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士情懷天地寬

她不像她父親那樣叱咤風(fēng)云。一種靜悄悄的端莊神氣永恒地彌漫于她的整個身姿，并且因為那脫不去柔和的嘴角而顯得更加生動感人。

她就是陶鑄的獨生女兒陶斯亮。

我們常在一起交談。我很喜歡聽她的訴說。因為陶鑄總是生動地活躍在我眼前，像遙遠(yuǎn)的地平線永遠(yuǎn)橫在天際，吸引我走過去……

權(quán)延赤

我的母親曾志是在福建從事地下工作時，認(rèn)識我的父親陶鑄的。

那天，母親從閩西到廈門去找省委書記羅明。她當(dāng)時還不到20歲，穿一件素凈可體的旗袍，線條勻稱，秀發(fā)披肩，臉色紅潤，散發(fā)著青春的氣息。羅明平素斯文和藹，現(xiàn)在卻少有地漲紅了臉，正與人吵架呢。

吵架者是個陌生的年輕人。個頭不高，留著分頭，膚色微黑，腮幫子刮得鐵青，一張棱角分明的四方臉，眼鋒咄咄逼人，兩道濃黑的劍眉更為他添了一股英豪之氣。

羅明見曾志到來，便想借機(jī)終止這場爭吵，說:“來，給你們介紹一下，這位是陶鑄，軍委秘書。”

母親暗暗吃驚:竟是他?福建軍委的“靈魂人物?”

陶鑄隨意瞟一眼母親，點點頭，還想同羅明說什么。羅明把手一伸:“她就是曾志同志。”

父親張開的嘴巴突然僵住，迅速回頭，雙眼盯著我母親，毫不掩飾那副驚詫的樣子。

“你就是那個閩西女將啊?”父親叫道，“你怎么，怎么跟我想象的不一樣啊?”

“你就是黃埔軍校出來的那個陶鑄呀?”母親反唇相譏，不無挖苦，“你跟我想象的也不一樣嘛。”

父親臉紅了，為自己的失態(tài)而尷尬。從井岡山來到閩西的女將曾志，黨內(nèi)誰人不曉!父親原以為操刀舞槍的女人必丑無疑，就像《水滸》中的顧大嫂、孫二娘。

大約是曾志到來的緣故，陶鑄不再那么兇地爭吵，可他的血性和傲勁卻無法掩飾。羅明是年長許多的老大哥，仍然心平氣和地講下去。見陶鑄仍舊擺一副心不在焉的勁頭來表示不同意見，不得不說:“你態(tài)度好點行不行呀?”

“那要我怎么樣呢?還要我跪下來聽嗎?”陶鑄一個勁頂撞。

“你怎么是這個樣子?”曾志上來打抱不平，“你對領(lǐng)導(dǎo)就這么傲慢粗魯……”

“算了算了，”羅明深知這兩個年輕人都是火爆脾氣，怕他們叮當(dāng)起來，連忙說，“他就是這么個直性子，炮仗脾氣。人可是好人……”

我的父親和母親就這樣見了第一面。30多年后，母親對我講起那一次見面，仍然搖頭說:“第一面我對他印象不好，太傲慢，太粗魯。”可有了印象就會引起注意。父親的幾件事使母親對他的印象由“壞”轉(zhuǎn)好，終于發(fā)展成為愛情。

1930年3月，福建省委決定由父親負(fù)責(zé)組織營救被國民黨逮捕的40多位同志。經(jīng)過父親的精心準(zhǔn)備和周密安排，于5月23日勝利完成了劫獄任務(wù)。整個行動前后不到10分鐘，斃敵十余名，我無一傷亡，這件事震驚了全國，也深深激動了我的母親。

然而，更使母親感動的是，王明路線的代表人物竟說這次行動是“立三路線的殘余”，將父親從福建軍委調(diào)到漳州工作。而陶鑄面對這些，毫不抱怨，只說一句“歷史會有正確評價”，又投入了新的戰(zhàn)斗。

陶鑄的智慧、勇猛和氣度，深深地打動了曾志的心。兩顆年輕的心終于碰撞出了愛情的火花。

1932年，陶鑄與曾志結(jié)婚了。

婚后不到一年，父親奉命去上海匯報工作，不久便被捕入獄。母親堅持在閩東一帶領(lǐng)導(dǎo)游擊戰(zhàn)爭。當(dāng)?shù)谖宕畏础皣恕笔Ю臅r候，閩東革命根據(jù)地卻進(jìn)入鼎盛時期，形成一萬多平方公里的紅色區(qū)域，抗擊了國民黨10多萬兵力的“圍剿”，有力地配合了中央主力紅軍北上抗日的戰(zhàn)略轉(zhuǎn)移。

