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 藍
我愛如歌人生,我愛人生如歌。
記得我讀小學時,不閱人世。春天,放學回家,在小巷中遇見結婚的大花轎。鞭炮大作。前后一大班吹鼓手,銅鑼嗩吶震天響。成堆的小孩圍著花轎取樂,有的竟吊在轎桿上嘻嘻哈哈。我這時便忘了回家,連忙跑了過去,雜在小孩中吆喝,緊追不舍,如醉如癡。此刻,我覺得人生如此新奇、鮮艷。生活就如那嗩吶,那歌聲就吸引著我往前走,忘了自己。
夏天,放學回家,在小巷中就常見一挑擔賣梨膏糖的老頭。一看見那閃亮的梨膏糖或花生糖,一聽見他手中敲的那面小銅鑼聲,我便如同著了魔,掉頭跟在他的擔子后面,也是緊追不舍。緊握著口袋中那節省下來的一枚銅板,單等他在什么地方停下來,我好上前去買。那清亮的小鑼一聲聲像唱歌似的,好象在和我談論梨豪糖的滋味。此刻,我就覺得人生如此香甜,生活如此清脆,就像那小銅鑼唱的。
秋天,放學回家,在大街小巷,也常遇見大中學校的童子軍,有閃光的銅鈕扣,扎著裹腿,排列成整齊的長隊,先是按著步伐的哨聲。驀然一聲口令,幾百人的齊唱,從天而降。我立時從圍滿人群的腿中間,一頭擠了進去。喲,那威武,那雄壯的軍歌,像海浪似的把我托起。此刻,我幼小的心靈,領略到人生中另一種東西。那種人類群體的力量:人生如軍歌呵!
冬天,放學回家。在小巷口有一常駐的米粉擔子。老遠就看見有一圈熱騰騰的霧氣,和一些人頭在霧氣中移動。家鄉冬天多雨雪,天氣冷濕,晚飯前容易饑餓,不少小學生、人力車夫在圍吃米粉。熱粉熱湯還有那紅亮亮的辣椒油。盡管天氣那么冷,大家站在寒風中吃得呼呼嚕嚕滿頭大汗。那辣得滿嘴發麻的呼嚕聲,十幾個人在一起演奏,簡直是一個小樂隊。我每天走過時,總要站下來看一陣,聽一陣。我覺得這是一種樂趣。我看到每個人在饑寒交迫時的掙扎和勝利。他們一個個高興地走了。此刻我覺得人生有如河床冰凍下的流水……
到我十七歲少年時,單身奔赴西北延安。一只兵營的軍號,吹著一支亢奮的歌,催我迎著紅日,又送我進入夢鄉。軍號吹著我走進抗日軍政大學學習,又吹著我走進抗日的炮火硝煙。當我聽到軍號的呼喚,不管是急促的出擊號,還是悠揚的作息號,我都感到人生的嚴峻、生活的嚴峻。陣陣軍號和戰鼓敲打著我的心。一支永不落的嚴肅的歌,伴我走向成熟,教會我向生活拼搏、索求、進取。
當我跨過湘江、洞庭湖,越過長江、黃河,所有兩岸險灘、巨浪中,祖祖輩輩船夫高呼的號子,那歌聲都溶進了我的血液。當我爬過黃山、泰山、華山、峨嵋山的山道,遇見祖祖輩輩健步如飛挑著重擔的挑夫,他們揮汗如雨唱著一支無聲的歌,哼著一首無字的詩。這些也都成了我心中的支撐和鋪墊。
如果生活的天空充滿陽光,呈出祥云,友誼、溫暖、愛情的風吹起,那是唱起了彩色的人生之歌。如果生活的天空出現烏云,風沙四起,欺騙、打擊、陷害的逆流沖來,那是唱起了黑色的、嘶啞的人生之歌。如果拼搏奮戰獲得成功,苦苦思考獲得意外的成就,那是人生的吉他彈起了歡樂的歌曲。如果耕種的枯萎,經營的失落,為你筑起了失敗痛苦的大墻,那是人生的琴鍵音啞,卻譜出了無聲的、沉重的、煩惱的、悲苦的四重奏。
人生有如偌大的演奏所,人生有如龐大的樂隊,日夜不息地在為你演奏各種各樣的樂曲。
呵,如歌人生,人生如歌。當我以一生心血獻給我所酷愛的文學創作,在夜深人靜提筆疾書或仰首沉思的時候,我的筆下在唱著,在唱著不盡的人生,一直到人間的笑和淚擁抱,在樂曲中徐徐起舞。
呵,人生如歌我也如歌。
(李豪、何丹暉摘自《文匯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