人民沒有忘記我
1980年10月我到山西任教練,在那里完成了我的第一本書——《闖與創》。
那時每天白天教學,晚上寫作,連實踐帶總結。我的寫作室是一間9平方米的小屋,書房兼工作間。從1962年到1985年我的工資收入始終是70元人民幣,經濟上拮據。這其中30元給夫人和孩子,20元給老母親,剩下的就只有20元。在山西從事教練工作,每天和運動員一樣,運動量是相當大的,可是開始時上面指示不許我吃運動灶,要去食堂吃飯,又不給補助,因而用于搞創作的錢就更是微乎其微了。
盡管條件艱苦,但山西的老百姓卻給予了我很多真誠的幫助,使我充滿信心地度過了難關,繼續我的寫作。
有一天,我在食堂買飯,食堂一位姓郭的師傅對我說:“莊教練,來我們這兒吃飯,飯盒是不能帶走的,得把它放在柜子里。”當天吃完飯,我就按規矩做了。第二天早上我去吃飯的時候,從碗柜里拿出的竟是一個裝滿雞蛋、牛肉的飯盒。而郭師傅只要我交一毛錢。他說:我知道你是個好人。1961年你們在太原參加比賽,在我們這兒吃夜餐,當時吃完后,別人都走了,而你這個世界冠軍卻留下來和我們每個人都握握手,表示感謝。你是名人,對我們都這么尊重。現在,你困難的時候,我們是理應幫助的。”他樸實的語言,善良的舉動使我感激至深,從那后我強烈地意識到,人民沒有忘記我。
在我勤勤懇懇和山西教練員、運動員共同努力工作了數月之后,山西隊出了成績,于是我也被允許吃運動員灶。
就是在這樣艱苦的條件中,在朋友鈕琛的幫助下,我終于完成了長達40萬字的書稿。
書竣稿后,在起名字時,我想,自己打球多年所經過的歷程,先是實踐,闖向世界;后來是升華,創造紀錄,創造未來。沒有“闖”,也就沒有“創”,這樣,我確定書名為《闖與創》。
我是1985年2月離的婚。不久后的一天,一位女士叩開了我的家門。我愣了片刻,接著脫口喊出了她的名字:“佐佐木敦子!”
我是1971年在日本打31屆世錦賽時認識敦子的。她生在中國,會說一口流利的漢語,對中國感情甚深。1967年她回日本后,一直關心中國的情況。當時我們只是簡單地聊了幾句。1972年我們再訪日本時,她又來看我。從那以后,整整13年,我們沒有任何聯系。
這次,我們幾經接觸,有了較深的了解。沒多久,我們就“好”上了。當時我離婚只有半年,而她一直沒有結婚。在有關領導的幫助下,敦子于1987年辭去了在日本的工作,加入了中國籍并和我結了婚。
這幾年,各地邀請我去講學。敦子跟著我奔波。很多人都夸贊敦子,說她在我困難時,還能如此愛我,實在難得。為此,敦子非常感動。她常想起沈醉老先生講的那句話:“敦子啊!你來這兒,也許得不到物質上的享受,但你會得到許多精神上的安慰和幸福。”
在生活中,我們互相體貼,相濡以沫。敦子是個賢惠的妻子,我也不是個懶丈夫,我們分工合作,內外有別。屋子里的事兒是她的,屋子外的事兒是我的。什么買菜、買火車票、機票啦,什么交電費、水費啦,全是我干,如今也嘗到了“夫人一動嘴,丈夫跑斷腿”的滋味。我和敦子年紀大了,也不要孩子了。只要生活中她關心我,我關心她,這便是最幸福的了。
(隱泉摘編自《中華兒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