父親和母親一別5年，音訊全無。那個年代，犧牲是家常便飯，等待也是家常便飯。

1937年10月，母親奉調(diào)去延安。途經(jīng)上海時，驚喜地得知父親已被周恩來等同志營救出獄，并在十幾天前分配到武漢工作。為此，組織上決定母親繞道武漢，再赴延安。

五載滄桑，兩人都是歷經(jīng)磨難，九死一生。久別重逢，心緒萬千。盡管堅強(qiáng)的性格沒有使他們發(fā)出驚喜的呼喊、進(jìn)行熱烈的擁抱，但是那熾熱的目光卻恨不能一下把對方看個夠。母親望著父親那蒼白的面孔和瘦骨嶙峋的身體，鼻子一酸，眼圈驀地紅了。父親晃了晃那經(jīng)過4年獄中生活，血肉耗損殆盡的身體，輕輕拍了拍瘦弱卻堅硬無比的胸膛，笑著說:“四年獄里艱辛過，一笑昂然對鏡頭。”于是，母親也笑了，盡管眼中還閃著淚花。父親乘機(jī)一轉(zhuǎn)話題:“我現(xiàn)在任省委常委，宣傳部長，每天忙得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不過，我認(rèn)為抗日工作的重點，仍然應(yīng)該在農(nóng)村，在農(nóng)村開展武裝斗爭……”

就這樣，他們聊了一晚上的工作，講了一晚上的抗日武裝斗爭。

不久，父母去了延安，在那里生活了五年，也生下了我。為了不耽誤工作，生下我不久，母親征得父親的同意，做了絕育手術(shù)。

他們是有遠(yuǎn)見的。很快，他們便投入了炮火連天的東北戰(zhàn)場。在向毛澤東辭行時，父親說:“我們今生的政治方向已定，決不考慮個人得失，隨時準(zhǔn)備獻(xiàn)出自己的一切。”

毛澤東慨然道:“這才是陶鑄和曾志!”

解放后，父親任廣東省委書記，母親任廣州市委負(fù)責(zé)人。一次，母親問父親:“在你心中什么是第一位?”

“工作。”父親回答。

母親點頭:“一樣，我也是工作。而且是獨立的工作。”

父親說得平靜:“在工作上，政治上，我尊重你的選擇，我不干涉你。”

母親說得也平靜:“我不和你在一起工作，是為了避免別人的閑言碎語。憑自己的能力獨擋一面，理直氣壯地干，心里自在。”

父親望著母親:“我理解，我不責(zé)怪你。”

母親好像話沒說完，想了想，低下頭，聲音轉(zhuǎn)低:“我最討厭別人只把我當(dāng)一個‘夫人看待。我這一輩子決不會當(dāng)‘夫人過日子。”

父親勉強(qiáng)笑了笑，很有分量地說:“我最討厭別人說我怕老婆，聽老婆的話。我這輩子決不會怕老婆!”

母親怔了怔，不無傷感地嘆口氣:“唉，我們個性都太強(qiáng)了……”就這樣，我和父親住在廣州軍區(qū)大院，母親住市委機(jī)關(guān)。他們都把工作放在第一位，只有星期六晚上我才能高興，因為母親只有這天才和我們住在一起，并且能在星期天全家吃頓團(tuán)圓飯。

▲五十年代末，陶鑄夫婦與愛女陶斯亮在公園內(nèi)。

父親曾說:“我這個家，是個和尚廟，孤家寡人一個。”他是開玩笑，但其中不無傷感。母親卻頂上一句:“在業(yè)余活動方面，我看你比和尚還要和尚。有些和尚還喜歡下棋和運動呢。”

父親、母親稍一交鋒便都停下來。他們彼此太了解，都明白繼續(xù)頂下去會有什么后果。父親曾大動感情地對我嘆過氣:“唉，我那時候光看見你媽媽漂亮了，沒想到她個性這么強(qiáng)。”

我沒作聲。爸爸的個性就不強(qiáng)嗎?他們誰也不會讓誰一步。何況，爸爸確是比和尚還要和尚，他很長時間是剃光頭的，每到星期天就牽一頭牛下鄉(xiāng)找農(nóng)民聊天去。偶爾留在城里，便是坐車逛馬路。哪兒的房子該拆該建，哪兒的衛(wèi)生不好、缺少樹木，他都要下來管一管。

對于父親、母親的“各有一攤兒”，鬧鬧矛盾，我從來不擔(dān)憂。因為我相信他們內(nèi)心深處的感情。

父親出門，從不給我買東西。他從蘇聯(lián)回來，很認(rèn)真地對我說:“亮亮，我在莫斯科看見一件小大衣，真漂亮，正合適你穿……”我高興地跳起來喊:“真的?在哪兒呢?”父親一下子尷尬了，攔住我說:“別翻了。我想了想，沒給你買，不能養(yǎng)成你那個毛病，物質(zhì)欲。我買了個鋤草機(jī)，叫省里研究研究，看我們能不能制造出來。”就這樣，東西沒給我買，還教育我一番。

可是父親卻給了媽媽“物質(zhì)利益”。那是一雙狗皮靴。他滿動感情地說:“曾志，20多年了，你就跟我張過一次口，我一直記著，這次才兌現(xiàn)，喏，你要的狗皮靴。”

母親怔住了:“我什么時候跟你要狗皮靴了?”

