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之圣

府建明

當我們慨嘆這位“黑白世界”的蓋世天才的悲劇命運時，誰又能說這僅僅是個人的悲劇，而不是時代的悲劇、民族的悲劇呢?

少年天才東渡扶桑

1914年夏，吳清源出生在福建省閩侯縣。不久，全家遷居北京。七歲時，他的父親教他下棋，他一下子對這“黑白世界”著了魔，不分晝夜地打譜，記定式。由于經常手捧厚重的棋譜擺棋，天長日久，致使左手支撐重量的中指變形彎曲。經過刻苦努力，加之天資聰穎，吳清源棋藝猛增，很快就坐上了京城棋界的頭把交椅。1925年，年僅11歲的吳清源竟將當時北洋政府總統段祺瑞殺得大敗，在北京名噪一時。

隨著這位“棋壇神童”名氣日高，日本棋院理事長瀨越憲作發現了他，將他收為徒弟，并邀他赴日留學。1928年10月，14歲的吳清源懷著對圍棋事業的追求，告別了祖國，東渡日本。

他引發了日本棋界的一場革命

到日本后，他僅用短短的三年時間便打上了五段高位。1929年，吳清源與素有“鬼才”之稱的木谷實在《時事新報》社主辦的“擂臺戰”中相遇了。

吳清源面對這個赫赫有名的強勁對手，心想若用一般的手段去打，恐無取勝的把握，便決定利用執黑之便，采用“模擬棋”的對策，將第一手打在天元上，以后便模擬白棋走下去，逼迫對方盡快在中央挑起戰火，然后抓住時機，充分發揮天元一子的作用，奪取最后勝利。果然，對局一開始，木谷實便顯得張惶失措，如坐針氈。比賽場外更是一片嘩然，因為這種下法與傳統弈理太格格不入了。而吳清源主意已定，一直模擬到第六十五手才開始變化。此時，盤上黑棋的優勢已一目了然。可惜，由于吳清源中盤疏忽，最后以三目之差敗北。

對局結束時已是夜深人靜，吳、木兩人卻毫無倦意，他們重新坐下，認真復盤。木谷實是位孜孜以求的棋手，他沒有為剛才的勝利所陶醉。面對吳清源那獨特的下法和中盤不可動搖的優勢，他脫口而出:“吳先生，傳統布局是不是有些落后了?”吳清源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此時，兩位年輕棋手的心中同時涌起一股熱浪，他們預感到:一場新的圍棋布局革命即將來臨，而他們又是這場革命的先覺者，理應擔負起領導的重任。自此以后，吳、木二人一有機會，便對枰而坐，交流心得，切磋新的布局方法。

1932年，《時事新報》社安排吳清源與木谷實“擂爭十番棋”。兩人認為這是一個嘗試新布局的好時機，便置勝負于度外，盡情展示新法。一方是“一手占據角地，盡快向邊展開”，一方是“比角地更重視中央勢力”，下得酣暢淋漓，結果平分秋色。

日本棋界被吳、木的獨特對局弄得瞠目結舌，他們不知道這兩位年輕人到底想干些什么。然而，正當他們還在發愣的時候，另一場“震驚天下”的對局又應運而生了。

1933年，《讀賣新聞》社制定了“圍棋選手權戰”的計劃，由當時實力最強的16名棋手組成淘汰賽，優勝者可執黑子與當時的本因坊秀哉名人平等對局。吳清源力克群雄，取得了“選手權戰”的桂冠。

是年10月，吳清源與秀哉的比賽如期進行。對局一開始，吳清源便不假思索地把1、3、5三手棋，按照三三、星、天元的順序打了出來。這一舉動當即引起了軒然大波，因為這三手棋，與傳統的布局教條相距太遠了，尤其是“三三”，在權威的本因坊門中被規定為“禁手”，即絕對不允許下的。所以吳清源的這出“開場戲”，不僅令本因坊門的棋手個個怒氣沖天，就連一般的棋迷們也都大為吃驚。瀨越先生也十分擔心，認為如此罕見的布局，恐怕不到百手就會潰不成軍。然而吳清源卻胸有成竹，他心中明白:所謂“禁手”、“越軌”之類，只不過是對傳統的屈從和對權威的盲目崇拜，而自己這樣做，正是要沖破這千百年的樊籬，為后來者鋪就一條更為廣闊的道路。

此局弈至中盤，賽場外的騷動竟變為出奇的平靜。原來黑棋并沒有像人們想象的那樣潰不成軍，反而呈現出明顯的優勢來。可惜，由于白棋第一百六十手的妙著出現，吳清源才以二目之差告負。說起這妙著，亦在圍棋史上掀起了狂瀾。據時人和后人分析，認為這手棋是秀哉的弟子前田陳爾想出來的。而首先道出此秘密的瀨越憲作卻迫于本因坊門的壓力，不得不辭去日本棋院理事長的職務。用現在的標準來看，此局的確有失公允，因為種種規定都對秀哉名人有利。如為了名人的健康，決定每周只下一天，這局棋居然下了半年之久。同時，未采取封棋制，名人可視情況暫停，而吳清源只能悉聽尊便。然而，勝負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吳清源以自己的才智和勇氣，撼動了日本300年權威的根基，拉開了圍棋新布局的序幕。

