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惠敏
我和父親在一起度過了三十五年。回想在一起風雨同舟、互相等候的日子,我融融的淚水就匯成了小溪。
自古以來,接受風雨的是街道和廣場。可是父親,落給我的風雨全由你接受了。
小時候我和你去菜場買菜,一匹拉菜的馬突然騰空而起。我腳底一滑,驚嚇得倒在地下。你來不及抱我,就撲在我身上。
太危險了。我望著擦破了額頭的你說。
不怕。爸是塊大鋼鐵。
三年自然災害時,每到星期天你就去鄉下剜野菜。回來揀的時候,你每揀一棵都要先洗一洗然后送進嘴里嘗嘗,才讓我動手幫你揀。
后來長大了,我們經常外出散步。尤其是在廣場的長凳上坐下邊說邊笑時,身旁總有人會問。
那是你孫女?
是女兒。你笑咪咪地糾正。
我不快。你卻仔細告訴人家,快五十歲了,得了這個女兒。
常常是魚貫而問。你就魚貫而解釋。
1970年我到農村插隊當知青。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和你分別。只覺得生命的源頭斷了。我整個心身都仿佛浸在苦茶中。那時我們剛被抄過家,家中沒有錢。你找遍了家中的幾個抽屜,好不容易找出六分錢。
你和我來到商場,正好一面小鏡子六分錢。
爸送你一面大鏡。
這是從天上掉下的一塊隕石,砸得我周圍的大地生疼。
你到火車站送我。你的表情和昨天的生活一樣。
爸十二歲就離家出來謀生。你比爸還大四歲呢。
你就會燒開水。誰給你燒飯呀?
當然不在話下了。有你依靠你。沒你我是爸又是女兒。
土地上,雪落黃河靜無聲。
火車啟動了,站臺邊父親站成了一粒灰豆。
我最喜歡讀你給我寫的信。開篇便是——
指示我的女兒:
你的嗓子有病,沒有藥用要常喝開水。水是身體之本,滋潤喉舌,讓我女兒喉舌早愈……
指示我的女兒:
春節不放假不要單獨一個人往回跑。要在大家之中,不可在大家之外。風中鼓翼,方是我女兒……
指示我的女兒:
如不允你參加高考,不要爭執。不可得到的東西要放棄。我更愿意你能自覺地認識知識的重要……
三年時間里,你共給我寫了五十多封信。返城以后我告訴你。
五十多封信可把我指示得暈頭轉向了。
再也不寫了。
再用手,指示吧。
皆大歡喜的事情你仍如平常一樣。做了一鍋面條。看我吃得那么香,你安安穩穩地笑著。
這回可把你纏在爸身邊了。
我愿意聽你密密如訴的步子。愿意看你始終如一的神態。
記得母親故世以后,你買來七尺紅布蓋在她的身上。被當場的人扯走,說紅色是革命的象征,我母親不配。
你慘淡的表情仍舊慘淡。你買來一張大白宣紙,白紙上寫著母親的名字也寫著你的名字。你的心要陪她的靈魂一道去。
一生中我從來沒有聽到你的哭聲。為我母親你流淚了。叮叮當當的淚水似風鈴,輕短又堅定。
在我工作不久你退休了。經常是你和我在飯桌上對面而坐,雙雙眼睛里都盛著隔夜淚水。你滋潤我。我滋潤你。遠帆遠景,在最深的眼睛里盛開珍珠。
你以全新的面貌對待生活。其實是對待我。
我說我最愛吃國光蘋果,秋天到了你就整筐整筐地往家買。你把一只只蘋果削好皮,再把削下的皮纏到蘋果上。一只摞一只擺滿盤子。只要我吃一只,不大一會功夫你會又補上一只。漫長的秋冬兩季,你不讓那只盤子有一個缺位。
參加工作不久,有一天領導讓我去市委送一份老同志的檔案材料。途中不慎將那份檔案丟失了。
那是一個人一生的記錄啊,恬靜又博大。此時自己剛剛來到一個新單位,誰不想與榮譽為伍!