父親皺起眉頭:“哎，你忘了?在齊齊哈爾，富春同志和蔡暢同志都在場的么……”

“你氣死人不是?”母親哭笑不得，“那是什么時候，什么地方?那是齊齊哈爾的冬天，零下三四十度。這是在哪兒?廣州有穿狗皮靴的嗎?”

父親愣了一下，好像想通了什么重要的哲理，輕輕拍響額頭:“嗯，好像沒看見……”

父親并不怕挫折。他下次出門，又替母親買回一件塑料雨衣、兩件襯衣。雨衣是草綠色帶圓圓的黃點，襯衣一件是水綠色抽紗的，一件是玫瑰紅絲綢的。母親又是那副哭笑不得的樣子，喊著；“你到底是給我買的還是給亮亮買的?”

“你不是找別扭嗎?”父親也皺眉頭，“亮亮能穿嗎?”

“我能穿嗎?”母親一邊將那襯衣比量在身上照鏡子，一邊問，“你看我能穿嗎?”

“你不試試怎么知道不行?我說了你的尺寸!”

“我說的是顏色!我多大歲數(shù)了?18還是20?太艷了!”

“真是的，尺寸完了還有顏色……”父親大概也看出太艷了，小聲嘟噥著溜走了。

工作上的矛盾雖然使父母時常感到惱火，然而有朝一日他們確實沒了這種矛盾，朝夕相伴，互相關(guān)心、鼓勵時，他們又是多么留戀過去那種因工作而產(chǎn)生的種種矛盾……但那時，往事已成回憶，可望不可及了!

“文革”開始后，父親調(diào)到中央任中宣部長。“中央文革”本想讓性格直率的父親充當(dāng)打倒劉少奇的先鋒官，沒想到他到中央沒幾天，就站到了劉少奇、鄧小平一邊，始終反對打倒劉、鄧。這樣，父親與“中央文革”陷入了很深的對立中。不久，正在廣州養(yǎng)病的母親接到父親的電話，要她去北京。

1969年9月10日，母親來到北京。出乎她的意料，父親居然親自來機(jī)場迎接。這是他們結(jié)合30多年的第一次。在戰(zhàn)爭歲月里，他們總是聚短離長，難得安定；解放后，他們又不斷地濃化工作，淡化生活。而今，這個場面，就象一塊“里程碑”，標(biāo)志著父母從此患難與共，相互體貼。

他們住在中南海的“卐”字廊。一貫堅持獨立工作，追求實現(xiàn)自我價值的母親，第一次留在父親身邊，甘心做他的“內(nèi)助”。這是她對整個形勢及父親的處境進(jìn)行了冷靜的分析判斷后，作出的重大選擇。

果然，沒過多久，在北京繁華的前門大街貼出了六十多張大字報，批判父親的《松樹的風(fēng)格》，矛頭直指父親。

1966年12月27日，父親在人民大會堂參加會議，很晚才回家。由于他堅決反對迫害王任重同志，被江青一伙說成是“犯了嚴(yán)重的路線錯誤”。母親深知父親那剛正的性格如今會帶來什么，便輕聲對父親說:“你別太沖動了。現(xiàn)在你保得了別人嗎?”

父親身體猛一聳，眼瞪起來，大聲嚷道:“人家在那里還怎么能工作下去呢?身體又那么不好，我可不是那種落井下石的人!能幫總要幫人家一把么，這是做人最起碼的一條!”

母親太了解父親了，這才是陶鑄的本色。

母親望著父親，眼圈忽然一潮，輕聲說:“我和你的個性都太強(qiáng)，生活在一起，總要為一些事情爭論不休……”母親有些語塞。她是極剛強(qiáng)的人，幾十年來她總是覺得父親大男子主義，自己受委屈。但這一刻她的感覺全變了，世上還有比陶鑄更好的丈夫嗎?他的品格賦予了自己多么強(qiáng)烈的自豪感!

于是，母親心里的委屈變成了歉疚。她的淚花在眼圈里轉(zhuǎn)，頭垂下來又仰上去，終于頑強(qiáng)地忍住了，輕輕地吐出一聲:“從今天起，我再也不同你爭論了……”

就這樣，他們閉門謝客，等候最嚴(yán)峻時刻的到來。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