橫掃千軍萬馬

1936年，吳清源參加了“擂爭十番棋”賽。這是一種極其激烈的對局，勝者名揚四海，敗者一落千丈，甚至斷送棋士生涯。因為一方若被降服，便再不能與勝者平等對局了。當時比賽的交手棋份分為四等:實力相當為“分先”，即互相猜先；相差一段為“先相先”，即由弱方先執黑；相差三段為“定先”，即由弱方始終執黑；相差三段以上為“讓子”。因此，自古以來這種“擂爭十番棋”就如同武士真刀實劍拼殺一樣，充滿了濃烈的火藥味。

在此之前，木谷實曾戰勝了秀哉名人，成為日本棋界的最強者。但人們認為，只要他不同吳清源下“擂爭十番棋”，這“最強者”就不能算數。于是，《讀賣新聞》社舉辦了吳木兩人的“擂爭十番棋”。

第一局，木谷實執黑先行。由于拼力相搏，木谷實于中度鼻噴鮮血，昏厥在地。結果吳清源獲二目勝。木谷的昏厥原本與吳清源毫無干系，但卻遭致了極度仇視華人的日本國民的憤怒。威脅和恫嚇刺激著同樣疲憊不堪的吳清源，他的家中屢遭襲擊，使他感到惶恐不安。正直的瀨越先生鼓勵他:“身為棋手，即使死于盤上，也心甘情愿!”這使吳清源大為感動，他抱定主意拼搏下去，終于在前六盤中取得五勝一敗的戰績，把木谷實擊退到“先相先”的位置。

在下一屆“擂爭十番棋”中，吳清源戰勝了日本棋界的“最長老”雁舍準一，成為名符其實的最強者。

此后，隨著日軍入侵中國，作為華人棋手的吳清源日子愈來愈不好過。在好友的規勸下，他加入了日本籍，轉而篤信宗教。1942年，他與日本姑娘中原和子結婚后，便隱退棋壇了。

1946年7月，戰爭的硝煙剛剛散盡，《讀賣新聞》社即著手重建“擂爭十番棋賽”。他們首先想到了當年叱咤風云的吳清源。復出的吳清源立即振作精神，以六勝三負一平擊敗了獲得本因坊稱號的橋本宇太郎，又以三連勝將棋壇新秀坂田榮男七段降為“先相先”，接著以七勝二平一負把新任本因坊巖本薰打落馬下。

1950年2月15日，36歲的吳清源終于登上了九段高位。同時晉升九段的還有藤澤庫之助。由于他倆是日本棋界僅有的兩名九段，所以讀賣社立即制定了他們之間的“十番棋”擂爭，并規定，勝者將被授予“天下第一”稱號。

1951年10月，這場令世人矚目的決戰終于拉開了帷幕。比賽結果，吳清源以七勝二負一平的驕人戰績，把欲爭天下第一的藤澤降為“先相先”。至此，他終于當之無愧地成為圍棋界的“天下第一”，威震八方。

但是，日本不甘心“天下第一人”的稱號就此落入一個“支那人”之手，于是，他們連下戰表，制定了一個又一個“擂爭十番棋”，而如日中天的吳清源再逞虎威，戰勝了藤澤九段和坂田榮男八段，將他們降為“定先”，又將高川秀格本因坊降為“先相先”。至此，當時日本所有一流棋手全部被吳清源降服，讀賣社也因擂臺上再無可與吳清源相抗衡的選手，而宣布“擂爭十番棋”計劃告終。

橫禍飛來，偶然耶?必然耶?

正當吳清源在日本棋壇所向披靡、傲視天下的時候，厄運卻悄悄地降臨到他的頭上。

1961年8月的一天，吳清源步出家門，一輛飛馳而來的摩托車，把他撞出到十幾米開外的地方。吳清源被送進醫院的時候，已經不省人事。而醫院的檢查卻草率得令人不可思議，既不做心電圖，也不作腦電波檢查，還把受傷的右腿寫成了左腿。于是，吳清源在“一切正常”的情況下被勸告出院。

出院后，吳清源受傷的大腦陣陣作痛，各種后遺癥也接踵而至:血壓不穩定，視力減退。五個月后，吳清源終于精神錯亂，再度住進了醫院。在藥物的作用下，他在病床上昏昏沉沉地躺了一個多月。有一天，他突然大夢初醒，一下子恢復了神志，立即叫家人拿來棋盤和棋子，準備參加激戰正酣的“日本名人戰”。但當他拿起經緯有序的棋盤和黑白分明的棋子時，一種從未有過的陌生感覺襲上心頭。“難道我的棋就這樣完了嗎?”這個念頭一產生，吳清源仿佛遭受了雷電的襲擊，一下子癱倒在床上。

這是個可怕的事實，然而又是個無法改變的悲劇:吳清源的全盛時代結束了，他再也不可能像過去那樣叱咤風云，展示他蓋世的才情和睿智；再也不可能橫掃千軍，保持那常勝不敗的記錄。1965年，吳清源在“名人戰循環賽”中，以八戰全敗的慘痛結局，徹底宣告了他那輝煌的棋士生涯的終結。作為一名偉大的棋手，吳清源不是敗在激烈的棋壇角逐中，而是被無情的飛來橫禍擊倒，是偶然?亦或是必然?

(金玉摘編自《人物》199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