我心急如焚,如果說用昂貴的錢能買到,我也會在所不辭。當時有的同志還有一些同情心,而有的同志又在暗地讓人不可思議地極力說些什么。我那種難過勁兒如同天鵝之死。
晚上回去,我就和你一一訴說。
當夜,你把家里所有的大白紙裁成八開大小,又拿來筆和墨,你一張張寫起“尋物啟事”。一直寫到下半夜,寫過的紙張足足有一寸厚。
第二天清晨,你又打了漿糊,將它們粘貼在大連所有的醒目的水泥電線桿上。
一周以后檔案找著了。說是拾的人拾了以后又出差去了,回來才通知單位。
如同某種光輝在我面前升起,頓覺一塊大鉛石從我頭上滾下去。我趕緊回家告訴你。
你以一條安然直線走近我,說了一句。
再度喝葡萄酒是什么時候?
是今天晚上。
父親和我在雪山一樣潔白的屋子里,飲著葡萄酒。我多日不悅的心情被父親感召得藍天一樣明亮。
晚飯后,你提著塑料桶,還有竹刷子,路燈下你將貼的啟事一張張刷去。幾百個電桿,那是森林呀。
滿街滿巷張貼的“祖傳密方”、“換房啟事”等等還少嗎?我勸不過你。原因是你的文化,你的修養,和無論在什么地方你一生的潔凈及對待環境的愛護。
你有深厚的私塾功底。我寫作的時候總不愿去查字典,嫌一撇一捺麻煩。你是我的活字典。
爸,這是什么字?
我不識我不識。
你一邊說不識一邊認得。
父親和女兒不能在一起一生。但是父親會在女兒心里永生。這是幸福和痛苦的源泉,都流之不竭。
有一次我去醫院醫牙齒。剛走到醫院就下起了小雨。當我正張著大嘴接受醫療的時候,忽聽你在外面走廊無目標地喊我。
一個大吊車一樣的電鉆正在鉆我的牙齒,我一動也不能動,就這么聽著你又上四樓去找我。待我修好后跑出去找你,見你提著雨傘在樓道等我。
我歉意地告訴你剛才我已聽到喊聲了。你根本不介意。你從不會埋怨別人,就像是所有人的知己。
我希望你的影子風一樣輕盈和無影,甚至我想逃離你。我追求結束,起點又開始。每一開始都像東北的大雪,鋪天蓋地。
你是一個世上最講信用的人。只要你說過的話一定做到。委托你辦的事,任何人都會放心。
在你故世的那年秋天,我們單位里每人分兩筐蘋果。我回來告訴你,明天或后天汽車挨家里送,讓你經常到門前的馬路上去看一看。你趕忙答應。
早晨我去參加一個會議。晚上八點多回來時只見你還站在大街上。如果黑夜繼續往后推遲,你還會一直站下去。在這咖啡色的黃昏里,你喜氣洋洋地在等待。最后才牽著我的手一起走回家。秋池很淺,濺起一片水聲。
你老了以后不給任何人增添負擔。反而加倍辛勞,操勞著我倆的日子。
兩個人是兩顆星星。你說。
兩個人是一個世界。你又說。
父親,你時時刻刻浮動在我的睫毛下呀。
高山、流水和藍天的靜默,是能夠抵達并追取的。父親的平靜讓我難以追取。這是一種境界,在光芒之上。我會日日珍惜在血液中。
如今,家中使我觸景生情的地方太多太多,一把椅子、一雙拖鞋,特別是長年掛在父親腰帶上的那串鑰匙,簡直就是一串銅鈴,嘩啦啦猛在我眼前晃動。我想一點點遺忘,它們卻一點點走進我的生命里。
你的一生,經受了許許多多大起大落、大災大難,你都心靜如水。觀視你之后,也使別人平靜。
爸,你心底有一片靜靜的湖。
什么湖呀,我這人是塊木頭。如果說還能行走,是你出生以后,把我雕刻成木舟的。
那么,歲月托起木舟,再一次飄進自然吧。
(蕭天摘自《八小時以外》)